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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柳德米拉的遺產

  別墅大廳比外面看上去的更寬敞。

  羅夏側身擠過那扇半掩的金屬門,鏈鋸斧豎在胸前,視線掃了一圈。

  天花板坍了一半,陽光從破洞裡射下來,將廳堂里的碎石和塵土區分成耀眼的金和深邃的黑。羅夏每走一步,都能聽見碎石被靴底擠碎的聲響撞上四面牆壁,形成薄薄的回音,在大廳里轉了小半圈才肯消散。腳下地板是大理石的,至少曾經是,如今它們表面覆蓋著一指厚的泥垢和碎屑。牆壁上殘留著壁紙的輪廓,花紋早被潮氣侵蝕成一團團灰褐色的霉斑。

  一座黃銅枝形的華美吊燈歪斜著掛在半空,大半個框架已經被人卸走,只留下幾根光禿禿的燈臂,像剝了皮的手指。

  羅夏擡手做了個散開的手勢。

  「外圍的房間,兩人一組,搜。」他的聲音被大廳的穹頂放大,迴蕩了兩次。「桌子底下、壁櫥裡面、地毯下面,凡是能藏東西的角落都給我掀開。找到值錢貨就喊一聲,如果讓我發現誰口袋裡多出不該有的東西。.」

  

  羅夏沒往下說,但沉默有時候比威脅還管用。

  幾個亡命徒不約而同地想起了甬道里那個被趕走的傭兵,下意識把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

  很快,眾人分頭行動,踩踏聲從四面八方響起,間或夾著拉扯抽屜或瑞門的鈍響。

  羅夏和尤里則靠著大廳里一根還算結實的石柱坐下,喝水休息。

  那群炮灰的動靜隔著牆壁傳過來,像在拆遷。

  「柜子空的!連銅渣都被人搜乾淨了!」

  「找到個鐵罐頭! ......媽的,是個燭。」

  「連個子兒都沒有!我看這地方十年前就被人翻爛了!」

  羅夏和尤里兩人對視一眼,心有靈犀地嘿嘿一笑。

  這些反饋完全在預期之內,一座距離喘歇地半天腳程的廢墟,但凡長了腿的生物都會過來摸一遍,表面上能值錢的東西早就不存在了。

  不過他們要找的東西也不在明面。

  兩層樓的報告陸續傳回,沒有陷阱,沒有霧生種巢穴,房屋強度尚可。

  羅夏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朝樓梯偏了偏頭,尤里跟上。

  主臥在二樓走廊最里端。門半開著,裡面有人。

  水蛭活像只被扔進新巢穴的肥老鼠,緊貼牆根站著,一雙小眼睛不時掃視著房間裡一切可疑的陰影。「瓦西里。」羅夏叫了一聲。

  水蛭那坨肥肉猛地一顫,迅速轉身,臉上已經堆滿油膩的笑。

  「先生!我正在檢查. ..」


  「檢查完了。」羅夏拇指朝走廊一勾,「下樓,警戒。」

  「如您所願,立刻,馬上。」水蛭點著頭後退出門,圓滾滾的身子麻溜地走出了房間。

  樓梯的吱呀聲漸弱。羅夏轉過身,打量這間主臥。

  房間比預想的大,留下的痕跡像年輪一樣疊在一起。衣櫃、櫥櫃乃至大床上破壞的痕跡顯示這些年間不知多少撥人光顧過這裡。牆紙被成片撕下,露出底下灰撲撲的石膏層,上面布滿了刀砍斧鑿的印記,羅夏甚至看到一處坑洞鑿穿了石膏,看起來像是在檢查牆體是否有夾層。

  但這間屋子裡最醒目的,是正對床尾的那座壁爐。黑色花崗岩的爐膛寬得離譜,足夠塞進一頭牛。羅夏試著朝里看了看,顯然壁爐也沒逃過搜刮,煙道口的鑄鐵擋板被拆掉,爐上的黃銅燭架底座也被人擰斷拿走了。

  好在,爐膛以上的部分倒是沒遭什麼毒手。那些搜刮者顯然只盯著夠得到的東西,但再往上,三米高的檐板與穹頂交界的那片鑄鐵藤蔓紋飾一藤蔓、葉片、花苞,繁複到令人頭皮發麻,它們倒是相安無事,鏽色均勻。

