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布網

  探照燈刺眼的強光順著管道向通風口柵欄掃了過來。

  煤氣探照燈半球形的鏡面內,一簇拇指粗的藍白火苗被聚成灼目光柱。

  羅夏趕緊閉上眼睛背靠管壁躲了起來,強光射進柵欄縫隙,燒得他眼底只剩紫紅殘影。

  光停了五息才緩緩移開,羅夏又緩了幾秒,才重新湊向柵欄。

  下方,飛艇艙門被從裡面推開,漢斯光著膀子走了出來。

  身上只掛了條皺巴巴的短褲,腰帶都沒系,松垮垮地卡在胯骨上。胸腹的體毛被汗水浸透,熱氣從他體表蒸騰,轉瞬被高空的夜風帶走。

  他左手夾著根雪茄,菸頭明滅之間照亮了他下巴上的胡茬。右臂垂在身側,重型機械義肢上的拋光護甲板沾了一層細密的夜露。

  漢斯吐出一大口煙霧,神情活像頭剛在泥坑裡打完滾的公豬一一饜足、慵懶,還夾雜著未褪的躁動。一個瘦高個技師緊跟了上來,小心拆開了義體右臂的裝甲蓋板,拿出扳手圍著肘關節周圍擰著什麼。「見鬼,你這蠢貨能不能上點心!」漢斯咬著雪茄,菸灰簌簌飄落,「這破關節才保養了三天又鬆了。干!」

  技師沒吭聲,但下手更勤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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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斯轉頭朝甲板另一頭吼:「卡爾!把那箱九毫米彈藥弄到底艙去!還有你一一要是晚上起風把那塊沒紮緊的帆布掀飛了,老子保證你也得跟著一起飛下船!」

  羅夏不再看漢斯,開始打量船體。

  (此處有圖)

  與聖聯那些偽裝成商船的飛艇不同,這艘船生怕別人不知道它是個硬茬。

  拚接裝甲疊了四五層,厚薄不一,鉚釘密密麻麻。艦首頂著雙聯機炮,纏著石棉布的炮管積滿黑碳。船尾的三腳架上焊著重機槍,兩側各開三個射擊孔,堆滿沙袋。下甲板還藏著四五個疑似炮位的蓋板。羅夏看向船尾,從這個角度勉強能瞥見船尾半截引擎輪廓,增壓渦輪的進氣口粗得像酒桶。他眯了眯眼,這體量的推進器塞在中型艇上,全力加速起來絕對是條快船。

  總之,高機動、重火力,至少需要三十人才能玩轉,典型的「玻璃大炮」。

  倒也確實符合僱傭兵的工作需求。

  他把這些全都記住後,退出了通風口,貓腰往來時的管道鑽去。

  他沒走回頭路,而是換了個出口,切入常規街道。

  廊道、懸梯、棧橋、鋼纜吊橋。他沿著三維地圖裡黑油管區和鏽骨酒吧兩個點中間距離最近的路線走了回來,每一條岔路、拐角、開闊地帶,都在記錄在了地圖上。

  當羅夏回到他們的飛艇時,已經十一點多了。


  十一個人都在。

  尼基塔坐在一隻翻過來的木箱上,皮夾克搭在腿上,正低頭保養那塊航海鍾。錶盤沒開,發條擰兩圈又停下一一他只是在找點事做,掩飾焦躁。

  另外幾個人零散坐在彈藥箱和貨架之間休息,沒人說話。

  米哈伊爾坐在最裡面一隻彈藥箱上。他那條動力義肢從肩關節到指節都拆開了一半,暗金色的鑄裝甲外殼堆在腳邊,關節之間的緩衝液壓管裸露出來,他手裡拿著一塊破布,正在擦拭肘關節內側的沉積潤滑油。當羅夏進來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他疲憊地把帆布袋從肩上解下來,放在貨架上。

  尼基塔站起身,擱下航海鍾。「情況如何?」

  他的語氣溫和,顯然是預料到了某個結果,「別放在心上,孩子。」

  沒等羅夏開口,他自顧自接了下去:「呂貝克這鬼地方根本沒有城市規劃可言。幾年前我們在這兒出任務也吃過虧。漢斯的義體有古怪,我們這邊...…」他瞥了眼米哈伊爾,「全跟丟了。」米哈伊爾沒擡頭,那塊抹布還在義肢上來回擦拭。

  「我們追上去的時候,他趁著街頭混戰爬到了樓上。」尼基塔說,「他爬牆的動作,你看見了嗎?」「看見了。」羅夏點了點頭,然後看向尼基塔,「老實說,那到底是什麼見鬼的把戲?」

  「三十多米的垂直鐵壁,他抱著個女人如履平地。左腿接觸牆面時有一層藍光,像黏膜,或者某種膠質. . .簡直不合常理。」

  尼基塔微微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他會問這個。

  「三級模塊。」

  羅夏疑惑地看著他。

  「經調查,漢斯;沃爾夫是一名三級巨像。而當職業者到達了三級這個門檻,就能承載更高濃度的燃素裝備了。」

  尼基塔解釋道,「一級二級的燃素裝備,說白了只是現實規則的放大器一一讓你打得更狠,跑得更快,皮更厚。但到了三級. ..」

  他頓了頓,「燃素裝備就能輕微扭曲現實規則了。」

  扭曲現實規則?

