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神秘買家(日萬第十八天)
那個打手砸在鄰桌上,木板碎裂的聲響在管風琴的轟鳴中被吞沒了大半。
幾塊碎木飛濺到周圍的酒客身上,但沒人擡頭。在鏽骨酒吧,這種級別的暴力連開胃小菜都算不上。卡座里,漢斯收回右臂。蒸汽活塞在義肢的肘關節處嘶嘶排氣,一小團白霧從管線的接縫處泄出。他低下頭,看著跌坐在地上的下屬。
那名下屬捂著半邊臉,嘴角淌著血,眼睛盯著漢斯的右手,畏懼地向後縮了縮身子,試圖拉開與他的距離,滿眼都是對死亡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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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斯撇了撇嘴,並不覺得自己做得有什麼過分。
在北德意志聯邦,弱者沒有生存的權利。而他能坐穩黑十字僱傭兵團團長的位置,靠的也絕不是什麼狗屁義氣和仁慈。
「爬起來。」
打手哆嗦著撐起身體,磕磕絆絆地退回卡座邊緣。另一名手下則往旁邊挪了半個屁股,給同伴讓出位置。
沒人再開口。
漢斯重新靠回座椅,皮革發出被擠壓的吱嘎聲。他從大衣里摸出第二根雪茄,咬斷茄帽,吐在地上。腦子裡還在想那個蠢貨剛才的話。
弗里茨死了。
他的副團長,他最趁手的替死鬼,他在北德混了十二年唯一信得過的「好兄弟」一一死在那座該死的狗屁空母隧道里,屍體都沒找回來。
而他,則陷入了另一場屠殺。
漢斯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座撞破雲層、遮天蔽日的鋼鐵浮城。
上千門火炮與機槍同時咆哮,密集的彈幕撕碎了黑十字僱傭兵團大部分飛行器。
如果他沒有果斷下令全速逃離,各跑各的,恐怕他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具屍體。
任務慘敗,僱主承諾的尾款自然成了泡影。他不僅賠了錢,還欠下軍械商一屁股帳。
「黑十字」的弟兄們對此意見極大。
用那個挨了打的蠢貨的原話說:「團長,弟兄們快壓不住了。上次出去四十六個人,回來不到二十個。弗里茨沒了,分紅沒了,補給也快見底了。再這樣下去.. . .」
然後他就飛出去了。
漢斯捏著雪茄,撥開打火機蓋,火苗舔上菸葉,他深吸一口,尼古丁和雪茄特有的辛辣刺激感灌入肺葉。
「聽好了。」
他吐出一口煙霧,目光掃過兩個縮在卡座邊的打手。
「回去告訴那幫廢物,誰他媽要是敢在這個關頭給我添亂,我親手把他的義體拆下來當廢鐵賣。」他用雪茄指了指那個嘴角還在淌血的打手,「老子已經有了新門路。比上次那筆大得多。聽明白了?別他媽的廢話了。」
兩個打手點頭,動作整齊得像鉚釘槍連擊。
漢斯沒再看他們。
這時,一名侍應生端著一個錫盤走過來,往桌上放下一盤滋滋冒油的烤肉。
那是一整塊鋼鱗鰩的翼鰭,外皮烤得焦脆,切面處滲出黏稠的藍色汁液一一那是霧生種體內富集的燃素殘留,有股咸腥的金屬味。旁邊配著一碟酸菜,泡在渾濁的醋汁里。
在北德意志,這算得上體面的一餐。不僅味道不錯,也是北德巨像們最喜歡補充體內能量的一種食物。漢斯抓起翼鰭,連刀叉都沒用,直接撕咬。藍色汁液順著他的下巴淌進胡茬,滴在桌面上,被木紋吸收。
他嚼得很用力,頜骨的肌肉在舊傷疤下隆起又鬆開。
漢斯一邊咀嚼,一邊在心底盤算著當下局勢。
資金緊張是真的,弗里茨死了是真的,弟兄們快譁變也是真的。
但漢斯;沃爾夫在北德的天空里混了二十年,從契約奴爬到僱傭軍團長,靠的從來不是拳頭硬一一雖然他拳頭確實硬,但更多,靠的是鼻子靈。
他能聞到錢的味道。
三周前,就在這個酒館,一個人找上了他。
那個人戴著一頂圓頂禮帽,手裡拿著一根銀質鷹頭的文明棍,穿著一件非常體面考究的黑色風衣一一不是北德那種皮革鉚釘的浮誇,而是那種真正昂貴的、剪裁合身的呢子大衣,袖口的紐扣也是鍍銀的。他的說話聲音不大,用詞文縐縐的,像個從聖聯跑出來的教士。但他出手比任何教士都闊綽。那人給了他一份新合同。
細節還沒談,但光是「誠意金」就足有五千金馬克一五千!漢斯當場就在心裡給那人跪下了。這筆錢足夠他補上軍械商的欠帳,再給弟兄們發兩個月餉,當然,發不發還要看兄弟們的表現。漢斯咽下口中的食物,喉結上下滾動。
