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雞湯的療效
水清澄站起身來,走到了跪著的水光遠身邊,也不說話,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
水明遠大氣都不敢喘,只是伏地而跪,也不敢抬頭。
這個堂妹今非昔比,按理來說,國主年幼,母親攝政,只能重用娘家親戚,很容易就會被外戚架空。但是,水氏一族,絲毫不敢動這個心思。
因為這個孩子………
因為水清澄據說和大明高官方敬親厚!
這個,自然不是水清澄自己放出去的消息,但是水清澄不介意把這件事稍微的那麼透露一點點給水氏,也不怕他們拿這個消息威脅自己,甚至水氏比她還要保守秘密。
說明什麼?說明至少大明目前來看,認的不是那個死掉的陳天平,而是水清澄本人!
水氏也不是沒懷疑過水清澄是不是拉虎皮做大旗,但是永樂皇帝下令賜名國主方安這件事以後,他們再也不敢升起一點點對水清澄不敬的心思了。
「太師,我朝律法,可有臣子在朝堂上對別人不經有司,直接處以肉刑的說法?」水清澄幽幽道。水光遠冷汗涔涔。
「水卿今日在殿上行刑,未經議罪,未呈於哀家,此非太師之所當為。太師的官印,先交回內府,容後議處。」
「臣謝過太后。」
水清澄不再看水光遠,他的主要權力來自於入內行遣、平章軍國重事,第一個顧名思義,就是可以有入宮議政之權,第二個……這麼說吧,這個官職曾經是胡季厘當過的。
太師更多是榮譽頭銜。
水清澄款款走入群臣中,看到還在嗚咽的胡廷輔,輕聲道:「你……話是不是沒說完?」
胡廷輔瘋狂點頭。
水清澄:「左右,拿紙筆!」
不一會兒,就有太監拿來紙筆,雙手恭送給水清澄。
水清澄把紙筆往地上一丟:「有何話說,一併寫來吧。」
胡廷輔忍著劇痛,掙扎著起身,先向水清澄磕個頭,也不用毛筆,直接把手塞入嘴中,運指如筆。可能是因為失血太多,胡廷輔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已經眼冒金星了,於是只寫了一行,就把紙顫顫巍巍拿起,遞給水清澄。
水清澄接過紙,血淋淋的幾個字,甚至難以辨認,水清澄仔細看了一下,輕笑一聲。
胡廷輔倒是聰明人,知道指責她賣國之類的根本沒有用,苦口婆心說大道理試圖喚醒水清澄更是天方夜譚,紙上赫然寫著:
「殿下乃先王骨血,太后為先王遺孀。待殿下成年親政之日,我大越尚存否?殿下可有國享?」國家、民族、尊嚴這些對於一個死了丈夫的年輕女人來說,太無足輕重了。
因為她享受著錦衣玉食,根本不受任何影響,甚至賣國越狠,地位越穩固。
唯一的軟肋就是,她的孩子。
是啊,安南國將不國,一切能賣掉的,都賣給大明了,到時候她的兒子接手的,還是一個國家嗎?楊榮在旁眼觀鼻,鼻觀心,此事與他無關,但是講道理,他內心深處更加欽佩胡廷輔,對水光遠頗為不屑的。
任何時候,愛自己國家的人,再怎麼著,中國人都至少夸一句:是條漢子。
所以,哪怕水光遠相對胡廷輔,給大明帶來的利益會更多,但是楊榮內心還是悄悄有了一點道德上的傾向。
水清澄沖胡廷輔點點頭。
胡廷輔眼中燃起一絲希望。
水清澄冷聲道:「既然話已說完,胡廷輔,你殿上犯言,妄議國政,以三朝之舊而輕慢朝堂,念你年邁,且已受刑。故,免去知行遣司事之職,追奪告身,抄沒家產,闔家流放諒山,遇赦不赦。」眾臣噤若寒蟬,楊榮瞟了一眼水清澄,暗嘆:這女人好高的手段。
水清澄站在大殿中央,原地轉了一圈,環顧了眾臣的反應,然後又說道:「其家眷離京時,沿途州府不得為難。允其家人自備車馬,老弱婦孺不必枷鎖。流放地每日口糧照常例撥給,不得剋扣。」說罷,胡廷輔被兩名侍衛架著,身體微微顫抖,口中又滲出一絲血來。他沒有再掙扎,被架著,一步步退出了大殿。
可惜,胡廷輔不知道,哪怕是用她的兒子來試圖挽回水清澄,也不會有任何效果。
因為她不是一個有退路的女人。
陳天平死了,水家在安南不是豪門,她唯一的合法性就是「先王遺孀」和「方安的母親」。而這兩樣合法性,都來源於大明。沒有這些,她什麼都不是。
她當然知道安南正在被掏空。她當然知道胡廷輔說的是對的。她知道水光遠囂張、知道條約苛刻。可是,如果想擺脫大明,想讓安南有點尊嚴,第一個死的就是她。
她倒是不相信方敬會有那麼下作,把自己和他的關係公布,但是一旦大明斷供,自己馬上就會被水家吃干抹盡,然後兒子依然是傀儡。
而且如今,安南離不開大明了。
安南已經沒有自己的軍隊了。名義上還有幾支地方駐軍,負責維持各府的日常治安,但能打仗的部隊早就被編入了大明駐軍的體系。
而且,安南與占城、暹羅、寮國這些國家的的一切文書往來,現在都必須先經過楊榮的案頭。經濟上就更不用說了。
三管齊下,軍事上安南不能自衛,外交上安南不能自主,經濟上安南不能自足。
還說什麼?
