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黑港來客
深夜,新聖彼得堡軍用空港的泊位被夜色籠罩。
白日裡煤煙與機油交織的刺鼻氣味已經散去大半,冷空氣顯得乾淨而凜冽。周遭難得的安靜下來,只有陣陣低沉的蒸汽輪機工作的聲音融入夜色。
空港區巨大的燈塔正緩緩旋轉,白熾光柱掃過夜空,高聳的系留塔邊緣亮著一排排防撞的煤氣紅燈,勾勒出鋼鐵巨構的龐大輪廓。
系留塔旁,一艘與聖聯建造風格迥異的小型飛艇蟄伏在陰影中。
它像是工程師酒後臨時起意,隨手拿一堆破銅爛鐵搭出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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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不一的黑鐵裝甲構成了外護甲,表面布滿彈坑焦痕與陳年油污,外露的管道如獠牙般交錯。艦首安裝著一個重型撞角,在昏暗煤氣燈下折射出一股野蠻粗獷的氣息。
羅夏站在棧橋邊緣,豎起那件縫製了防彈插板的工裝外套衣領,抵擋著海拔千米之巔持續不斷的寒風。他提前了整整一個小時到達這裡,就是為了親眼看著前方的裝載作業。
一由雙缸蒸汽機驅動的懸臂吊機正噴吐著黑煙,齒輪咬合,鋼纜繃緊。
吊機下方,幾名工人正壓低聲音喊著號子,用長柄鐵鉤穩住半空中搖晃的貨物,配合著機械將最後一批貨物緩緩送入貨艙。其中三個覆蓋著防潮帆布的金屬箱,裡面就裝著羅夏緊急趕製的三套「牙醫」。「你來得挺早,小子。」
米哈伊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位冬棺第四組的指揮官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風衣,手裡拿著錫質酒壺,邁著悠閒的步子走到羅夏身旁。
他揚了揚下巴,指了指正被推入貨艙的金屬箱,一臉好奇。
「那就是你說的「牙醫』?」
羅夏轉過頭,迎上長官的目光。煤氣燈光打在他亂糟糟的紅褐色短髮上,他咧開嘴,露出一個燦爛笑容,語氣輕快地回答:「長官,您大可放心。這絕對是能讓黑十字僱傭兵眼前一黑的頂級牙醫。」米哈伊爾挑了挑眉毛,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很快,通往泊位的鐵柵門被推開,十幾個身影陸陸續續地穿過夜霧,朝著飛艇走來。
他們穿著各色便裝,有的是粗呢大衣,有的是皮夾克。羅夏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著走在最前面的幾個漢子。那張有著一道橫跨鼻樑刀疤的臉,還有那個失去左耳的,他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長官,」羅夏壓低聲音,向米哈伊爾詢問道,「這次執行任務另外的十個人都是誰?我怎麼看著面熟?」
米哈伊爾咧嘴一笑,拍了拍羅夏的後背:「都是老熟人。」
老熟人?
