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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安南已亡

  欲滅其國,必先去其史;欲去其史,先滅其文化。

  楊榮莫名其妙想到方敬寫給他的信里的這句話。

  「方侍郎誠不我欺啊!」

  安南不是沒有文化,恰恰相反,雖然不比中原,但是安南的文化也算得上是源遠流長,自成體系。從李朝初創越南本土文字喃字開始,安南人就有了自己的語言和文字,那些漢字偏旁拚湊的文字雖然看起來拙劣,但是卻能準確記錄安南語言發音和語法。

  陳超時期,喃字已經能寫長篇敘事詩,能翻譯佛經,能記錄民間歌謠。文化上,陳仁宗退位出家後創立的竹林禪派,更是安南獨有,在禪宗歷史上頗有地位。

  安南還有自己的史書,陳朝學者黎文休編纂的《大越史記》,模仿《春秋》,以安南為本位,將趙佗、征側、征貳、士燮、吳權、丁部領、黎桓、李公蘊、陳日照一一寫入,構建了一套完整的南國帝王譜系。在這套譜系裡,安南不是中原的附屬,而是一個與中原並立的獨立王國,有自己的正統,有自己的道統。

  安南還有自己的制度。村社自治的傳統可以追溯到上古時期,各村各社的長老會議,決定本村的公共事務,連朝廷的命令到了村社一級,也要經過長老會議的認可才能執行。這種基層自治的傳統,是安南社會最堅固的基石。

  這些,都是安南之所以成為安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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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這些東西卻一點一點在消失。

  方敬跟安南簽訂的種種條約,如同軟刀子割肉,一點點的將安南文化消滅殆盡,這比直接下令滅絕文化的方法隱蔽多了。

  首先是控制教育。

  金陵國子監想安南敞開大門,都是勛貴子弟,長期下去,等他們回國以後就會自動形成一個金陵派,而他們要體現自己的優越感必然會放大或者吹噓自己在金陵的遊歷,他們天生就是親明一派。而還沒有去金陵的勛貴子弟,為了抬高自己的圈子,也必然會爭取去金陵,久而久之,就會形成沒有去過金陵留學的,都算不上上等家族的氣氛。

  當若干年後,這批年輕人接班家族的時候,他們對大明,對安南會是什麼態度?

  其次,是滅其史。

  方敬以修《永樂大典》為名,向安南徵集各類典籍,其中包括大量安南史書、地方志、甚至族譜。這些書到了金陵以後,會被統一整理、分類、抄錄,所以,一些政治不正確的內容就會被悄悄修改了。比如,那些與中原正統牴觸的記述,那些歌頌安南文化、獨立的詩句,通通刪去了。

  最誅心的是,滅其文化。

  大明與安南的官方文書往來,一律使用漢字,安南朝廷上行公文,也必須用漢文字數學,科舉考試也一律使用漢字,考四書五經,這個其實是最致命的。


  當新考取功名的學生發家都靠的是漢學,長久下去一批一批的官員就會以漢字為榮,以喃字為恥,本來就附庸在漢字之上生命力脆弱的喃字,很快就會消失殆盡。

  再加上輿論的控制。

  這一步,方敬沒有親自出手,而是交給了水光遠。

  水光遠對這項工作駕輕就熟,他只需要把那些敢於發聲的安南本土派官員,一個一個地清理掉就行了。水太師這活乾的怎麼說呢?

  秦檜看了水光遠的所作所為以後,都覺得自己跪在西湖太冤枉了。

  誣陷忠良、羅織罪名,把持朝政這些,水太師無師自通,乾的有模有樣。什麼私通黎氏餘孽、阻撓條約執行、貪污受賄、圖謀不軌……

  種種罪名,總有一款適合還想說話的安南眾臣。胡廷輔因為三朝老臣,被割了舌頭流放,算是格外開恩了。

  不過,水清澄如同一個精通PUA的渣女,一步步的服從性測試,試驗安南眾臣的底線。

  比如。

  「禮曹判書!請修國書,請求天子,待國主年滿三歲時,哀家將攜其前往金陵遊學。到時候哀家將在金陵陪同居住,為期五年,俟國主學業初成,再行回國。」

  禮曹判書也姓水,顯然之前水清澄和他通過氣,他毫不意外,立刻上前:「臣遵令旨!」

  這次朝堂沉默了,不少人面面相覷,大家都知道不妥,但是沒人敢第一個說出來。

  畢竟,剛剛被剝奪太師的水光遠還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站著呢。

  阮景真看看四周,心中輕嘆,自己算很親明的了,但是和現在的這位水平章比起來,算是忠臣孝子了。他站了出來:「太后,臣以為不妥,國主尚在𫄶褓,三歲不過剛剛能走穩。金陵距升龍數千里,路途遙遠,萬一水土不服,臣恐……國主年幼,不宜遠行。」

