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文轉理的學生
歷陽縣雖說不是純丘陵地區,但是焦蘭舟屋後剛好有座不過二十餘仞的山丘,當天傍晚,焦蘭舟就杵著拐一步步地往山攀爬。
沒有開闢好的山路,路上長滿荊棘野草,焦蘭舟沒走一會兒就氣喘吁吁,他不由得想到以前遇到艱險路段的時候,父親總是低下頭背負著他,想到這兒,焦蘭舟不由心中又是一酸。
爹,兒子現在能一個人生活了,恩師給我指的路,也許也不好走,但是兒子相信,這條路將是前人未曾有過的路,兒子想走到盡頭去看看!
爬了兩個多時辰,月入中天,焦蘭舟終於爬到了山頂。在一小塊平地上,他顫抖著從懷中掏出水晶大漠的鏡片,然後裝在竹筒上,對準獨眼,往天上看去。
眼前一片白光,他愣了一下,然後想起自己曾經觀察到,然後補遺在《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上的話:「凸鏡聚光,物距不同則像有變」。
他伸出手,緩緩地推拉竹筒的前半截。這是他改造的。
方敬沒想到,自己徒弟都會變焦了。
眼前的白光收緊了。
月亮衝進了他的竹筒。
焦蘭舟的手開始發抖,他看到了那個無數詩人歌頌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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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比平時看到的大了很多,表面陰暗不定,那傳說中是蟾蜍的陰影居然高低起伏,坑坑窪窪,只是一片模糊暗沉的影子,有些地方亮一些,有些地方暗一些。
「月面有山,有谷,有平原,其狀類地。」
這是人類第一次更清晰地觀察月亮時留下的記錄。
焦蘭舟興奮不已,一直拿著望遠鏡左右觀看,直到太陽升起,他才戀戀不捨地回到家中。
儘管一夜沒睡,且回來路上也非常辛苦,但是焦蘭舟絲毫沒有困意,他興奮地拿起紙筆,提筆寫下:《觀月記》
「永樂三年夏,歷陽焦蘭舟,登屋後小山觀月。
是夜無雲,天宇澄澈,月華東升,光照四野。吾攜自製窺筒一枚……」
全文七八百字,成為後世語文教材必錄文章,還要全文背誦,折磨著一代又一代的學生。
焦蘭舟簡單睡了個囫圇覺,到了中午,草草扒了兩口飯,就立刻騎上馬,直奔金陵而去,一直到傍晚時分,終於到了方府。
方敬被焦蘭舟嚇了一大跳,這次他來的狼狽不堪,雙目通紅,頭髮凌亂。
嗯?怎麼頭髮好像還變少了?
焦蘭舟身上還掛著來回登山時沾的草屑,一看到方敬就迫不及待拿出竹筒:「恩師,您看看這個?」方敬接過一看,喲嗬?
他也不待焦蘭舟指點,自己開始操作這台簡陋的望遠鏡。
「恩師,學生昨日晚上,以此物觀月,但見……」
「你看到的是環形山。」方敬解釋,拿著竹筒四處看。
嘿嘿,真好玩。
方敬四處亂看,咦?夏元吉家的姑娘還是小妾?長得還不錯嘛。
「咳咳!」焦蘭舟咳嗽兩聲,打斷了自己興致勃勃的恩師。
方敬滿意地把竹筒遞給焦蘭舟:「這玩意不錯,蘭舟,你的動手能力也很強啊!」
焦蘭舟明顯十分激動。對於他來說,恩師一句「不錯」,已經是極高的評價。
焦蘭舟又道:「恩師,學生還有一個想法。學生覺得,此物除了觀天之外,也可用於軍事。」方敬欣慰,果然聰明啊。
任何一個新東西出現,能第一反應應用到軍事的,都是人才啊。
「若是兩軍交戰,提前觀察敵軍動向,便可知敵軍人數、旗號、陣型。若是在城池之中,也可以提前發現遠處敵情。若是用於騎兵斥候,更可以讓探馬提前發現危險。學生覺得,此物若推廣軍中,必有大用。」不得不承認,焦蘭舟說的沒有錯。望遠鏡這種東西,在軍事上的價值非常明顯。尤其是在這個時代。沒有無線通訊,沒有雷達。很多時候,一場戰爭的勝負,就是看誰先發現對方。
但是……
方敬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焦蘭舟見他沉默,小心問道:「恩師,可是學生說的不對?」
方敬搖頭:「你說的很對。只是……這東西,現在未必適合拿出來。」
焦蘭舟一愣:「恩師,這是為何?」
