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混亂之城呂貝克
老兵將那面印著交叉雙劍的骯髒破旗升上氣囊頂端。千米高空的寒風扯著帆布,獵獵作響。這破布顯然是某種通行證。
沿途幾艘輕型巡邏艇遠遠瞥見標誌,便識趣地調轉船頭。
蒸汽輪機再次轟鳴,飛艇緩緩擠入這片混亂的天空城邦。
羅夏立在舷窗前,俯瞰這片野蠻生長的鋼鐵叢林。
(此處有圖)
這裡找不出一絲聖聯的那種秩序感。所有的浮空建築和飛艇,都像是用廢鐵和戰利品強行縫合的畸形兒。粗大的管線如腸子般纏繞在外牆,排氣口不時噴吐出湛藍的燃素廢氣。
他們正向著偏外圍下方的一處建築靠近一一那是幾艘重型駁船倒扣拚接而成的巨型吊腳樓,被幾根鋼纜錨在一座更大的浮空建築下緣。外牆上焊著五顏六色的輕質合金裝甲板,臃腫,畸形,隨時像是要散架。砰!
前方毫無徵兆地響起炮聲。
羅夏循聲望去,一棟四面支著巨大翅膀的建築正遭到艦炮轟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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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枚渾圓的炮彈劃出拋物線,砸向那棟危樓。
「啊!」建築里立刻傳出尖叫,接著是重物翻倒的悶響和孩童的哭喊聲。
然而,預想中木屑橫飛的劇烈爆炸並沒有發生。
「噗嗤!噗嗤!」
炮彈砸在木製外牆上,一塊木板都沒撞碎,反而像熟透的番茄一樣接連炸裂。大團紅色顏料呈放射狀噴開,順著木紋流淌,把整棟樓塗得像個屠宰場。
相鄰棧橋上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幾個北德士兵趴在欄杆上,指著那棟「血樓「笑得直不起腰。「交不起停泊稅的窮鬼,趕緊帶著你們的破爛滾出呂貝克!」一個粗啞嗓音通過擴音筒在半空中炸響,「再裝死,下一發就是白磷彈!」
「這幫北德佬收稅的方式……「羅夏眉頭微皺,「還挺有創意的。」
米哈伊爾冷哼一聲,靠向舷窗:「在呂貝克,要麼拳頭夠硬,要麼馬克夠多,否則就趁早滾蛋。」他朝舷窗外揚了揚下巴,「那幫稅務官大概每隔一周出來掃一輪,專挑外圍散戶下手。他們根本不記帳沿著外圈一路掃過去,逮著誰算誰。交不出來的當場驅逐,榨乾最後一滴油水。外圍這些人今天飛來,明天就可能跑了,誰替他們說話?」
駕駛艙內,尼基塔平穩地轉動著黃銅舵盤,優雅地操控飛艇避開爆炸產生的氣流顛簸,聲音順著傳聲筒在艙內響起。
「準備好,小伙子們。我們馬上在那個'蜂巢'降落。把聖聯那套習慣收起來一一在這片天空,只有上膛的槍和成袋的馬克才能讓人好好說話。」
貨艙內,眾人已換裝完畢。
他們脫下了聖聯的服裝,換上了極具德意志風格的衣服。尼基塔穿上了一件磨損嚴重的傭兵皮夾克,上面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血漬。幾名老兵換上了商人的長袍或是沾滿油污的工匠裝束。
老兵們將槍械、刀具、盾牌、護甲等等燃素裝備大大方方地掛在身上。與聖聯嚴格的武器管制不同,在這裡,不攜帶武器反而會成為被搶劫的肥羊。
羅夏穿著一件破舊風衣,背上背著一個毫不起眼的黑色長條帆布袋。從外表上看,那裡面裝的可能是一把老式長槍。
