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高塔(日萬第二十天)
漢斯跑得飛快。
那條機械左腿每一步落地都在鏽鐵地面上砸出一個凹坑,蒸汽活塞的排氣聲像被踩住喉管的野狗。羅夏衝出酒館大門時,只來得及看見那個寬闊的後背拐進了右側巷口,管線的反光在暗處一閃即逝。他右手兩根手指向前一切一一標準的戰術推進手勢。
羅夏沒有急著追逐,而是雙手穩穩端著雙子星,步伐沉穩地向前壓迫。身後的兩名隊員也不需要多餘的指令,默契地散開成戰術扇形,軍靴踩在管道和棧橋的鐵網格上,發出沉悶的金屬回音。
他一點也不急躁,因為前面有一道保險。
羅夏的嘴角動了一下。三維地圖上,漢斯正沿著昨晚標註的那條路線全速前進一一筆直衝向火網預設點。這頭蠢貨跑得越快,離陷阱就越近。
就在羅夏等人拐過街角,前方不到百米處,一名老兵已經拉動了控制杆。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9.com
埋設於街道格柵下方的銅製管道網應聲破裂。高濃度的幽藍燃素氣體噴涌而出。燧石擊發裝置擦出火星。
幽藍色的火網拔地而起。高溫扭曲了空氣,硫磺氣味撲面而來。
火焰的藍光映在羅夏的瞳孔里。他放慢腳步,槍口下壓兩度,等著那頭野獸被網兜住。
漢斯的皮靴底端轉瞬就在滾燙的鐵格柵上熔化。
「操你媽的. ..」
他咒罵出聲,吐出一連串涉及生物學母系親屬與霧潮變異種的北德意志市井穢語。
火舌舔舐他的下巴,燒焦了那些雜亂的胡茬,空氣中瀰漫開燒焦的臭味。他趕緊扭身,向右側偏轉,撞入那片由廢棄蒸汽管道構成的立體巷子。
槍聲與火光構成了最有效的清場指令。
呂貝克街面上那些蹲在牆角的流浪漢、在攤位後面偷窺的癮君子、還有幾個正靠著柱子抽菸的幫派混混,展現出了極高的生存智慧。
他們丟下手中的雜物,鑽入敞開的下水道格柵,或者順著生鏽的鐵梯攀爬至高層建築的陰影中,街道在眨眼間變得空蕩。
在這座浮空城邦,好奇心帶來的致死率遠高於瘟疫。
羅夏踩著攤販遺留在地上的油漬衝過去,雙子星的槍托抵在肋骨上,槍口始終指向漢斯消失的方向。廢棄管道區的結構和羅夏昨晚畫出地圖中標註的大致吻合一一粗細不一的蒸汽管道縱橫交錯,有些還在嘶嘶冒著殘餘蒸汽。
地面是生鏽的鐵格柵,間隙里能看到下方十幾米處另一層建築的屋頂。風從腳底的縫隙灌上來,帶著遠處熔爐的灼熱氣息。
漢斯在前方不到四十步的地方奔跑,他的義體太重,劇烈奔跑下每一步都在格柵上留下變形的腳印。一名隊員半蹲在管道後方,舉槍射擊。
砰,砰,砰。
三發步槍彈準確命中了漢斯的後背一一又或者說他懶得躲。
漢斯只是側過身,微微下蹲。子彈打在他的義肢右臂上,進濺出一蓬刺眼的火花。厚重的裝甲板輕易彈開了彈頭,一輪射擊過後,連漆皮都沒掉幾塊。
羅夏的眉頭沉了一下。三級巨像的裝甲比他預想的還要硬。步槍彈打上去看上去基本沒有作用。他的右臂伸出去,鋼指扣住了頭頂一根大腿粗的蒸汽管道。液壓活塞嗡鳴,鉚釘崩飛,硬生生把那根管道扯了下來。
斷口處噴出的高溫蒸汽燙得他半邊臉都紅了,但他根本不在乎。
管道被他像掄棒球棍一樣橫掃出去。
「散!」羅夏吼了一聲。