正當羅夏回憶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打破了平靜。尼基塔帶著最後兩名隊員走近。
這位「灰燼誓約號」的船長依舊保持著老派的體面,他穿著一件裁剪筆挺的舊式翻領皮夾克,脖間繫著白圍巾,手裡提著一個行囊。
尼基塔剛走近,目光便落在了羅夏身上。先是微微一愣,溫和削瘦的臉龐上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便化作瞭然的微笑。
他走到羅夏面前,「羅夏?真讓人意外。我昨天核對任務清單時,上面可沒有你的名字,孩子。」米哈伊爾吐出一口白氣,拍了拍尼基塔的肩膀,解釋道:「這小子主動請戰。他帶了點新玩具,我臨時把他加進名單了。」
尼基塔聽完,眼角的風霜紋因為笑意而舒展開來。他放下手中的行囊,伸出手鄭重地握住了羅夏的手,隨後上前給了他一個充滿力量的擁抱。
「你能來真是太好了。」尼基塔注視著羅夏的眼睛,「上次要不是你們那麼快就帶著空島回援,我們這幫老骨頭可能一個也活不下來了。這份恩情,我一直記在心裡。」
羅夏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力量,看著這位在絕境中捨身掩護雨燕號逃離的長者,也忍不住笑了出來。「您可別這麼說,尼基塔長官。」羅夏反握住對方粗糙的手,語氣誠懇,「沒有您在絕境裡的死守,就沒有後來的回援。聖聯的齒輪從來不是單獨轉動的,我們只是做了各自該做的事,把彼此從死亡里拉了回來。」
周圍的老兵們也圍攏過來,紛紛用長滿老繭的大手拍打羅夏肩膀一一這是冬棺老兵們最質樸的接納,將他真正視作了生死與共的同袍。
羅夏咧開嘴,剛想開口調侃兩句掩飾內心觸動,米哈伊爾的動力義肢便敲了敲旁邊的金屬艙壁,撞擊聲掐斷了這短暫的溫情,將所有人拉了回來。
「時間到了,登艦!」
眾人迅速收斂情緒,排成一列,步入系留塔內部。
不多時,偽裝成小型商船的飛艇緩緩升空。底部裝甲板褪開,排氣管噴吐出幽藍色的尾焰。強勁推力將這頭鋼鐵巨獸推向高空,駛入預定航線。
接下來的航行漫長且危險,飛艇在劇烈的顛簸中數次穿過危險地域,每當此時,狂暴的電荷都會在雲層中穿梭,閃電不時照亮舷窗。
在這段航程里,尼基塔也沒讓眾人閒著。這位船長將羅夏和幾個完全不懂德語的老兵集中在底艙,進行了緊急語言突擊訓練。
半個月的填鴨式灌輸下來,羅夏等人雖說不出什麼長篇大論,但起碼能聽懂北德佬日常黑話與叫罵,只要繃住臉少說幾句,倒也不至於輕易露出破綻。
半個月後,飛艇終於抵達了北德意志聯邦的自由空港「呂貝克」。
羅夏站在舷窗前,一片陰影籠罩了他的臉龐。
前方,一個巨大的立體城市群懸浮在茫茫雲海之上。
無盡的鋼鐵與繩索在天空中野蠻生長,低沉的機械轟鳴穿透雲層,如同巨獸的喘息。
入目之處,成百上千座大小不一、功能各異的浮空建築漂浮在同一片空域。它們或是依靠著燃素引擎,或是巨大的氣囊,或是數組螺旋槳維持著懸浮狀態。不斷有一棟棟建築飛入或飛出這片區域。建築之間,由臨時的木板棧橋、鋼纜和吊索連接在一起,宛如一座隨時會崩塌的積木之城。「這就是呂貝克嗎?」羅夏喃喃自語,眼睛緊盯著那個龐然大物,「太大了。」
米哈伊爾走到羅夏身旁,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他指著城市最中心那片裝甲厚重、高聳著排氣塔的區域,解釋道:「看清楚了。中間那一坨鉚接在一起的浮空堡壘,才是真正的呂貝克,那是容克貴族們的地盤。至於周圍這……」
他指了指那些依靠鋼纜拚湊在外圍的破舊飛艇與建築,「這些都是臨時飛到呂貝克駐留的流浪家族和組織。都是些聞著腥味跑來做黑色買賣的鬣狗,掛在外圍既能避開核心區的高昂抽成,也方便銷完贓隨時拔錨跑路。」
