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飛鼠黨(日萬第十九天)
先生?
北德地界還有這麼有禮貌的人?
羅夏轉過身。
一個瘦弱的女孩站在距離他三步遠的地方。
她看起來頂多九歲,身形乾癟。一件破爛的亞麻布衣松垮垮地掛在身上,布料纖維里嵌滿了煤灰與機油,袖口脫線,領口大得鎖骨全露在外面。
亂糟糟的亞麻色短髮下,是一張瘦削小臉,和一雙怯生生的眼睛,疲憊,怯懦,蒼白。
她手裡舉著一塊舊懷表。
黃銅表殼,邊緣布滿了凹坑,錶盤已經碎裂,露出了裡面生鏽的齒輪與指針。
「先生,這是您丟的嗎?」她仰起頭,像是一隻受驚的流浪貓,「我在這等失主一個多鐘頭了。」羅夏根本沒帶懷表。
他的動作停住了。視線從懷表移開,落在女孩臉上。煤灰底下,那雙眼睛正看著他,裡面透著討好與畏懼。
呂貝克的夜風從棧橋底下灌上來,吹得她頭髮亂飛。她縮了縮肩膀,腳趾從破靴子裡露出來,凍得發紅。
羅夏心中微動,這種把弱者當柴火燒的地方,怎麼還能有好心的小女孩?
怕不是寶箱怪吧。
想到這,他摸向風衣口袋,作勢掏兩枚銅馬克打發她。
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硬幣邊緣的剎那。
開動了全部注意力的羅夏,感受到了微弱的氣流擾動,以及極其輕微的布料摩擦聲。
啪!
羅夏右手猛地向後探出,五指扣住一隻乾瘦的手腕。冰涼的,正悄無聲息探入他後腰帆布袋縫隙的手。羅夏能感覺到指腹下那細弱的脈搏在狂亂跳動,腕骨脆弱得只需稍微發力就能折斷。
他回過頭去,看到了另一個小孩。
那是個男孩,十歲上下,比前面那個女孩更瘦。頭髮結成板結的髒辮,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像個小骷髏。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響起。
羅夏擡眼望去。原本前方那個捧著懷表、滿臉可憐相的小女孩已經像一隻耗子般竄出了老遠。羅夏當即恍然。
聲東擊西。
經典的街頭竊賊戰術。利用可憐姿態吸引目標註意力,同夥則從另一邊盜竊。
他低頭看著被自己攥住手腕的小賊。男孩沒哭,只是咬著嘴唇,手臂在抖,但沒掙扎。
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認命的平靜一一就像牲畜站在屠宰場的傳送帶上,知道前面是什麼,但已經不掙扎了。
羅夏握著男孩手腕,本打算簡單教訓一下這膽大包天的小賊。他沒有時間浪費在一群底層流浪兒身上。漢斯;沃爾夫的線索斷了,他需要儘快回去報告。
與此同時,廢鐵與帆布拚湊的建築間,探出了十幾個腦袋。
全是孩子,髒得和呂貝克的排氣管一個顏色。最大的看著不超過十四歲,最小的只夠到大人膝蓋。他們擠在暗處,緊張地盯著他,沒人敢先動。
羅夏的目光掃過那些孩子的臉。髒,瘦,營養不良。
每張臉上都寫著同一個詞一一擔憂。
不是為自己擔憂,是為那個被攥住手腕的同伴。
他看著這些孩子,忽然有了個想法。
試問還有誰比這些常年混跡在這片爛泥潭裡的竊賊更熟悉這片法外之地的路況?
