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今日安南,誰家天下?
永樂三年,升龍城。
昔日陳朝留下的王城,如今依舊有著幾分舊日天南國都的氣象。
城牆高大,宮殿森嚴,紅柱金瓦,雖然比不得金陵皇城的雄偉壯闊,但在安南境內,已經算是天下最尊貴之處。
大殿之上,百官肅立。
水清澄抱著方安坐在王座上,方安亮個相,等眾臣山呼千歲後,即被乳母帶下。
王座之下,就是楊榮,他也坐著,面前擺著一張小案。安南的六部每五日匯報一次,每旬向楊榮匯報一次,楊榮每月向金陵,層層上報。
如今,正是每旬一次的匯報。
殿下最前方,一名中年男子正在奏事,男人其貌不揚,個頭極矮,但是沒人敢小覷於他,因為此人正是安南太師、入內行遣、平章軍國重事,水光遠。
「啟稟太后。」
水光遠手持奏章,聲音洪亮。
「臣查實工部陳文簡,貪墨官銀、私通黎氏餘孽、阻撓條約執行。三罪並立,按條約當誅。臣已命人抄沒其家產,其本人圈禁待審。其中所得田地,黃金白銀若干,皆已登記造冊,等待國庫收納。」水清澄點頭:「水卿處置得當。」
水光遠連忙躬身:「臣不敢居功,一切皆是為了大越(安南對內國號)社稷。另外,關於大明冊封之事,以及兩國約定事項,如今皆已按照要求完成。各地軍隊已重新整編,聽從大明總兵指揮。」「對於大明要求的歲貢,也已經準備妥當。」
「貸款之事,也解決了燃眉之急。此天朝仁德,如今大越上下,感恩戴德,托天朝的福,百姓安定,地方也比過去平穩許多。」
楊榮輕嘆,如今的安南,表面上仍然是一個國家。
有國王、有朝廷、有百官、有自己的禮制。
可是實際上麼……
楊榮看了一眼站在大殿上的水光遠。此人能力確實不錯,但是下手異常殘酷,心狠手辣,楊榮自然心知肚明,因為水光遠的權力來源,並不是百官擁戴。
而是太后。
屬於先天不足了。
但是這太后的權力來源於大明,所以水光遠對大明,那可是忠心耿耿。
「臣有本對!」
朝堂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去。但見那人鬚髮皆白,是三朝老臣、知行遣司事胡廷輔,歷仕陳朝,後來又經歷胡朝、大明平定安南之事。
此人沒有太大的權勢,但是年近七旬在朝中名望極高。
「胡司事,你有什麼事情?」水光遠問道。
胡廷輔沒有看他,而是看向上方。
「太后!臣有罪,今日不得不冒死進言!」
水清澄點頭:「胡司事請說。」
「臣要問一句!如今之大越,還是大越嗎?」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水光遠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放肆!」
「先王之國,如今朝政盡在奸臣之手!大臣稍有異議,便以奸臣之名論罪!今日抄這個家,明日滅那個族!如此下去,大越百年基業,豈不是毀於一旦?」
大殿之中,一片死寂。
「太后,那陳文簡確曾少報銅礦產量。然非為私吞,乃因清化銅礦去歲疫病,礦工病倒過半,實產不足。陳文簡若按實產報,則稅賦不足;按定額報,則礦上無糧可支。陳文簡在兩難之間選了一條路,先瞞報,等今年補上。陳文簡有罪,老臣不敢為之求情。然陳文簡所為,非為阻撓條約,乃為保住礦上幾千礦工的活路。陳文簡不願這數千人因為朝廷的稅賦,活活餓死在礦上。」
「太后啊太后,那是我大越的子民啊!若真是為了我大越,死了也是為國捐軀,可是若他們為了外國,稀里糊塗的死了,豈不是冤枉?」
水光遠的臉色變了。
胡廷輔聲淚俱下:「老臣也知道,按太師的脾氣,臣這話就是阻撓條約執行,老臣只問太后一句,這還是我大越的朝堂,是我大越的天下嗎?」
「大越立國以來,因前朝南漢之亂,獨立已數百年,先祖平定諸郡,開疆拓土,自成一國,如今,國主未滿周歲,太后攝政,本該是我大越休養生息之時。然臣觀今日之國,六部議事,首問條約;官員任免,先報大明;稅賦收支,半數歸金陵;礦山之利,盡屬他人;連國主之名,都要等大明欽定。臣老了,臣不知道這樣的安南,還算不算國。」
水光遠冷冷道:「胡司事。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胡廷輔凜然不懼,冷笑道:「老夫自然知道,如今滿朝上下,誰敢不聽水太師之言?誰敢反對?」水光遠臉色越來越冷:「所以你覺得,本官做錯了?」
胡廷輔完全不理水光遠的挑釁,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太后!臣在大越為官四十餘年,歷經三朝,從未見過如此屈辱之事!割地、賠款、開港、納質,哪一條不是喪權辱國?哪一條不是將我大越的根基拱手讓人?那條約是大明以刀兵相逼,我朝不得已而簽之。可如今,太師卻在殿上洋洋得意,將這屈辱當作功績來匯報!臣敢問太師。你究竟是安南的太師,還是大明的走狗?」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放肆!」水光遠厲聲喝道,「胡廷輔,你竟敢在殿上污衊大臣,誹謗朝政!來人,給我拿下!」幾名殿前武士應聲而入,朝胡廷輔走去。
胡廷輔慘然一笑:「若今日無人說這句話,日後我大越的子子孫孫,都將淪為牛馬!太師,你以為你權勢熏天,無人敢動你?可你有沒有想過,你的權力從何而來?你不過是大明養的一條狗罷了,一條幫著主人看管羊圈的狗。你有什麼資格在殿上耀武揚威?」
水光遠的臉色已經黑得像鍋底。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抬起手,做了一個手勢。
兩名殿前武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胡廷輔的肩膀。另一人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既然胡司事管不住自己的舌頭,那就不要也罷。」
寒光一閃。
鮮血噴涌而出。
胡廷輔發出一聲含糊的慘叫,整個人癱倒在地,口中鮮血直流,身體劇烈地抽搐著。他
滿殿文武,有人低下頭,不敢看。也有人面露怒色。
水光遠冷冷地看著地上掙扎的胡廷輔,正要開口說什麼,珠簾後面卻傳來了一個聲音。
「夠了。」
水清澄掀開珠簾,走了出來。
「太師,這是朝堂,不是刑場。」
水光遠連忙躬身:「太后恕罪,臣只是,臣只是見胡廷輔出言不遜,誹謗朝政,一時氣憤……」「一時氣憤,就割了朝廷命官的舌頭?太師,你好大的威風。」
水光遠額頭上的冷汗一下子就下來了。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臣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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