  羅夏心裡有所準備,但還是非常吃驚。

  「我們推測那條義肢里塞了某種重力轉移模塊。」尼基塔說,「我沒見過實物。也許是把重力錨定在接觸面上,也許是反重力。北德佬改起義體來向來是個瘋子。不管怎樣,只要那玩意兒還在,我們的抓捕計劃就得把這種見鬼的機動性算進去。」

  羅夏若有所思地點頭。

  尼基塔以為他在消化失敗。

  「明天重新布控。鏽骨酒吧有他的眼線,我們還有機會。這次我負責高位盯梢,你 ... .」「尼基塔長官。」羅夏打斷了他。


  他咧開嘴。

  「我沒跟丟。」

  貨艙里突然安靜下來。

  幾個正在擦槍的老兵手上動作頓了一下,擡起頭來。哈維爾半閉著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尼基塔愣在原地,看著羅夏的臉,確認對方不是在開玩笑。

  這說不通。

  尼基塔心裡想著,他和米哈伊爾各自從不同方向追上去,兩個人加起來幾十年的跟蹤經驗,都因為路況不熟沒來得及跟上。可羅夏一個剛半年多的新兵,是怎麼做到的?

  尼基塔倒沒有懷疑羅夏的話,只是好奇地問道,「你是怎麼跟上的?」

  「運氣。花了十個銀馬克,雇了群下水道里的老鼠帶路。」羅夏嗬嗬一笑,接過另一個戰友遞過來的水喝了一口,簡單把事情經過講了一遍。

  接著,找到了筆紙走到了一個箱子旁。

  炭筆在紙上摩擦,發出沙沙聲。

  七分鐘的時間。羅夏用筆,從黑油管區的輪廓,到那艘掛著黑十字的改裝飛艇,再到火力扇形和盲區,全部躍然紙上。

  「甲板上八個,艙里二十個上下。」羅夏點了點船尾,「重機槍架在這裡,右舷有四十度盲區。」米哈伊爾擠開圍了一圈的戰士,走到桌邊,目光逐一掃過圖紙上的標記。

  牛皮紙上是一幅完整的駁船俯視圖,火力點用叉號標出,巡邏路線用虛線表示。鍋爐位置、彈藥庫推測位置、舷梯入口、艦橋視野死角,全部都被標註了出來。

  然後轉頭看向羅夏,鬍子拉碴的下巴扯出了個粗獷的笑。

  「幹得漂亮。」

  羅夏聳了聳肩,「反正那十枚銀馬克是「冬棺』的活動經費,不花白不花。」

  誇獎過後,米哈伊爾右手順著羅夏標註的火力點游移,走了一遍,他又看了一遍。

  「說說吧,你們覺得能強攻嗎?如果我們趁夜色摸上駁船,有多少把握?」

  幾個老兵圍攏過來,先前那種壓抑早就不翼而飛。

  尼基塔看向羅夏,「外圍巡邏頻率和暗哨怎麼說?」

  羅夏指著圖紙:「甲板至少六人輪換。艦首雙聯機炮視野極佳,三十秒內就能預熱開火。」尼基塔皺著眉頭思考了一會兒,沉聲道:「強攻風險太高。飛艇四周毫無掩體,一旦交火陷入膠著,必定招來容克貴族的巡邏艇。別忘了,這是北德佬的地盤,一旦出現重傷員,我們根本撤不出去。」說完,尼基塔將目光轉向米哈伊爾,「空戰我能兜底,但這次你來拍板,米哈伊爾。陸戰你才是行家。」

  米哈伊爾沒有立刻接話。他雙臂抱在寬闊的胸前,目光落在圖紙上,但不在看圖紙。


  「尼基塔說得對。」他終於開口,「在駁船邊動手是個爛主意。」

  「絕對不行。」一名老兵附和,「我們耗不起拉鋸戰。地形吃虧,毫無後援,火力也不占優。」「但他每天都會去「鏽骨酒吧』。」角落裡,一個臉上帶著傷疤的老兵開了腔,「趁他在那兒喝酒的時候動手,怎麼樣?」

  「酒吧是中立區。」另一名老兵皺起眉頭,「容克貴族們定下的規矩,在那種地方動火器. . ..」「去他媽的規矩。」米哈伊爾粗暴打斷,「鏽骨酒吧在中環外圍,算不上核心區。貴族的巡邏艇沒那麼快趕到,沒準他們壓根懶得管這幫外圍渣滓的死活。」

  他伸出右手食指,點在圖紙上鏽骨酒吧的位置。

  「就這兒。主戰場定在鏽骨酒吧。」

  「目標規律固定,每天下午必到。路線固定,從黑油管到酒吧走固定棧橋。時間固定,天黑前一個小時。況且酒吧里人多眼雜,他才敢放鬆警惕,以為沒人敢在公共場合動手。」

  「但酒吧內部空間複雜。」尼基塔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一旦交火,他可能趁亂溜走,或者他的手下堵住門口拖延時間。」

  「所以退路上得留後手。」米哈伊爾沉吟片刻,「尼基塔。你帶羅夏,再挑四個人。六人小隊在酒吧主攻。要活口,但別心慈手軟一一留口氣能喘就行。」

  尼基塔點頭。

  「我帶剩下的人,」米哈伊爾冷冷道,「在退路上設伏。如果他在酒吧成了漏網之魚,就在街上解決他。他插翅難飛。」

  他擡起頭,掃視了一圈貨艙里的每一張臉。

  「明天中午,全員進入預定位置。漢斯踏進酒吧那一刻起,由尼基塔把控開火時機。」

  貨艙里沒有人說話,這一次,是蓄勢。

  尼基塔站起身,走到羅夏旁邊,用那隻戴半截皮手套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米哈伊爾轉頭看向羅夏,「那個牙醫,」

  羅夏迎上目光。

  「跟我講講,它是怎麼用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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