  沒有撬痕。

  羅夏放下了心,抽出一張舊地圖,找到第二層主臥附近。

  他的注意力落在舊地圖的一角。柳德米拉別墅的平面圖旁,有人用極細的蘸水筆標註了一行花體字。【壁爐,煙道口,上檐板】

  羅夏擡頭目視那片鑄鐵叢林。他的肉眼什麼也辨認不出。三米高處的藤蔓浮雕交織成一團暗紅色的鐵鏽塊,跟周圍的裝飾毫無區別。

  尤里湊過來,同樣仰起脖子,眯著眼睛打量了好一會兒,眉頭越擰越緊。

  「確定是這兒?」他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困惑,「我怎麼看不出哪塊磚跟其他的有區別?」「看不出來才對。」羅夏把地圖塞回去,踩上壁爐面,直起身,腦袋剛好夠到檐板底部。鏈鋸斧在手中翻轉,他握住斧刃末端,用黃銅包裹的柄尾貼著檐板一寸一寸地敲過去。

  咚。悶響,實心。

  咚。實心。

  咚。還是實心。

  他就這麼每隔兩寸敲一下,極其耐心。

  咚,咚,咚。

  空

  突然一聲不尋常的聲音響起,沉悶而短促,這是空的。

  羅夏又敲了一下確認,這才回頭看向尤里。

  「找到了!你看看地圖上機關順序是什麼。」

  尤里蹲在壁爐前,翻開地圖,指尖沿花體字逐行划過。

  「從左數第七片鳶尾葉,往回第三朵花苞,再跳到右側第五根卷鬚的末端,按這個順序按下去。」羅夏點頭,依次按了下去。在第三個機關按下的瞬間,掌心傳來震顫。


  檐板深處傳來齒輪咬合的聲音,足足持續了五六秒。

  接著,頭頂一段鑄鐵藤蔓裝飾向外翻轉。灰塵從縫隙中簌簌墜落,落在兩人頭頂和肩膀上,嗆得尤里咳了兩聲。

  一道窄長的暗格在天花板的裝飾盲區中露了出來。

  羅夏仰頭看去。暗格不深,至多一臂,藏在檐板與天花板的夾角里一一那個位置恰好處於所有視線的死角。

  你站在地面擡頭,看到的只有層層鑄鐵花飾;你爬上壁爐往上望,穹頂的弧度又把它擋住了。除非事先知道它的存在,否則就算把這座別墅拆成碎磚也找不到。

  暗格裡面。

  一個黑檀木做的盒子用兩條銅鏈固定在壁龕中央,盒蓋上積了厚厚一層灰。銅鏈的扣環沒有生鏽,表面泛著一層淡淡的幽藍光澤。

  木盒旁邊還放著幾樣東西。一隻鼓囊囊的鹿皮錢袋,一隻紫檀首飾匣,和一遝被厚油布包裹起來的東西。

  「我的老天....」尤里看著羅夏拿出了一堆東西,聲音發乾。

  羅夏跳下壁爐面,把東西都放在床上。他先拆開錢袋,四十幾枚金盧布滾進掌心,鷹徽磨損不重,成色上佳。

  羅夏將錢袋丟給滿心歡喜的尤里,拿起首飾匣。裡面鋪著老化的絲絨,別著一枚藍寶石胸針和兩隻黃金耳墜。做工精細,典型的宮廷款式。羅夏翻過胸針看了看底部,刻著花體字母「LI」,好像是主人的姓名縮寫。

  對於油布紙包裡面的東西,羅夏有些失望。裡面是兩類文件:三張印有雙頭鷹水印的沙俄政府債券,面額大得離譜,紙面上的墨水已經氧化成棕褐色;另有五張莫斯科-喀山鐵路公司的記名股票,邊框的雕版花紋繁複精美,比別墅牆上的壁紙還講究。