實際上,是拆解後的「牙醫「發射管和三枚特製彈頭。
尼基塔和另一名獵手背著同樣的袋子。
下船前,米哈伊爾進行著最後的部署。
「分散行動,分批進入。」米哈伊爾擡起左臂,指向棧橋外不遠處的一處拚湊建築。
那招牌沒法讓人忽視一一個用廢棄飛艇引擎外殼焊成的巨大機械頭顱,下半截裝著誇張的金屬下齶,齒輪反覆咬合,不斷向外噴吐著幽藍色廢氣和火星。
「目標就是那個'鏽骨酒吧'。」米哈伊爾掃了一眼眾人,「漢斯;沃爾夫的銷贓點。首要任務是跟蹤,摸清他的落腳點。這是北德佬的地盤,沒有十足把握,不要動手。」
「明白。」眾人低聲應答。
飛艇在氣流的呼嘯中穿過那片由鋼纜、飛艇和臨時建築拚成的立體迷宮,最終在呂貝克外圍一處搖晃的棧橋旁停下。
引擎熄火,艙門開啟。
寒風順著艙門灌入,帶來一股像受潮發霉的核桃仁一樣難聞的味道。
羅夏皺了皺眉,抓緊背上的武器袋。他警惕地注視著棧橋外那些閃爍的霓虹燈牌和穿梭在蒸汽中的模糊人影。
跟著其他人,順著那條隨著氣流劇烈搖晃的木製加板,他走出了飛艇,正式潛入了這座充滿廢土拚湊感與野蠻生機的法外之城。
棧橋兩側,牆壁上攀附著五光十色的霓虹燈。這些燈管組成了各種張狂的圖案與字母一一有滴血的交叉雙劍、殘缺的齒輪,以及拚寫得歪歪扭扭的「烈酒」與「義體改裝」招牌。
羅夏眯起眼睛盯著那忽明忽暗的光源多看了兩眼,竟然發現那渾濁的玻璃管里根本沒有燈芯,而是擠滿了一團團飛蟲。
「別多看。」走在側後方的尼基塔壓低聲音,用手肘隱蔽地碰了碰羅夏,小聲解釋道,「那是「燃素霓虹燈』,裡面裝的是能發螢光的霧生種蟲子,只要往裡通點燃素廢氣,就能讓它們活很久。收起你的好奇心,別像個第一次來這兒的雛兒似的,在這鬼地方,到處亂看的人最容易被地頭蛇盯上。」羅夏立刻收回目光,壓低了帽檐,將右手重新插迴風衣口袋,踩著嘎吱作響的懸空棧道,來到那個噴吐著幽藍廢氣的機械頭顱招牌前。
酒館的門板是由廢棄飛艇的裝甲板焊成,表面布滿暗紅色的鐵鏽與彈痕。
羅夏用力一推,乾澀的門軸發出吱呀聲響,他邁步踏入了「鏽骨酒吧」。
熱浪與刺鼻的燃素廢氣瞬間將他吞沒。
大廳中央,一由蒸汽驅動的巨型黃銅管風琴正噴吐著白煙,幾個半機械人正狂暴地捶打著蒙著厚重獸皮的定音鼓。震耳欲聾的音樂混雜著德語嘶吼,幾乎要掀翻整個屋頂。
長桌旁,幾名流浪傭兵大聲用德語咒罵著。他們身上的皮夾克滿是油污與破洞,裸露的胳膊上纏繞著骯髒的繃帶。
其中一人的左眼眶空蕩蕩的,塞進了一個黃銅底座的光學鏡頭。鏡頭邊緣的皮肉紅腫發炎,滲出黃色膿液。但他毫不在意,繼續舉起巨大的酒杯灌下,接著拿起桌面上的烤獸肉,大口撕咬起來。侍女們端著托盤在人群中穿梭。她們的裝扮充滿了北德意志特有的野蠻一一皮革胸衣上胡亂點綴著黃銅鉚釘,下半身的緊身皮裙緊緊包裹著身段。
誇張的是,那皮裙臀部的皮革已經被磨得油光發亮,顯然是在這擁擠混亂的酒館裡,被無數雙熱情的手「保養」得極好。
噪音,混亂,劣酒,爭鬥。
這就是呂貝克,力量與財富,是這裡唯一的通行證。
米哈伊爾從另外一個門進來,端坐在一個卡座里等待著侍應生。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風衣,看起來像個落魄的走私客。
他垂下的左手隱蔽地打出戰術手勢:食指中指併攏,指向兩點鐘,手掌下壓。
小隊成員默契地散開。
尼基塔走向通往二樓的木製樓梯,在樓梯下方的陰影處找了個位置。那裡視野開闊,能俯瞰大半個一樓大廳,同時靠近側門,便於撤退。
