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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柳德米拉廢墟

  清晨六點,灰霧從裂谷底部翻上來,像一鍋煮過頭的稀粥,黏糊糊地糊在每一寸岩壁和鐵皮棚頂上。喘歇地西大門前站著一撮人。說是大門,不過是兩根歪斜的礦場支撐柱之間焊了道鐵柵欄。羅夏是提前二十分鐘到的。他靠在柱子上,鏈鋸斧掛在腰間,雙臂抱胸,一雙眼睛打量著陸續到來的「探險隊」。

  十個人,恨不得擺出十二種站法。

  有的叼著菸蒂蹲在地上用指甲剔靴底的泥;有的背靠鐵柵欄打瞌睡,口水順著下巴淌到衣領上;還有兩個在低聲爭論昨晚賭骰子誰欠誰三個銅板。

  沒有人的武器打磨過,也沒有人把水囊和乾糧包固定在身體重心附近。

  羅夏在心裡給這支隊伍的綜合戰力評了個分。

  零。

  如果把士氣也算進去,大概是負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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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里從灰霧中走出來,大衣領口豎起,兜帽壓得很低。

  他掃了一眼那群歪七扭八的炮灰,嘴角抽了一下,朝羅夏遞了個眼神。羅夏微微搖頭,那意思是「別說話,讓我來」。

  「時間到了。」羅夏開口,嗓門不算大,但那種壓迫感卻讓最近的兩個人本能地站直了身子。「從現在起,行軍序列如下:我走前面,你們的老闆走中間,間距三步,不許拉開,不許縮短。」他停頓了一拍,目光從左掃到右。

  「防毒面具掛在脖子上,手要能夠得到。水囊塞進左側腰帶,乾糧包綁在背後。武器擺在趁手的地方。」

  一個瘦削的傢伙嘟囔了一句,大意是「又不是去打仗」。

  羅夏沒搭理他,轉身推開鐵柵欄,邁入了喘歇地外圍的碎石坡。

  隊伍勉強排成一列,沿著一條廢棄的運礦棧道向北烏拉爾山脈深處進發。

  出了喘歇地的地界,腳下的路就不能叫路了。

  黑色頁岩碎片鋪了一層又一層,踩上去哢嚓作響,稍不留神就會滑出去半米。兩側的岩壁濕漉漉的,滲出的地下水混著霧潮殘液,在石縫間拉出一道道灰白色的礦物質痕跡,看著像某種巨大蝸牛爬行後留下的黏液軌道。

  五月下旬的熱量被灰霧鎖在山脈里,悶得人喘不上氣。汗水從額頭大滴大滴的滲出來,順著脖頸流進衣領,和衣服裹在一起,悶出一股酸臭。

  羅夏走在最前面,看似在看路,實則在盯著視野里的三維地圖,幽藍色的墨線在他視野中緩緩生長,勾勒出周身地形。

  戰爭迷霧覆蓋著前方大片區域,每走一步,藍色墨線就往前延伸一寸。

  腥甜味在加重。


  那股屬於霧潮特有的氣息正從低處往上滲透,像腐爛的水果攪和著鐵鏽,再用文火熬了三天。羅夏翻開地圖看了一眼,地圖上標註的那個「柳德米拉別墅」,正是他和尤里精心挑選的「第一桶金」。

