第216章 巡迴空島:喀琅施塔得
聽到這番話,尤里的虛榮心像被往鍋爐里鏟了一鏟子上好的煤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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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誇他長得帥,他會假意謙虛兩句;
誇他打獵勇猛,他會擺擺手說運氣好;
但有人誇他駕駛技術好,那比請他喝三杯伏特加還管用。
所以此刻,我們高貴的羅曼諾夫家後裔挺直脊背,微微側過頭,努力板著一副正經面孔一一仿佛一位正在接受檢閱的將軍,莊重且謙遜。
不過那雙眼睛裡的得意卻是怎麼也壓不住。
「處長閣下,您過獎了。」尤里清了清嗓子,語氣故作沉穩,「不過說實話,剛才穿越火網的時候,我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他頓了頓,表情變得悠遠起來,像極了騎士文學裡某個落魄王子。
「我感覺有許多先祖在天上照拂著我。風向、氣流、每一個翻滾的時機……它們都恰到好處。就好像當時不是我一個人在操縱!」
尤里將一隻手放在胸口,聲音里滿是虔誠一當然,羅夏知道那是演的。
「那一刻,我覺得先祖們都回來了,許多位都握著我的手,告訴我該往哪邊飛行。」
說完,尤里自己都被這番話感動了,露出了一個燦爛笑容。
副駕駛座上,羅夏側過頭翻了個白眼。
你的先祖?讓一群輩子都沒見過蒸汽機的老古董們幫你握操縱杆?恐怕剛起飛三秒就得墜機。不過阿納托利卻被這番話點燃了。
他嘴唇微微顫抖,眼眶泛紅。
血脈記憶,先祖庇佑,臨危神啟. . . ...這不正是他在那些典籍里讀到過無數次的橋段嗎?高貴的血統永遠不會沉淪,它會在最危急的關頭覺醒,引領子民們穿越黑暗!
而此刻,這一切正在他眼前上演。
一位真正的王族後裔,被先祖的榮光所指引,帶領他們衝出了死亡的火網。
阿納托利幾乎要流下眼淚了。
這太騎士了!他感覺自己就像在參演話劇一樣!
阿納托利深吸了兩口氣,在醞釀了足夠的情緒後,他轉過身,張開了雙臂。
「聽著!」
他的聲音在狹小的機艙里顯得非常洪亮,帶著自以為的莊嚴。
「從今天起,尤里;沃爾科夫閣下,就是我阿納托利最親密的摯友!您的英勇與高貴,讓我看到了那個充滿榮光的時代。只要我們抵達安全之地,我保證,您將獲得與您付出相稱的財富與地位。」然後阿納托利停頓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尤里閣下,恕我冒昧地問一句:您目前還不是一級獵手吧?」
尤里微微一愣,「額,是的。請問您問這個……?」
「我將為您購買最頂級的晉升魔藥,「阿納托利一字一句地說,聲音因為激動而越拔越高,「還要贈送一整套一級燃素裝備,讓您的實力儘快匹配上您的德行!並且,我將親自向組織引薦您,您將成為我們偉大事業的一員!」
他說「偉大事業「這四個字的時候,眼眶泛紅,鼻尖微酸,甚至聲音都在發顫。如果不知道內情的人看到這一幕,大概會以為他在舉行某場神聖的授勳儀式。
但阿納托利畢競是阿納托利。
在這幅慷慨激昂之下,藏著一點小心思。將一位血脈純正的羅曼諾夫後裔引薦入組織,這份功勞的分量,足以讓他在鏽黨內部再上一個階。
畢竟施恩於未來的王,本身就是這世上回報率最高的投資。
當然,他不會承認這一點。
正如他不會承認自己剛剛在防空火網裡尿了點在褲子上一樣。
副駕駛座上,羅夏用眼角的餘光看了尤里一眼,短暫地交換了個眼神。
魚兒上鉤了。
羅夏將視線收回,看著前方無盡的夜幕,幾顆寒星從雲層中透出光來,綴在天幕上,倒顯出幾分難得的寧靜。
從喘歇地尋寶,到精煉廠血戰,再到從聖聯飛艇中逃離謝幕一一每一環都發揮得不錯,計劃走完了它的全部流程。
沒有什麼比共同經歷生死考驗更能締結信任,而這位掌管著鏽黨半條資金血管的中層聯絡人,此刻正滿心歡喜地把鑰匙往他們手裡塞,還生怕他們嫌沉。