  很委婉了。

  水清澄微微一笑:「國主是哀家的兒子,哀家會照顧好他。阮卿有心了。」

  阮景真硬著頭皮繼續說:「太后,國主乃一國之主,金陵雖是天朝所在,去遊歷雖然理所當然,但是國主年幼,若在金陵長住數年,與國中事務隔絕,臣恐……恐國主歸國之後,不諳國事,難當大任,況且,國主年幼,太后乃一國之母,豈可輕離社稷?太后若去金陵,國政交由何人主持?太后,此事關係國本,臣不敢不言。」

  水光遠不待水清澄說話,自己出列,躬身道:「臣以為,太后此舉,乃是百年大計。國主去金陵遊學,親沐天朝教化,不但於國主自身有益,於我大越與天朝的關係也有益。待國主成年歸國,必能深諳天朝治國之道,屆時以天朝之法治安南,以天朝之制安百姓。臣以為,這是長治久安之道。臣附議太后之議。」他又補了一句:「太后和國主在金陵期間,臣自當盡心竭力,守好升龍城,等太后和國主歸來。」水清澄點點頭:「此事就這麼定了。國主滿三歲之前,戶部把該備的備好。禮曹和楊總督對接,確認金陵那邊的居所和安排。諸卿若有其他奏議,今日一併說了,不必留著。」


  殿內無人再開口。

  安南國主要來金陵遊學的事情,朱高熾哪怕是太子,也不敢自己做主,雖說朱棣已經在返京路上,沒幾日就會抵達金陵,但是朱高熾還是立刻派人快馬把消息送給了朱棣。

  「嘖,三保,他小方探花有樂子看了,人家女人帶著孩子找上門來了。」朱棣樂不可支。

  鄭和對皇帝不著調的樣子原則無視。

  「這女人算是果斷的了,知道只能依靠大明,就一點都不含糊,要是安南承平,此女未必不是英傑女主,可惜,國弱民少,又有大明在旁,她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靠大明了。嘿嘿,回頭把她住的地方跟方家安排近一點,看他後院會不會起火!」

  鄭和乾笑:「方侍郎辦事,一向是穩妥的。」

  朱棣心情極佳,打了一場大勝仗,但是鄭和卻沒給自己充足的情緒價值,於是主動炫耀:「三保,這次北伐,你知道朕最得意的是什麼嗎?」

  「奴婢愚鈍,不敢妄猜聖意。」

  朱棣得意洋洋道:「朕得意的,不是殺了多少人,不是搶了多少牛羊,是朕面對阿魯台的時候,老小子不敢和朕交鋒,看到朕的旗號,撒丫子就跑,朕親自領兵追了他三天三夜,最後最也還是朕,親自帶著騎兵從側翼攻擊他,他們以為朕會跟以前一樣,用步兵壓正面、騎兵護兩翼。朕偏不。朕把騎兵都調走了,正面留了步卒在那裡頂著。韃靼人一看正面沒動靜,以為朕不敢沖,就開始往朕的中軍壓。然後朕從右邊繞了四十里,從他們屁股後面殺了回來。等他們發現後面有人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一敗塗地!哈哈哈哈哈!」鄭和笑道:「陛下這一招,韃靼人想不到。」

  「他們想不到。因為他們覺得朕老了。朕今年四十多,跟他們那些二十出頭的騎兵比是老了。但他們忘了,老了也有老了的好處。老了會算,年輕人不會算。他們只會沖。」

  「打完以後,朕在斡難河邊上站了一會兒,想著要不要追,後來決定不追了。再往前就是大漠了,朕的兵追不上他們的馬。與其追上去打一場沒把握的仗,不如讓他們自己跑。跑出去的是殘兵,沒有糧草,沒有營帳,冬天一到,能活下來的不到一半。朕不用殺他們,老天爺會替朕殺。」

  「陛下這次回來,北邊應該能安穩幾年了。」

  朱棣點頭道:「這次打完,韃靼人至少五年內不敢南犯。但是也最多五年。五年之後他們緩過來了,還會來。所以朕跟他們說,朕要在忽蘭忽失溫建城。」

  「這次出去,朕最大的收穫不是打了勝仗。是朕發現自己還能騎馬。四個月,騎在馬上的時間比坐在車上的時間多,腰不疼,腿不酸。朕原來還擔心自己老了打不動了,結果發現還打得動。」

  鄭和道:「陛下正值壯年,自然打得動。」

  朱棣抬眼望天:「朕當年從南一直到北,還是到了漠北才有仗打,才知道當年太祖創業之艱,金陵太南了啊!」

  鄭和沒明白朱棣是什麼意思。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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