  理由有很多:半天腳程,海拔兩百六十米,比喘歇地還高二十米,霧潮威脅相對小。正好拿來試試這幫亡命徒的成色,要是連這趟都有人掉鏈子,趁早踢掉,省得後面送命。

  一個半小時後,山路收窄成一條只容兩人並行的岩縫甬道。頭頂的岩壁向內合攏,把本就稀薄的日光又蓋住大半。煤氣提燈的火苗在甬道里晃蕩,投下搖擺不定的影子。

  身後傳來越來越頻繁的咒罵和喘息。

  「媽的..…,這鬼路沒個頭?」

  「水,誰還有水?我的喝完了。」

  「才一個半小時你就喝完了?你灌的是水還是伏特加?」

  羅夏沒回頭。但耳朵捕捉著每一個人的腳步頻率,在腦中刻下印象一一誰的體力還充裕,誰已經開始拖步,誰的情緒正在從抱怨滑向暴躁。

  前方的三維地圖上,一小片綠色光斑出現在甬道右側的岩壁上。羅夏眯了眯眼,好像是某種霧生植物,只含有少量燃素,但在市場上多少也能換幾個銅板。

  他沒停步,徑直走了過去。

  但身後有人停下了。

  一個滿臉橫肉、脖子上纏著鐵鏈的傭兵站住了腳,「喲,看看這是什麼好東西!」

  羅夏轉過身,目光越過幾顆腦袋,看見那個傭兵已經偏離了隊列,正朝岩壁凹陷處走去。

  提燈的光照亮了一小片灰綠色的螢光苔蘚,覆蓋在濕潤的岩面上,像一塊發了霉的絨毯。

  「回來。」羅夏目光冰冷地看著他。

  傭兵充耳不聞。他蹲下身,從靴筒里抽出一把刮刀,開始刮取苔蘚。動作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

  「最後一遍,回來。」羅夏的聲音依然不高。

  傭兵頭也不回地嗤了一聲,「聽著,大個子。我們是拿錢辦事的探險隊,不是你養的狗。順手撿點外快,礙著你什麼事了?你拿著雞毛當令箭,真把自己當憲兵隊的了?」

  幾個炮灰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低下頭假裝繫鞋帶,有人饒有興趣地看著這齣戲,嘴角掛著幸災樂禍的笑。

  羅夏把鏈鋸斧從左手換到右手。

  五步。從隊首到傭兵身邊,羅夏邁出了五步。

  接著拇指按下啟動閥。

  高濃度燃素注入微型鍋爐,齒輪咬合。機械引擎發出野獸般的咆哮,鋸齒鏈條在導板上高速迴旋,甩出一串暗紅色的鏽水。


  鏈鋸斧掄起,砸落。

  斧刃劈入傭兵面前的岩石,碎片飛濺。

  其中一塊鋒利的頁岩薄片划過傭兵左臉,拉出一道細長血痕。血珠從下頜滴落,砸到了苔蘚上,將螢光染成暗紅。

  傭兵僵住了,他緩慢轉過頭,瞪大眼睛看著距離自己鼻尖不到兩寸的斧刃。鋸齒鏈條上還掛著碎石渣,緩慢地轉動著。

  「我說了,剛剛那是最後一遍。」羅夏低著頭俯視著傭兵,聲音像是滾滾而來的悶雷。

  傭兵的喉結滾動了兩次,張開嘴,似乎想再說點什麼,反駁或者認慫。

  但他對上了羅夏眼睛後,感受到了那雙瞳孔里的殺意後,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滾。」羅夏拔出鏈鋸斧,用斧背指了指來路的方向,「滾回喘歇地,契約作廢,口糧退還。」傭兵臉漲得通紅,但又不敢辯解。

  「三. ...」羅夏開始倒數。

  傭兵看了看周圍,沒有一個人打算替他說話,那些剛才還幸災樂禍的面孔全都轉向了別處,像一群見到貓的老鼠。

  傭兵彎腰撿起刮刀,轉身就走。他的腳步又快又碎,肩膀縮得很緊,像一條被踢了一腳的野狗。走出十幾步後,他回頭罵了句髒話,但聲音被甬道外的風聲吞沒了,只剩下模糊的音調。