光定金就這麼闊綽,那隻要能拿下這筆僱傭合同,他就可以再次招兵買馬,讓黑十字重新恢復到全盛時期的實力。
所以他每天都來。坐在同一個卡座,抽同樣的雪茄,喝同樣的爛酒。等那個穿呢子大衣的人再次推開那扇大門。
總之,一切都是為了拿到定金,一切都是為了回到正軌。
漢斯把最後一塊翼鰭塞進嘴裡,用手背抹了抹下巴上的藍色油漬。
他的目光又飄向了落地窗外。棧橋上人影稀疏,幾盞燃素霓虹燈把鏽跡斑斑的外牆染成忽明忽暗的顏色。
沒有呢子大衣。
他把酸菜倒進嘴裡,嚼了兩下咽掉。酸菜的味道酸得發苦,像嚼一塊泡過醋的舊皮革,但好歹填飽了肚子。
吃飽之後,漢斯的注意力終於從窗外收回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開始在酒館內游移。
很快,他的視線被一名穿梭在人群中的女招待吸引了。
高個子,寬肩,腰線窄,胸口那件皮製束衣被撐得好像隨時都會崩開,走路時那腰肢更是晃得像飛艇在氣流里橫搖。
漢斯咧開嘴,那道劈過半張臉的舊傷疤跟著扭曲,露出一口焦黃煙牙。
漢斯擡起右臂,打了個響指。清脆的金屬碰撞聲穿透了嘈雜的背景音。女招待聽到聲音,扭動著腰肢走了過來。
她端著一個空托盤,臉上掛著嫵媚的笑容,劣質香水的味道混著汗味撲面而來。
漢斯伸出左手,粗魯地捏了一把對方豐滿的屁股,觸感緊實,彈得不像話。
「真貨?」他歪著頭問,語氣像在驗收一批軍火。
女招待並沒有因為漢斯的粗魯舉動而生氣。在呂貝克這種地方,矜持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她毫不畏懼地順勢靠了過去,將豐滿的身體貼上漢斯的機械義肢。
接著從短裙口袋裡摸出一根捲菸,叼在嘴裡點燃,深吸了一口。隨後湊近漢斯的耳朵,嘴唇幾乎貼上那塊疤痕的尾端,嬌笑著吐出一口煙圈。
「是不是真貨,那就要親自驗一驗了。」
漢斯聞言大笑起來,連連點頭。
接著他猛地收斂了笑容,轉過頭,眼神冰冷。
「聽好了,你們這兩個廢物。」他盯著卡座里的兩個打手,「這幾天給我在這個酒館死蹲。從開門蹲到關門。那個人來了,第一時間通知我。」
他豎起食指。
「如果讓我錯過他.」
手指彎曲,指向酒吧角落裡那嘶嘶噴氣的蒸汽暖爐。
「我把你們一個一個剁碎了塞進鍋爐。」
兩個打手猛地打了個冷戰,挺直了背。
「明白,團長。」
交代完手下,漢斯顯得有些急不可耐。
他從大衣口袋裡摸出幾枚沾著油污的銀馬克,隨手拍在桌面上。銀幣與木板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他站起身,一把攬住女招待的腰肢,那力量讓女人發出了半真半假的驚呼。
漢斯沒有理會周圍人的目光,半拖半抱地帶著女招待,大步向酒館的大門走去。
當他推開擋在路上的幾個醉漢時,粗暴的動作引來一陣咒罵,但他毫不在意。
他急需發泄這幾天積累的壓力與煩躁,而這個女人正好撞在了槍口上。
漢斯推開大門,走入了呂貝克寒冷且混亂的暮色中。
寒風卷著白霧湧入酒館,門板在彈簧的作用下重重關上。
管風琴的聲浪重新填滿了那扇門留下的短暫真空。酒館裡的一切照舊,好像什麼人都沒有離開過。吧邊緣,米哈伊爾端著那杯渾濁的烈酒,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漢斯消失的方向。
他那條隱藏在風衣下的重型動力義肢微微轉動。
左手垂在身側,食指彎曲,拇指壓在食指指節上,隨後手掌平放,隱蔽地向下壓了壓。
這是一個標準的戰術跟進手勢。
坐在角落裡的羅夏看到了這個手勢,悄然起身,將背上的黑色長條帆布袋向上提了提。
尼基塔和另外兩名老兵也從各自的位置站了起來。
他們沒有交流,也沒有交換眼神,憑藉著長年累月在生死邊緣磨礪出的默契,分散開來,混入離開酒館的人流中。
羅夏拉低了帽檐,推開了那扇裝甲門板。
門軸吱嘎作響。
呂貝克外圍的夜風撲面而來,帶著燃素廢氣和冷鐵的味道。
頭頂只有遠處核心區的排氣塔噴出的黑煙,被浮空城底部的熔爐照成了暗紅色。
棧橋上,漢斯攬著那個女招待的身影正在遠去。他的軍靴踩在懸空木板上,每一步都讓棧橋微微顫動。羅夏將右手插進風衣口袋,指尖搭上「雙子星」冰涼的槍柄。他放慢呼吸,調整步幅,讓自己的腳步聲淹沒在棧橋持續不斷的吱嘎聲中。
他跟了上去。
間隔五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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