最前面的兩個人反應極快,一個向左翻滾進管道縫隙,另一個直接趴倒。那根鐵管擦著後者頭頂飛了過去,砸在側面的牆壁上,把一整塊鏽蝕的鐵板砸出三尺長的裂口。碎片嘩啦啦地往下掉,砸在下層建築的屋頂上,傳來遙遠而沉悶的迴響。
漢斯扔掉斷管,憑藉冒出的大量蒸汽遮蔽身形繼續逃跑。
羅夏沒有追上去,而是減速,拉開了距離。
他在等。
地圖上,漢斯的人影正在快速接近管道區盡頭。前方是一條死路,標註得清清楚楚。
漢斯跑到了管道區盡頭。前方是一道鐵柵欄,鐵條有成人手腕那麼粗。柵欄後面五十多米就是呂貝克外圍的混亂建築群。
如果讓他翻過去,追蹤難度會呈指數增長。
漢斯抓住鐵柵欄,準備硬掰。
鐵條在他的鋼指下發出痛苦的形變聲,彎了半寸。
噗
一聲幾乎被環境噪音淹沒的氣動聲。
什麼東西擊中了漢斯右膝關節內側一一那裡是裝甲板的拚接縫隙,液壓管的彎折處,整條腿最脆弱的位置。射來的不是實彈,是某種特製的鈍頭彈。沒有穿透,但動能集中在一個銅板大小的面積上,直接把膝關節的緩衝液壓杆震偏了半寸。
漢斯的右腿打了個彎。
他單膝跪地,雙手撐住柵欄才沒有摔倒。膝關節處有什麼液體正在緩緩滲出一一不是血,是琥珀色的液壓油,沿著鐵格柵的縫隙往下滴。
他猛地扭頭,眼睛掃過頭頂交錯的管道和建築陰影,試圖找出那個槍手。
一無所獲。
敵人不在他能看到的任何地方,漢斯頭皮發麻,這意味著對方至少是一個和自己同等級的傢伙。他想起了弗里茨,他的副團長,和他一樣壯實,在那座空母隧道里連屍體都沒留下。
現在輪到他了?
這個看不見的狙擊手已經兩次出手了。兩次都瞄準了他的弱點。下一次呢?會打哪裡?
漢斯咬緊後槽牙,按捺下去自己的不安。
羅夏沒有給他更多時間去想。
他右腳跟猛地磕在地面上。突擊靴的腳閥被撞擊激活,火藥罐在不到零點一秒的時間內完成引燃。一股暴烈的推力從腳底爆發,羅夏的身體借著燃燒廢氣的推送向前彈射。
十五步的距離轉瞬即逝。
他落地的同時,雙手已經完成了動作。雙子星的兩根粗獷槍管對準了漢斯的後腰一一那被大片拚接裝甲覆蓋的區域。
兩段式扳機扣到底。
雙管齊射。
粗獷的機匣劇烈後跳,兩發特製的陶瓷獨頭彈在極近的距離上砸中漢斯背部。
燃素高壓賦予了獨頭彈強大的動能,但未能穿透,巨像的裝甲依然保護了它的主人。
但隨即產生的微型爆炸形成的陶瓷風暴卻在那層裝甲上炸開了幾個小洞。高溫碎片嵌入裝甲板的間隙,灼燒著內部的管線,冒出幾縷刺鼻的焦糊煙氣。
漢斯被轟得向前撲倒,胸口撞在鐵柵欄上。他張嘴想罵什麼,湧出來的是一口腥咸血沫,順著下巴滴在格柵上。
他氣惱的轉身。
羅夏已經拉開了距離。他向後退了幾步,蹲在一根橫倒的粗管道後面,同時「哢噠」一聲完成了換彈。漢斯剛擡起機械右臂準備衝過去幹掉這個惱人的蛆蟲,頭頂又傳來那聲該死的「噗」。
一發大口徑鈍頭彈打在了他的左肩,子彈在裝甲上砸出一個冒著青煙的凹坑。細碎的金屬破片與火花瞬間炸開,巨大的衝擊力震得他半邊身子猛地一沉。
他的機械右臂因為肩部衝擊而產生了零點幾秒的失控抖動。
漢斯再次罵了一句極其下流的德語粗話,放棄了反撲的念頭。
他掃視一圈,不得不轉頭逃竄,逃向另一側。
羅夏和眾人謹慎地追擊,他端著槍,用火力封鎖漢斯的側翼,迫使這頭受傷的野獸按照他規劃的路線,走向那條死胡同。
鋼鐵叢林在此處斷絕。
前方是一座向外延伸的懸空棧橋,棧橋盡頭是看不見底的深空。
灰白霧氣在下方翻滾,高空狂風夾雜著濕氣,吹打著生鏽的欄杆。欄杆上凝著一層水珠,在遠處熔爐的暗紅光里像一排細密的血滴。