  可惜,無論是國家還是公司,都已經被霧潮淹沒了,現在這東西只是些好看的廢紙。

  但尤里顯然想到了別的。他壓低嗓門:「對收藏家來說,這些可不是廢紙。舊時代的官方文書,品相這麼好一一鏽黨那幫傢伙也許能感興趣。」

  他將所有物品分門別類塞進背包,拉緊束帶。

  最後,他掀開那隻黑檀木盒的盒蓋。

  鉸鏈在歲月的凝固中發出輕微的哀鳴。蓋子打開的一瞬,一股冰冷氣息從盒內湧出,像把手伸進了深秋的溪水。

  盒子內壁襯著暗紅色的天鵝絨,中央凹槽里嵌著一枚懷表。

  不,說它是懷表並不準確。它有懷表的外殼一一黃銅質地,邊緣刻著細密的幾何紋路,打磨得甚至連一根劃痕都沒有。

  但翻開表蓋後,裡面沒有指針,沒有齒輪傳動系統,沒有任何計時機構。錶盤上只有一圈扭曲排列的符號,像星圖,又像某種密文,一圈極細的白銀鑲嵌在深藍色琺瑯底板上。


  觸碰到表殼的手指頓時感覺到了異樣,一股冰冷黏稠的感覺順著指尖鑽了上來。

  他心裡一驚,趕緊抽回手。

  羅夏猶疑地看著懷表,那感覺和燃素侵蝕有些像,但又不是完全一樣。

  看來這就是上級讓他們找的那個「敲門磚」。

  他合上盒蓋。

  尤里擠過來,盯著羅夏手裡的木盒,使勁搓了兩下手掌,眼睛亮得像兩盞剛點燃的煤氣燈。「就是這個!」尤里的聲音越來越高,「有了它我們一定.. .」

  「噓一」羅夏趕緊捅了一下尤里,眼神示意他向外看,接著站起身,直接看向正努力踮腳往這邊張望的水蛭和其他幾個人。

  「看夠了?」

  水蛭條件反射地搖頭,退了半步,臉上堆起那副標誌性的諂媚笑容。其餘人互相推操了一下,目光在羅夏的背包和鏈鋸斧之間游移,最終選擇了沉默。

  「十分鐘前我說過的話,再重複一遍。」羅夏拍了拍背包,「遺蹟里的東西歸我們。有異議嗎?」無人應答。

  「好,收隊。」羅夏朝大門偏了偏頭,「現在出發,估計天黑前能趕回喘歇地。」

  有人嘟囔了一句「分帳的事. ..」,被旁邊的同伴用肘子捅了一下,便閉嘴了。

  回程比來路走得更快,也許是因為是下山路,也許是因為口糧和水囊輕了一半,也許僅僅是所有人都不想在天黑後被堵在那條岩縫甬道里。

  傍晚時分,隊伍從西大門魚貫回到了喘歇地,灰霧裹著最後一縷日光,把整座裂谷聚落染成了一張褪色的銅版畫。

  回到營地,隊伍氣氛就變了。亡命徒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嘟嘟囔囔地交頭接耳,目光不時瞟向羅夏那隻鼓囊囊的背包。

  雖然沒人敢挑頭說話,但寫在臉上的意思只有一個一一到底什麼時候見錢?

  水蛭擠過人群,小碎步追上羅夏,肥厚的手掌搓了搓,一臉阿諛的笑。

  「先生,不知道您二位打算如何處置收穫和分潤,想必是有了打算...」他乾咳一聲,「不過恕我多嘴提一個小建議。不如現在就當著他們的面,把收穫處理掉,當場分帳。一來安了眾人的心,二來證明二位老闆沒做手腳一這在喘歇地可是金字招牌!」

  他頓了頓,小眼睛閃了閃。

  「我看得出來,您二位是要做大事的人。下一趟如果還要招人,今天這次分帳就是最頂尖的口碑,到時候來的可就不只是這些歪瓜裂棗了。」

  尤里投來驚訝的一瞥,羅夏也多看了水蛭一眼。

  這胖子還真挺敏銳,他在心裡暗暗感嘆。自己和尤里從頭到尾可沒露過半點口風,這傢伙卻不知怎麼就嗅出了「大事」的味道。


  這份察言觀色的本事,放在聖聯內部,怕是能混個科長噹噹。

  至於這次試探,羅夏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擡手拍了拍水蛭那寬厚得像麵團一樣的肩膀。然後轉身,沖那群還在交頭接耳的亡命徒們揚起下巴,中氣十足地喊了一嗓子:

  「走!銅鴉巢,當面出貨,現場分帳!」

  這句話比任何許諾都管用。

  八個人的眼睛齊刷刷亮了起來,方才還寫滿猜疑的面孔瞬間換上了賭徒看到骰子開盅的狂熱。有人吹了聲口哨,有人把武器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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