羅夏咧嘴一笑,他將右手探入風衣內側。暗處隨即響起一陣緊張的湣窣。幾個稍大的孩子往裡縮了縮。結果羅夏摸出的競然是枚亮閃閃的銀馬克。
接著拇指發力。
叮一
銀幣在半空中翻滾,折射著棧橋上的霓虹燈光,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死寂的暗巷裡顯得格外悅耳。羅夏穩穩接住銀幣,將其在指尖把玩。
「瞧,我不準備打小孩。」羅夏壓低嗓音,目光掃過四周暗處,「叫你們能主事的人出來。我有筆生意要談,穩賺不賠。」
暗處響起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
那個小女孩走了出來。
她拍掉麻布衣上的煤灰,徑直走到羅夏面前。她的腳步很輕,重心很低,隨時做好了逃跑的準備。距離兩步。
羅夏重新審視著她,女孩的眼神變了。
先前那種怯懦與可憐消失不見,替換成了一雙像野貓般警惕的眼睛,早熟且堅韌。
羅夏在聖聯見過這種眼神,在那些從前線活著爬回來的少年臉上。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流浪兒。
「我就是「飛鼠黨』的主事,米婭。」女孩開口,聲音沉靜,「先生,您想談什麼生意?」羅夏也不廢話。
「十枚銀馬克。」他報出價格。
暗處傳來倒抽涼氣的聲音。
「告訴我「黑十字』傭兵團長漢斯;沃爾夫的老巢在哪。帶我過去,錢就是你們的。」
面對這筆足以讓流浪兒吃上幾個月伙食的巨款,女孩並未表現出貪婪失態。
她皺起眉頭,認真思索。
羅夏注意到她在思索時,目光沒有看向銀幣,而是看向了暗處那些孩子藏身的方向。
「您說的是那個半邊身子裝滿義肢的男人?」她語速極快,「分別是右臂和左腿的那個?」羅夏心中一震,面上不露聲色地點了點頭,「對,我說的就是他。」
隨即乾脆地彈出了那枚銀幣。
銀光劃了條弧線,落在米婭懷裡。
她接得穩當,動作像一隻抓住獵物的伯勞鳥。她把銀幣放進嘴裡,咬了一下。下頜動,牙關用力,然後銀幣從嘴裡拿出來,在袖子上擦掉口水。
真銀。
她的肩膀鬆懈了不少。
這時羅夏突然向前邁了一步,米婭果斷向後跑去。
羅夏隨手鬆開男孩,右腳跟猛磕地面。突擊靴閥門激活,伴隨火藥爆鳴與灼熱氣浪,他如棕熊般的身軀借推力突進。
米婭還沒跑出三步,就被一隻大手像拎小貓般扣住了後頸。
他比她高出接近一倍,俯身時,他那件深色風衣的陰影壓下來,把米婭整個人罩了進去。
女孩的身體繃得很緊,後頸的肌肉在他掌心裡微微痙攣,但她沒有尖叫。
「這是定金,到了地方,剩下九個銀馬克一個子兒都不少。」
隨後羅夏提了提小女孩的後襟,「但如果你敢耍花樣,我保證你會後悔今天出門遇到了我。」米婭看著他,那雙貓一樣的眼睛在昏暗裡閃了閃,然後點頭。
「沙鼠!」她叫了一聲。
那個被他抓過手腕的男孩從暗處鑽出來。
米婭朝他打了個手勢,沙鼠點頭。下一秒,那些探出來的腦袋像收到統一指令般縮回了違建縫隙中。腳步聲在暗處慈窣消散,幾秒後棧橋上只剩米婭一個人。
她轉身,走向一個廢棄蒸汽鍋爐。
「你說的那個人,三周前就來到了呂貝克,開著一艘挺大的飛行器,掛著黑色的十字徽記。」女孩說道,「那艘船就停靠在「黑油管』街區,我知道有一條近道可以過去。」
羅夏點了點頭,跟在後面。
鍋爐鏽得差不多隻剩骨架,背面的鐵板被人撬開了一個三角形的破洞。洞口剛好夠一個成年人弓著身子行走。
米婭彎腰鑽進洞口,動作順暢,顯然走過無數次。
羅夏深吸一口氣,強忍著撲面而來的惡臭,跟著鑽了進去。