漢斯停下腳步。他握住冰冷的鐵欄杆,低頭俯視。
下面什麼都沒有。只有翻滾的灰白霧海,和偶爾從雲層深處傳來的低沉氣流聲,像某種巨大生物的緩慢呼吸。
羅夏和幾名隊員從另一頭壓了上來。雙子星黑洞洞的雙管槍口指著三十步外那個喘著粗氣的傭兵頭子。「投降吧,沃爾夫先生。」羅夏的聲音在狹窄的棧橋上迴蕩,「我們要的是活口,但「活』這個字的標準,彈性很大。」
風在棧橋的鋼纜間發出嗚咽聲。雙方之間三十步的距離,空氣像繃緊的琴弦。
他轉過身。
退路斷絕。沉重義體拖累了他的機動性,右膝的液壓油正在緩慢流失。
漢斯的胸膛劇烈起伏,嘴角還掛著沒擦淨的血痕。他的目光從羅夏臉上移到槍口上,又移到兩側的虛空中,再移到身後那片翻湧水汽的深空。
然後他笑了。
那道劈過半張臉的舊疤痕隨著笑容扭曲成一條蜈蚣,焦黃的煙牙全部露了出來。
機械右臂猛地擡起,在齒輪咬合與氣壓排氣聲中,手腕處的裝甲護板向兩側猛地彈開。
機關深處,赫然露出隱藏在齒輪與活塞之間的致命武器,那是一個短粗的鐵喇叭形槍口,周圍密布氣壓閥門和鉚釘。槍管已經燒得微微發紅,像一隻蓄勢待發的毒蛇。
霰彈手炮!
羅夏瞳孔收縮。
「躲避」
漢斯動了。
一聲響亮至極的轟鳴。
毀滅性的金屬風暴在極近的距離內爆發。鐵砂、碎玻璃、生鏽的金屬碎片,伴隨著高壓蒸汽,席捲了整片區域。
羅夏在轟鳴聲響起的前一瞬已經撲向了左側。他的肩膀撞在一個錨樁上,整個人縮在錨樁後面。碎片打在錨樁上,發出密集的叮噹聲,幾枚鐵砂從縫隙中飛過,在他的外套肩部撕開了兩道口子。噪音震耳欲聾。原本嚴密的包圍網在這股無差別的爆炸面前土崩瓦解。隊員們被迫趴在地上,躲避這陣致命的破片雨。
身後傳來一聲慘叫一一有人中彈了。
他沒有回頭看。
手炮開火的恐怖後坐力把漢斯的身體向後推了出去,他也沒有抵抗這股力量。
漢斯發出狂妄的笑聲,笑聲穿透了狂風與蒸汽的噪音。他順著後坐力張開雙臂,仰面向後躍入了棧橋盡頭的虛空。
金屬風暴的餘波平息,空氣中懸浮著濃密的粉塵與水汽。
羅夏甩掉落在頭髮上的金屬碎屑,耳膜因為爆炸而隱隱作痛。他握緊雙子星,快步衝到棧橋邊緣,探出上半身向下俯視。
漢斯正在墜落。風撕扯著他的短褲和胸毛上殘餘的汗水,他的身體在旋轉,姿態毫無美感可言。但他的臉上沒有恐懼。
下方大約二十米處,一座浮空建築正緩慢上升。那是某個小型幫派的移動據點,外殼歪歪扭扭地釘滿了GG鐵牌和塗鴉,推進器噴出的黑煙在它身後拖出一條長長的尾巴。
漢斯的左腿在墜落中伸直。幽藍色的黏膜光暈從左腿義肢上滲出,包裹住了漢斯的雙足,在空氣中留下一道螢光般的尾跡。
他的腳掌貼上了浮空建築的垂直外壁。
沒有滑動。沒有反彈。他就像一隻巨大的、渾身散發著機油臭味的壁虎,穩穩地吸附在那面鐵壁上。漢斯單腿站在垂直的牆面上,扭過頭,隔著逐漸拉寬的虛空,衝著棧橋邊緣的羅夏冷笑。
焦黃的煙牙在霓虹燈下格外刺眼。他擡起那條因後坐力而半麻痹的機械右臂,緩緩豎起了一根中指。「嗤」
中指關節處的排氣閥還配合著噴出了一股白色蒸汽,逸散在半空中。
那座浮空建築繼續攀升,載著他駛向呂貝克更上層、更混亂的空域。
羅夏扶著棧橋邊緣的鋼纜,盯著對方看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