羅夏在心裡默默給這場行動打了個分。
不錯,比預案中最樂觀的那個版本,還要好上一點。
深夜,氣溫下降。
雙發飛機在夜色的掩護下,越過了新聖彼得堡的邊緣防線,進入了喘歇地。
尤里操控著飛機,在一處平地上降落。起落架與水泥地面摩擦,在滑行了近百米後,穩穩停住。眾人走出機艙,冷風夾雜著煤煙味撲面而來。
馬克西姆扶著妻子走下舷梯,水蛭則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倒在地上,大口呼吸著渾濁的空氣。羅夏提著武器箱,走在最後。
他的視線掃過漆黑的停機坪邊緣,那裡已經有人在等著了。
三輛馬車停在碎石路旁,馬匹打著響鼻,呼出的白汽在寒風中氤氳起伏。
幾個侍者模樣的人站在車旁,其中一個人看到飛機停穩,立刻提燈快步迎了上來。
「處長大人。」來人壓低聲音,朝阿納托利微微欠身,「一切都按計劃準備好了,銅鴉巢已經清場,管家大人親自守著。」
阿納托利微微頷首,像是換了一個人。
羅夏在一旁聽著,心中默默記下了一個關鍵信息一一銅鴉巢,那間他和尤里之前去銷贓的古董店,果然是阿納托利的下屬在經營。
眾人登上馬車,車廂在崎嶇的碎石路上顛簸前行。
馬蹄聲和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混在一起,被夜風吹散在喘歇地低矮的棚戶區上空。
約莫兩刻鐘後,馬車在一條窄巷盡頭停下。
羅夏掀開車簾的一角,認出了那扇熟悉的大門。
門從裡面打開,管家已經等在門口。他依然穿著那身考究的燕尾服,紐扣擦得一絲不苟,但此刻臉上沒有了面對客戶時的矜持微笑,而是對上級的恭謹。
他看到阿納托利走下馬車,立刻迎上去,彎腰行禮。
「主人,臥室已經收拾妥當,壁爐也生好了。所有店員都已經遣散回家,今夜不會有外人。」「做得不錯。」阿納托利點了點頭,率先邁過門檻。
眾人魚貫而入。
門內與門外依舊是兩個世界,管家引著眾人穿過展廳,沿走廊下了一段螺旋石階。
地下室比上面樸素,但依然透著一股不合時宜的講究一一牆上掛著發黃的航海圖和幾幅油畫,角落壁爐燒得正旺,火光在石壁上投下搖曳的暗影。
一張鋪了深色桌布的長條橡木桌居中而置,桌面上幾盞黃銅燭擦得鋰亮。這風格像極了阿納托利本人:哪怕躲在地下室,也要弄出幾分沙龍的派頭。
幾把包舊皮革的木椅圍桌而立,其中一把扶手上搭著疊好的毛毯。管家無聲地端來熱茶和一小碟甜點,隨後退到角落,雙手交疊在身前,像一尊沉默的銅像。
馬克西姆扶妻子坐下,替她裹上毛毯。女人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但當溫熱的茶杯被塞進掌心時,那雙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她低頭啜了一口,眼眶倏地紅了,卻沒有出聲。孩子們縮在母親身側,起初還怯生生地左顧右盼,直到壁爐的暖意烘上臉頰,才漸漸安靜下來,最小的那個已經靠著母親的臂彎合上了眼睛。
阿納托利在壁爐前站了一會兒,烤著凍僵的雙手。
他掃了一眼在座的眾人,欲言又止。
「今晚先休息。有什麼事,明天再談。」
第二天,羅夏是被煎蛋的香味叫醒的。
準確地說,是一種不那麼純粹的煎蛋氣味。但在喘歇地,任何帶蛋白質的東西都足以讓羅夏的嗅覺發出進食信號。
他翻身坐起來,看向一旁,尤里的床已經空了。
走廊盡頭傳來了低沉的說話聲和餐具磕碰聲。
羅夏套上靴子,循聲走到餐室。
餐室牆壁上懸掛著幾幅油畫,畫中描繪著大霧潮之前的聖彼得堡,陽光明媚,沒有遮天蔽日的致命霧霾,也沒有轟鳴的機器,這是阿納托利這類遺老最珍視的幻夢。
長條橡木桌中央,擺放著一頓堪稱奢侈的早餐。底層勞工賴以生存的合成澱粉絕不會出現在這裡,那些散發著機油味的脫水蔬菜糊同樣被拒之門外。
餐盤裡盛著帶骨羊排。羊肉表面烤至焦褐,內里透著誘人的粉紅。
羅夏見狀也是食指大動,自然地拉開椅子坐下,接著拿起銀質刀叉,開始切割羊排。