所有能交出去的東西,都已經交出去了。剩下的是交不出去的土地、人民,或許還有文化,但它們能支撐多久,取決於大明想讓它支撐多久。
獄卒將他拖進一間牢房,扔在稻草堆上,然後鎖上門。
胡廷輔在大牢里,嘴角依然在汩汩流血,雖然口中塞著布條,但是鮮血已經浸透了布條。
「老爺!老爺!我們家完了啊!」
胡廷輔趴勉強撐起身子,見到隔壁牢房裡,老妻阮氏在那兒,心中更是內疚。
而且還不止,這間牢房裡除了老妻,還有兒媳陳氏,陳氏身旁依偎著兩個少女,是他的孫女。自己住的這個牢房,三個兒子都在,還有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正背對著他,面壁而坐,是他最寵愛的孫子,胡元瑞。
一家老小,全在這裡了。
胡廷輔張了張嘴,想叫他們的名字,但喉嚨里只發出一聲含糊的「啊」。他這才想起來,自己的舌頭已經沒有了。
全家人相對而泣,除了胡元瑞。
他坐在角落裡,背對著全家人,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忽然站起來,轉過身,走到胡廷輔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爺爺,孫兒有一句話,憋在心裡很久了。今天孫兒不得不說。」
「爺爺,您今天在朝堂上說的那些話,孫兒都聽說了。孫兒想問您一句,您為什麼要說大明的壞話?」胡廷輔心心頭巨震。
「大明並沒有搶占我們的土地,只是代為管理,等我國政局穩定之後,再商議歸還事宜。還有,那些錢也不是大明強要的,是因為逆賊篡位,大明出兵扶助我安南,這才要要一點軍費。很過分嗎?忠烈廟裡的那些犧牲的大明官軍還看著吶!
而且,兩國開放港口,允許兩國商船自由往來,大明的貨物也可以運到我國來,我國的貨物可以賣到大明去,互通有無,互利共贏。爺爺,這些您不都知道嗎?」
胡廷輔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孫子,仿佛第一次認識他。
胡元瑞越說越激動:「爺爺,你為什麼如此冥頑不靈?我聽說,您還惡言中傷水太師?您於心何忍啊!太師兢兢業業在為大越謀出路,您呢?紙上談兵!
您想怎麼樣?我們去跟大明打仗嗎?別開玩笑了!大明是天朝上國!我國與之抗,是以卵擊石!既然打不過,為什麼不老老實實地依附?」
「爺爺,阮家哥哥現在就在金陵讀書。他寫信告訴我,他在金陵看到的、學到的東西,比他在安南十幾年看到的、學到的還要多!金陵的繁華超過您的想像!大明的發達和進步是我們無法比擬的!」胡元瑞突然淚流滿面,哽咽咆哮道:
「爺爺,孫兒原本夢想著,再過幾年,能有資格去金陵。孫兒想去看看阮家哥哥信里寫的那些東西。鳴嗚嗚鳴,我太想去大明了,我做夢都想啊!」
「可是現在……全完了。」
胡元瑞哭得喘不上氣來,抽抽搭搭說道:「爺爺,您隨口一說,毀了我們家不說,還讓太師受了斥責。爺爺!孫兒原本可以去金陵,可是現在……全完了……」
他再也說不下去了,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胡廷輔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痛哭的孫子,心如死灰。憤怒地抬起手,想打他一巴掌,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他在朝堂上慷慨激昂,冒死進諫,以為自己是在為國盡忠。
可胡廷輔沒想到,他的後人想要的,和自己想像的完全不一樣,比如,他的孫子,想要的只是一張去金陵的船票。
胡廷輔緩緩地放下手,抬起頭,老淚縱橫。
太后為什麼不戳瞎我的眼睛,再往我的耳朵里灌上水銀啊?這樣……我最起碼看不見聽不著。「安南……亡了。」
胡廷輔在心裡默默想到。
不是亡於大明的刀兵,不是亡於水光遠的專權,不是亡於條約的苛刻。
而是亡於……
亡於,安南國內最頂尖家族的最優秀年輕人,都不拿自己當安南人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