飛艇繼續靠近。一艘懸掛著交叉雙劍紋章的輕型巡邏艇從側翼包抄過來。它噴吐著尾焰,強行切入羅夏他們這艘飛艇的航線,擋住了去路。
刺耳的蒸汽汽笛聲在雲層上方炸響。駕駛艙內,尼基塔壓住舵盤,憑藉著老辣的經驗在氣流中強行穩住了艇身。船艙里的眾人紛紛提起精神,羅夏右手下意識地伸進風衣按住了「雙子星」的槍柄,大拇指輕輕搭在了保險上。
伴隨著幾聲槍響,數道帶著倒刺的精鋼抓鉤拖拽著纜繩,勾住了飛艇側舷欄杆。
絞盤轉動,將兩艘船強行拉近。
「砰!」沉重的戰靴重重砸在飛艇甲板上。
幾個北德意志大兵直接從巡邏艇上盪了過來。
這幫傢伙簡直像是從廢鐵堆里爬出來的一一領頭的半顆頭顱徹底機械化了,劣質鍍鉻板像補丁般焊在臉上,參差不齊的焊疤就是他的戰妝。
猩紅義眼四處打量,脖頸上攀附的軟管如青筋般搏動,每一次喘息都伴隨著金屬的碰撞。
「他媽的交稅!快點,把底艙打開!」領頭那人端著一把改裝得面目全非的步槍,槍管上還掛著幾顆異獸牙齒,用帶著濃重鼻音的德語口音咆哮著。
一名臉上帶疤的冬棺老兵面無表情地迎了上去,一言不發地拉開貨艙的防水布。
那隻猩紅義眼掃過那一箱箱作為偽裝的煤炭和機械零件,沒發現什麼油水,煩躁地啐了一口唾沫。目光隨即落在了老兵腰間鼓鼓囊囊的槍套上,又掃了一眼甲板上其他神情不善的船員。
「Verdammt(該死)!你們這幫南邊來的老鼠,帶的傢伙是不是太多了點?」領頭的咧開嘴,露出參差不齊的金屬假牙,拇指摩擦著食指與中指。
「想帶著這麼多武器進呂貝克,普通的停泊稅可不行。按規矩,你們得按照僱傭兵的檔次交稅,少一點,你們這破船就等著被防空炮轟成渣吧!」
「哼。」
一聲冷笑從艙門後傳來。米哈伊爾大步跨出,身子像堵牆般壓了過來,一邊走,一邊擼起左臂的袖子。伴隨著沉悶的機械咬合聲,那條標誌性的重型暗金色動力義肢暴露出來。大面積的合金鋼外裝甲布滿了戰損劃痕,隨著胳膊擺動,裝甲縫隙下,能依稀看見液壓杆與增壓活塞正精密地交替運作著。但真正讓懂行的人感到膽寒的,是那些看似隨意的蓋板一一隻有老練的獵手才能看出來,在那些蓋板與齒輪深處,究競藏著多少能將人轟成碎肉的武器。
那個領頭的顯然是個要錢不要命的主。短暫的驚懼過後,他不退反進,鍍鉻板拚湊的臉上扯出一個獰笑:「怎麼?南邊來的大個子,想靠這身破銅爛鐵嚇唬我?好啊,來試試看!看我死了你能不能活下來!」「嚇唬你?不,只是讓你看看我們都是老實本分的搬運工罷了。」米哈伊爾似笑非笑地咧開嘴,停下腳步。
他從風衣兜里掏出兩個皮袋,一大一小,拋了拋,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我們帶的可不是什麼武器,」米哈伊爾面不改色地說道,「就是些不值錢的鋼管、鋼板之類的建材商品。按規矩,交個普通的入城稅就行了,對吧?」
說著,他將那兩個裝有高純度燃素晶體的小皮袋丟向領頭那人。
對方手忙腳亂地接住,驗了驗成色,袋口散開,幾塊湛藍的高純度燃素晶體露了出來,散發著迷人的微光。
他眼中瞬間爆發出貪婪之色,旋即綻放出滿足的笑容,整個人氣質陡然一變。
他迅速將那把掛著異獸牙齒的步槍甩到身後,雙手交叉,輕扶於對側上臂,肘關節貼緊肋骨,身體收縮得極為拘謹。
領頭的微微低頭。
「夠了,大個子。呂貝克永遠歡迎有實力的硬漢。」
他從腰間扯下一面印著交叉雙劍的骯髒旗幟,扔在甲板上,隨後帶著手下跳回了巡邏艇。
米哈伊爾撿起那面散發著劣質菸草味的破旗,轉身扔給船員:「掛在船頭。我們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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