頓時,豐沛的肉汁順著刀刃滑落,滴在瓷盤上。叉起一塊肉送入口中,伴隨著天然蛋白質特有的醇厚口感,一股粗鹽粒與黑胡椒的辛香在羅夏舌尖炸開。
尤里坐在對面,慢條斯理地撕著麵包。他刻意挺直脊背,小指微微翹起,努力模仿著他在審判廳學來的貴族用餐禮儀。
馬克西姆坐在尤里身側。這位前審判廳精銳換上了一件寬大的粗呢外套,掩蓋著胸前厚重的繃帶。他顯得有些拘謹,面前的帶骨羊排原封不動,只端起骨瓷杯,喝了幾口溫熱的牛奶。他的目光時不時飄向走廊,那裡通向安置家眷的客房。
阿納托利坐在主位。他脫去了昨夜那身髒污衣服,換上了一套全新的深藍色輕薄西裝。西裝剪裁極其貼身,領口別著一枚薔薇胸針,內搭一件象牙白襯衫,領口微敞,露出鎖骨處一小截蒼白的皮膚。他面前的餐盤空空如也,只有一杯散發著苦澀香氣的黑咖啡。
眾人用餐完畢。管家無聲地走上前,收走餐盤,換上四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
阿納托利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接著放下杯子,手指敲擊著桌面。
沉悶的敲擊聲在地下室里迴蕩。他眉頭緊鎖,環視長桌,目光在羅夏、尤里和馬克西姆臉上依次停留。「昨天精煉廠的偷襲事件,我已經派人打聽過了,絕對不是教會的人幹的。」
「但問題是.…. .市面上也沒有消息。沒有任務委託,沒有懸賞記錄,附近的自由聚居點也沒有什麼組織昨晚有異動,那群傢伙就像是從霧潮深處憑空冒出來的幽靈。」
馬克西姆聽到這話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
「長官,那些傢伙配合默契,勢力強悍,不像是一般勢力。我懷疑,他們是衝著要您的命來的,若是沒有弗拉基米爾,我們現在已經都死了。」
「我明白。」阿納托利嘆了口氣。
他站起身,離開座椅,踱步到壁爐前,燃燒的木柴發出劈啪聲,火光映照著他蒼白的臉。
「我懷疑有人企圖把我永遠留在新聖彼得堡,他們想阻止我安全返回,以此破壞我正在負責的一項重大任務。」
尤里靠向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胸前。
「處長閣下,究竟是什麼樣的任務,值得他們冒著激怒您的風險,在精煉廠設下這種殺局?」阿納托利轉過身,他看著尤里,眼神中透出狂熱的光芒。
壁爐的火光從他背後漫上來,在他肩膀和顴骨上勾出一圈明滅不定的輪廓,讓這個原本圓潤怯懦的中年男人,此刻競生出了幾分殉道者般的凜然。
「先生們,昨夜的血戰已經證明了你們的忠誠。你們用鮮血和刀劍,贏得了我的信任。現在,我將向你們透露一些組織的核心機密一一一場足以改變世界格局的豪賭!」
羅夏一愣,擡起頭,看向阿納托利。
他端著咖啡杯的手悄然停住,杯中黑色的液面映出他自己的半張臉,模糊而幽暗。
羅夏心中警鈴大作一一一個鏽黨中層聯絡人,在剛剛脫險的第二天早晨,就急不可耐地要拋出核心機密?這要麼說明此事緊迫到了不容片刻延誤的地步,要麼說明阿納托利比他想像的還要容易被情緒裹挾。無論哪一種,都值得他豎起耳朵。
阿納托利張開雙臂,猶如一位正在布道的狂熱信徒。
「鏽黨正在集結所有的核心武裝力量,甚至還有幾名受僱傭的中階超凡者加入!而我們之所以要掏空多年經營的資源,就是為了登上'喀琅施塔得'!」
「喀琅施塔得?」馬克西姆猛地擡起頭,面露驚訝,「那座傳說中的巡迴空島?它不是早在幾年前就迷失在北極圈的霧潮深處了嗎?」
「它迷失過,但我們得到了確切消息,它即將回歸!」
阿納托利聲調陡然拔高。
「在那座島上,孕育著許多稀有的霧生種,我們要進行一次盛大的狩獵,然後在'勝利日'當天,舉行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型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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