兩名老兵混入了吧前的人群,假裝為了點酒而爭吵,完美融入了周圍的喧鬧。
羅夏走向吧最邊緣的角落,拉開一張搖晃的高腳凳坐了下來。
吧後站著一個身材臃腫的酒保,他的下巴裝著一個金屬發聲器,隨著呼吸發出嘶嘶的漏氣聲。酒保用一塊骯髒的抹布擦拭著木製面,擡起眼皮看了羅夏一眼。
羅夏敲了敲面,推過去兩枚銅馬克。
「隨便來一杯。」他用帶著生硬口音的德語說。
酒保點了點頭,轉身從吧下方的一個鐵桶里舀出一杯渾濁的液體,「砰」地一聲重重推到羅夏面前。羅夏端起玻璃杯,杯壁上沾著油污,液體呈現出詭異的暗黃色,表面漂浮著一層白色泡沫。他抿了一小口。辛辣、苦澀,帶著強烈的酒精與鐵鏽味。
他面無表情地咽了下去,然後將酒杯端在胸前,借著杯沿的遮擋,掃視著酒館深處。
砰
正門被粗暴推開,寒風卷著白霧湧入酒館。
三個鐵塔般的身影踏入酒館。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這一次的目標一一漢斯;沃爾夫。
這位「黑十字」僱傭軍的團長穿著一件毛皮大衣,臉色陰沉,一道從額角劈至下頜的舊傷疤將他的臉撕成了兩半。
他身後跟著兩名手下。
這兩人的機械化程度非常深,半個胸腔都被金屬掏空,金屬零件一直蔓延到脖頸。
漢斯徑直走向酒館靠門邊上的一個卡座,兩名手下坐在卡座邊緣,看似放鬆實則警惕地注視著周圍。他在卡座坐下,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根雪茄咬在嘴裡。
一名手下湊上前,用拇指摩擦食指。指尖的機械打火裝置亮起一簇火苗,點燃了雪茄。
漢斯深吸了一口,吐出煙霧,那煙霧在紅色的燈光下旋轉翻滾。
但尼古丁並沒有讓這位三級巨像的心情好起來。
他的手指一直在敲擊著桌面,發出一連串篤篤聲。
並且他的目光並不在意酒館內發生的事,而是頻頻瞥向酒館的落地窗。
這很明顯,他在等人,而且快沒有耐心了。
他在等誰?
羅夏眯起眼睛。
他注意到漢斯右臂的機械義肢。
外殼上有幾道深深的凹痕,那是被大口徑穿甲彈擦過的痕跡。
羅夏不禁想起幾天前那次空島神降。看來那場窒息的火力覆蓋,給這位僱傭兵頭目留下了深刻的紀念。羅夏轉向米哈伊爾。
指揮官站在吧的另一端,正端著一杯烈酒,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漢斯的卡座。
米哈伊爾的左手垂在身側。食指彎曲,拇指壓在食指指節上。
【確認目標】
接著,他的手掌平放,向下壓了壓。
【保持蟄伏,摸清底細】
羅夏收回目光,端起那杯渾濁的啤酒再次抿了一口。
獵物已經入網,現在需要的是耐心。
時間流逝,直到一根雪茄燃盡。
漢斯從懷裡掏出一塊金表,看了一眼時間。
他的臉色變得更加陰沉。
隨後,他低聲咒罵了一句,猛地將雪茄按滅在桌面上,火星飛濺。
就在這時,一名打手湊上前,似乎想勸句什麼。
漢斯頓了一下,猛地轉過身。
鋼鐵右臂掄出半個圓弧。
啪!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那名打手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巨大的動能直接掀飛,砸爛了鄰桌的木板。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