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B計劃

  呂貝克在初夏里就已經開始有了熔爐的影子。

  作為一座懸浮在半空中的城邦,它的白天非常炎熱。毫無遮擋的紫外線穿透高空直射下來,將呂貝克的每一寸金屬都烤得滾燙。

  不僅如此,不時還有下方霧潮中蒸騰的水汽升空,順著底部各種縫隙鑽進室內,把本就非常微妙的室內氣味烘成了黏糊糊的濕熱,貼在每個人的皮膚上。

  羅夏在吧角落坐了四十分鐘,面前的那杯黑啤只動了兩口。粗糙的工裝背心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塊狀肌肉上,悶熱得讓人想殺人。

  他默默觀察著酒館裡的客人,他們換了一批又一批,但有些人沒走。

  酒館內,緊靠著出口邊上那根承重鐵柱旁,站著個穿深色粗布衣的傢伙,帽沿壓得很低,帽子下面的眼睛看似假寐,但餘光掃過每一個靠近大門的影子。

  而透過滿是油污的窗戶,羅夏注意到外面的街口處,有三個人正在嚴密把守。

  其中一個戴皮帽的傢伙靠在街角的蒸汽管道上,眼睛始終盯著酒館入口,和旁邊那個發呆的同伴一樣,他們大腿外側的短槍套搭扣早就解開了。

  街口另一側的暗處,第三個身影蹲在陰影中,右手無所事事地把弄著一枚銅馬克。

  尼基塔也不在酒館裡。

  

  羅夏不知道具體方位,但這不重要。他自然會在一個方便偷襲射擊且能很快趕到酒館現場的位置。網已經布好了。

  現在只等魚放鬆警惕的那一下。

  漢斯今天來得早。

  下午三點,外頭的太陽光把空港的天空烤成一片橘紅,他就推開了酒館大門,早就蹲守酒館的兩個打手站起身,將自己的老大迎入老位置,點了一瓶裸麥威士忌。

  酒瓶放了十幾分鐘,塞子都沒拔。

  漢斯的重型機械右臂搭在桌沿,精鋼指節「哢噠哢噠」地叩擊著木板。那張橫著刀疤的臉上寫滿了暴躁,活像個隨時會爆炸的鍋爐。

  角落裡,羅夏目光微沉,右手暗扣槍柄。眾人如群獵潛伏的群狼般屏息凝神,等著尼基塔的信號,盯著眼前坐在卡座里的漢斯。

  漢斯坐在卡座里,異常煩躁。

  他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身旁瑟瑟發抖的下屬,粗暴地罵了兩句,可心裡的火氣卻怎麼也壓不下去。他已經在這破地方等了好幾天了。那個出手闊綽卻裝腔作勢的僱主就像從呂貝克中蒸發了一樣。沒有金主,就沒有金馬克,也就沒有高純度的燃素,這讓他感覺比義體排異還要難受。

  就在這時,漢斯眼角餘光掃過左側滿是油污的窗戶。這無意的一瞥,卻讓他的整個身體繃緊起來,無數條支架支撐的心臟,泵血速度猛地加快。


  因為街角陰影里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保養得極好的舊式翻領深棕色皮夾克,領口壓得平平整整,在一群穿著破爛工裝的底層渣滓中顯得格格不入。

  更要命的是那人左手提著的硬殼密碼箱一一黃銅搭扣,鎖眼擦得一塵不染。

  漢斯太熟悉這種做派了。那種刻意保持低調卻掩蓋不住的神秘與闊氣,再加上那身與兩人上次短暫接頭時如出一轍的老派行頭,絕對是他苦等的那位大金主!

  「終於他媽的來了.. . . . .」漢斯在心底狂笑,喉嚨里仿佛已經嘗到了頂級雪茄的醇厚味道。那隻密碼箱裡裝的會是什麼?成堆的金馬克?還是閃爍著湛藍光芒的高階燃素結晶?

  無論是什麼,都足以讓他的「黑十字」傭兵團在這個法外之地站穩腳跟。

  他突然閃過昨晚那個女招待免費給他算的一卦。

  那張沾著酒水污漬的占卜撲克上畫著什麼來著?一座被幽藍火光與閃電擊碎的高塔。

  他記得那個女招待捏著牌的手會微微發抖,擡起頭,眼神里閃爍著不知所措,結結巴巴地開口。「漢、漢斯老;...是高塔。牌面說. . .這預示著不可逆轉的劇變,還有.  … .還有從天而降的終結。您、您最近千萬要」

  「劇變?終結?哈!當然是他媽的老子窮酸日子的終結!」

  漢斯當時一口濃痰吐在鐵板地上,對這神神叨叨的屁話嗤之以鼻,現在卻深信不疑。

  命運的齒輪果然轉到了他這邊,潑天的富貴就在門外等他!!