管道內漆黑一片,微弱的氣流聲在耳邊迴蕩。空氣潮濕,帶著鐵鏽和腐爛酸臭。
他查看了下地圖。
幽藍光線勾勒出管道走向。這裡大概是一條廢棄的燃素排氣管,傾斜著向上延伸,連通了不同高度的建築。
「跟上。」米婭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被管道悶得渾濁。
這條路線極其詭異。
他們時而在倒懸的飛艇龍骨縫隙間艱難擠過;時而貼著滿是油污的齒輪廢料堆底部匍匐前進。逼仄的空間令人窒息。
黑暗中只有米婭的呼吸聲和自己的心跳。她的呼吸很輕,節奏平穩,偶爾停下,等羅夏跟上來。偶爾吹一聲口哨,短而低,像某種鳥鳴。
她在確認前方安全,在和那些散開的小鬼通消息。羅夏能聽到遠處傳來同樣的口哨回音,被管道扭曲成模糊的顫音。
同時,羅夏也沒有放鬆警惕。
這些小鬼熟悉每一條暗道,隨時可能在某個拐彎處設伏。一記悶棍,一把生鏽的匕首,或者乾脆把他引到某段會坍塌的破舊管道里,都有可能讓羅夏吃個悶虧。
爬行了近二十分鐘後,前方終於透出些許微光。
女孩停了下來,她縮進通風口側壁的陰影里,向羅夏打了個手勢-一到了。
羅夏弓著身湊近通風口。
柵欄鏽得只剩幾根鐵條,間隔剛好夠他往外看。
下方,一片懸空建築群在暗紅色熔爐光里緩緩展開。
飛艇殘骸拚成的大棚,報廢氣囊改裝的倉庫,幾間貨櫃焊成的住人工房。粗鋼纜把這些東西綁在一起,吊在空島底部的金屬支架上。中央一座大型建築,棚頂蓋著深灰色的舊帆布,四角用鐵鏈固定,在風裡扯得繃緊。
棚屋旁的空架上,停著一艘飛艇。
中型改裝艇,船殼補丁疊補丁,但推進器整流罩擦得鋰亮。船頂懸掛著一面褪色的黑鐵十字旗。「黑油管街區。」米婭低聲說,「他的飛艇三周前停過來的,白天沒人敢靠近,稍微近些,船上的打手就會朝外放槍。」
羅夏沒應聲,他在數飛艇甲板上能看到的人影。
四個在船尾,船首方向還有兩個靠在欄杆上抽菸。
六個。至少六個。按慣例,船艙內通常還有同等數量甚至更多的輪班人員。
「剩下的錢。」
米婭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能聽得出在控制著緊張。
羅夏從口袋裡摸出九枚銀馬克,遞了出去。
她指尖碰到硬幣的瞬間,微微顫了一下。
羅夏看到了。他沒說什麼。
米婭把銀幣塞進懷裡,動作快得像藏贓物一一本就是贓物,合法的贓物。她往後退了半步,半個身子隱入管道的黑暗。
「等等。」羅夏突然出聲,「如果我之後還想聯繫你,怎麼辦?」
管道里安靜了兩秒,黑暗中,那雙眼睛閃了閃,倒映著從通風口漏進來的霓虹光暈。
「您可以去中環下層的「爛牙』廢料場。」女孩的聲音依舊成熟鎮靜,「找一個左眼眶裡塞著玻璃珠的瞎老頭。您就說 ..是來找飛鼠黨的米婭。他會告訴您怎麼找到我。」
羅夏點了點頭。
米婭沒再廢話,那雙眼睛徹底隱入了管道深處。伴隨著幾聲極輕的、類似某種夜鳥的短促口哨聲在暗道里迴蕩,女孩和她手下那群小鬼的氣息,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呂貝克的髒水溝里,消失得無影無蹤。羅夏重新轉向柵欄,數清楚了甲板上的人頭,確認了巡邏路線。然後他的目光落在飛艇船首,有一小行白色漆字一船名。太遠了,看不清。
就在這時,一束燈光掃過通風口柵欄。
刺目的白光灌入管道,羅夏縮回陰影中,強光在他眼前留下一片紫紅色的殘影。
他背靠管壁,右手按著槍柄,呼吸壓到最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