  然後便消失在灰霧裡。

  羅夏轉過身,面對剩下的九個人。

  甬道里安靜得能聽見煤氣燈芯燃燒的嘶嘶聲。九個亡命徒站得筆直,連呼吸都放輕了,空氣中只剩下汗味和提燈的煤油氣息。

  「還有誰想去采苔蘚?」

  沒有人應聲。

  羅夏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繼續前行。

  身後傳來一陣湣慈窣窣的響動,那是瓦西里圓滾滾的身軀擠開前面幾個人,用他那肥厚的手掌拍了拍最近的一個炮灰的肩膀。

  「好了好了,弟兄們,都打起精神來。」

  水蛭的聲音帶著習慣性的諂媚,但此刻,那股子諂媚的對象顯然已經從尤里轉移到了羅夏身上,「那位先生說的對。規矩就是規矩,誰不想遵守,大可以像剛才那位一樣,光著手回去跟老鼠搶晚飯。噢,但如果各位還想吃上熱乎的肉湯和麵包,那就把腿邁快些,跟緊我們的老闆。」

  他一邊說,一邊用身體頂住後面幾個走得最慢的人,像趕鴨子似的把他們往前推。

  隊伍繼續攀登。

  地圖上的戰爭迷霧一寸一寸退開,露出前方越來越陡的山體。

  他在心裡默默審視著水蛭的表現,這個胖子的察言觀色確實是一等一的,在自己這個大棒打下去後,他立刻揚起了胡蘿蔔,將恐懼轉化成了服從。


  聰明的水蛭,羅夏想著。但也正因為太聰明了,才更讓人不放心。

  臨近正午,甬道終於到了盡頭。

  灰霧在前方忽然變薄,一陣山風從裂谷上方灌下來,把濃霧撕開了一道口子。

  陽光落在一片突出的岩壁平上。

  平邊緣,一座宏偉的廢墟從苔蘚和藤蔓中浮現出來。

  那是大霧潮前遺留的沙俄風格別墅,柳德米拉別墅。

  科林斯式的柱頭,葉片捲曲的浮雕還依稀可辨,但石材表面已經被暗紅色的變異藤蔓覆蓋了。那些葉片像乾癟的心臟,隨著微風輕輕搏動。藤蔓內部隱約可見靜脈般的傳輸管,輸送著某種螢光液體。(此處有圖)

  一扇高大的金屬雙開門半掩著。門板上雕刻著繁複花紋,邊緣鑲嵌著泛著銅綠的金黃裝飾。別墅的屋頂已經坍塌了一半,陽光從破洞裡照進去,照亮了門廳里厚厚的灰塵。

  奢華的骨架與荒涼的廢墟形成強烈的對比,歷史的厚重感撲面而來。

  尤里站在甬道盡頭,看著眼前的廢墟。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兩步。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接觸到舊時代的遺蹟。羅曼諾夫家族的輝煌,大霧潮前的文明,全都濃縮在這座破敗的建築里。

  這是他改變命運的第一步。只要挖出裡面的古物,他就能打入鏽黨核心,完成審判廳的任務,帶著老爹和娜塔莎離開遠風鎮。

  「這就是我們的目標。」尤里轉過頭,看著羅夏,眼睛裡閃爍著光芒,「幹活吧,我的哥薩克保鏢。」羅夏點了點頭。他轉過身,面向那些疲憊不堪的亡命徒。

  「原地休息十分鐘,吃點東西,檢查武器。」羅夏下達指令,「十分鐘後,開始清理門廊。」隊伍在廢墟前方五十米處散開。瓦西里落在最後面,肥厚的手掌撚滅一截不知從誰口袋邊上順來的菸蒂,將殘餘的菸絲仔細刮進他隨身攜帶的鐵盒子裡。

  他眯起眼睛,打量著那座別墅的殘骸。

  這破地方。

  他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這些年不知被多少撥人翻過,連牆縫裡的銅釘都被摳走了,這兩個外來的冤大頭憑什麼覺得自己還能挖出寶貝?

  但轉念一想,反正口糧管夠。肉排熱湯外加硬麵包,就算最後什麼都挖不著,自己也虧不了。他咧開嘴,朝旁邊一個正在解背包的壯漢遞了顆路上撿的野菜。

  「嚼嚼這個,能讓你的肺好受點。」

  瘦子接過野菜,塞進嘴裡,朝瓦西里投來一個善意的點頭。

  瓦西里的笑容更深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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