  積攢了數日的焦躁和窘迫,讓漢斯不經意間就將多年刀口舔血練就的警惕落在了卡座上。

  他根本沒注意到酒館角落裡掃來的幾道隱晦視線,也沒聽見不遠處桌面上那三聲極輕的叩擊。他現在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窗外那個提著密碼箱的男人吸走了。

  他急不可耐地站起身,動作粗暴到了極點。

  機械左腿在地面上跨步踏出,震得周圍桌子上的杯子震顫。右手機械臂順勢向前一探,像撥開一袋垃圾似的,將旁邊擋路的路人猛地推開了大半步。

  路人撞在桌角上痛苦地弓起腰,但並不敢去招惹漢斯。

  他大步流星地朝門口走去,咚咚的踏步聲在嘈雜的酒館裡迴蕩。他的步幅邁得極大,雙眼就盯著那扇鐵門方向,視線里只剩下街角那個男人。

  至於酒館兩側是否藏著要命的陷阱,他此刻根本沒有注意。

  發財的機會,絕不能讓它溜走!

  「絕不能讓他溜走!」


  羅夏的目光跟著漢斯的後背。

  漢斯突然的暴起嚇了羅夏一跳,這頭狡猾的鬣狗為什麼突然放棄了防備,急不可耐地沖向門口?是察覺到了酒館裡的殺氣?還是等待的那個人出現了?又或是其他?

  羅夏不確定,但有種預感變數已經來了。

  尼基塔準備的是氣動麻醉槍,隱蔽、安靜、擊中就算得手。麻醉針的有效射程是二十米,入體後的神經毒素起效時間在三到五秒之間,根據目標的體重和機械義體比例浮動。

  羅夏看向那扇門,門是單開鐵門,開門時人的右半邊會短暫地暴露在外面,這段時間大約是零點八秒,算是一個出手的時機。

  「開槍啊,老大.. ..」羅夏在心底默念。他知道尼基塔在等,等那警惕性最低的零點八秒。羅夏的右手滑向後腰,指腹貼上「雙子星」的胡桃木握把,拇指輕輕挑開保險。

  如果A計劃的麻醉針失效,或者漢斯那見鬼的三級義體又弄出什麼違背常識的么蛾子,他必須保證B計劃能在一秒內接管戰場。

  漢斯走到了門邊。

  他的左手伸向了門把。

  「吱呀」

  漢斯踏出去半步,稍稍降溫的空氣從外面灌了進來。而他的目光向左,向街角那個方向。

  就是現在!

  羅夏在吧這側豎起兩根手指,向周圍偽裝成酒客的同伴們示意。

  酒館裡原本嘈雜的交談聲、酒杯碰撞聲、製造噪音的歌手,在這一刻詭異地安靜了半秒。空氣變得粘稠,漢斯陷入了恍惚之中,他聽不到打手驚呼的聲音,看不到其他酒客投來的驚懼目光。

  他沒有察覺到,空氣中氣流的微小擾動,毫無防備地將自己最脆弱的側頸暴露在門外的槍口下。尼基塔扣動了扳機。

  一道極其微弱的氣動閥門釋放高壓氣體的短促「噗」聲後。

  從建築陰影里飛來一根長約三英寸的特製麻醉針,針頭塗抹著幽綠色的神經毒素。它切開空氣,穿過煙霧,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直奔漢斯的右側頸動脈。

  羅夏在吧做足了準備,隨時做好了衝出去接應隊友的準備。只要毒針命中,漢斯最長三秒內就會倒下。

  毒針距離漢斯的脖頸只剩不到半米。

  就在這最關鍵的瞬間,漢斯那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磨礪出的野獸直覺,終於在大腦響起了預警。他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衝大腦。

  他根本來不及思考,放任身體自己去做。

  只見那條粗大的機械右臂,原本正隨著走動自然擺動的姿態突然轉變,以極其凌厲的角度向上擡起。內部的齒輪與液壓杆因為承受了超越極限的扭矩,發出悽厲哀鳴。


  叮!

  一聲微不可聞的撞擊聲。

  麻醉針的針尖狠狠撞擊在漢斯機械右臂的裝甲板上,濺起一點火花。

  毒針的尾翼因為巨大的動能而顫抖,隨後彈開,掉落在滿是髒污的地板上。幽藍色的毒液順著針管流出,在地面上增添了個泛著螢光的小水坑。

  漢斯瞳孔驟縮,重型機械右臂爆發出力量。

  「干!」他咆哮一聲。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競硬生生將整扇鐵門連根拔起向毒針飛來的方向砸去!借著掩護,他左腿義體藍光爆閃,猛地一躍,朝街角逃竄。

  「追!」羅夏一腳踹翻高腳凳,拔出雙子星,如同一頭出閘的獵豹般衝出酒館。

  酒館裡的偽裝小隊瞬間撕下偽裝,魚貫而出。

  計劃徹底滑向了糟糕的B分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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