方敬笑笑:「蘭舟,你覺得一件東西有用,朝廷就一定要馬上使用嗎?」
「學生以為,若有利於國事,自然應當儘快施行。」
「這句話沒有錯。但是為政之事,並不是只看一件東西有沒有用,還要看它出現的時機。這望遠鏡確實很強,若放在戰場之上,能夠讓將領提前發現敵軍動向,甚至可以改變一場戰爭的勝負。但是問題在於,如今的大明,需要它嗎?」
焦蘭舟皺眉思索。
「如今我大明四海昇平,北方雖有蒙古諸部,但經過太祖高皇帝以及陛下多年經營,早已不是當年元末亂世的情況。如今大明軍隊出征,更多時候不是因為看不清敵人,而是因為如何調動糧草,如何穩定後方。說句不好聽的,大明現在對周邊任何異族都是碾壓之勢,何須此物?」
「這可以是我大明的秘密武器,蘭舟,你要知道,壓箱底最好藏一件別人都不知道的東西,這樣出其不意拿出來效果才是最好的。」
東風拿出來的可都是落後型號呢。
焦蘭舟若有所思。
方敬繼續說道:「更何況,這東西製作起來並不簡單。水晶鏡片,打磨工藝,製作成本,都不是短時間內能夠解決的問題。若現在大規模推廣,耗費的人力物力,恐怕遠遠超過它帶來的收益。而且這望遠鏡容易仿造,若是被韃靼瓦刺學去,對他們的好處也遠遠大於對我們的好處。」
「朝廷做事,不能只看眼前。」
焦蘭舟點了點頭。他雖然聰慧,但是畢竟年輕。他能夠想到望遠鏡在戰場上的作用,卻沒有想到背後的國力消耗。
「那恩師的意思是?」
「我會將此物告訴太子,但是我會建議暫時不要推廣,或者發給邊關的少數將領。嚴格保密,或許,等陛下下次要動兵時候,再拿出來,可能會取得更大的收穫。」
焦蘭舟心悅誠服,拱手道:「恩師高見。」
「啊,你說啥?」
「我說,恩師高見。」
方敬心滿意足,自己似乎真的收了一個不得了的學生。
「恩師,學生還有幾個疑惑。」
「什麼?」方敬心中驚呼不妙
「學生製作這望遠鏡的時候,發現一個問題。學生嘗試改變鏡片距離時,發現遠近不同之物,成像也有所變化。學生猜測,這或許與光線傳播有關。只是學生還無法完全解釋其中原因。」
額……
焦蘭舟沒有停下來,又從懷中拿出一本小冊子。
方敬看到之後,心中頓時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學生這些日子按照恩師所講,觀察了許多尋常之事,發現其中似乎都有規律。比如水車。學生發現,水車的葉片越長,轉動時似乎越容易帶動水流,但是若是太重,反而難以轉動。」
這個問題……
好像是啥來著?力矩?
「還有。學生曾看工匠打造鐵器,發現鐵燒紅之後可以變軟,但是冷卻之後又會重新變硬。學生便想著,火為何能夠改變鐵的性質?若只是因為熱,那麼為何木頭燃燒之後不會重新變回原來的模樣?學生還觀察到,冬日之時,屋內燒炭,靠近火盆的位置最暖,而遠一些便不如近處。可是熱氣為何會傳過去?若熱是一種東西,它又為何能夠穿過空氣?若熱不是東西,又究竟是什麼?」
方敬淚流滿面:我也不知道啊!
方敬輕咳一聲:「你不要貪多嚼不爛,這樣吧,你現在為師這兒睡會兒,為師這會兒正忙呢,被你打斷了。」
焦蘭舟連忙鞠躬致歉:「叨擾恩師了。」
方敬倒是沒有騙他,他也確實在忙,作為國內最了解安南機密的人,他是跟安南那邊的楊榮直接對接的楊榮剛剛寫了一封信給方敬,具體的其實也不複雜,不過是例行匯報那邊的情況。
都是例行公事,不過方敬這次有了點感興趣的事情,就看到信中隨口提到,越南的幾個重臣,比如阮景真,都焦慮無比。
阮景真能不焦慮嗎?孫子都快沒了!
老頭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時常自嘲自己老花,但是此刻他甚至都希望自己是瞎了。「祖父大人如晤:金陵來信已收到。祖父所言「若不適可設法歸國』,孫兒思之再三,以為不妥。安南雖為故土,然孫兒在金陵所見所聞,始知天地之大。
安南之制,承襲前朝,陳陳相因,百弊叢生;而大明法度森嚴,條理分明,一事一物皆有章可循。孫兒初至時亦覺不便,日久方知此非金陵之過,而是孫兒粗鄙也。」
阮景真都傻了,你是我的孫子,安南豪門阮氏嫡長孫,說自己粗鄙?
「孫兒在金陵數月,始知安南之低劣,無處不及大明。
孫兒嘗對同窗言及安南風俗,同窗皆訝異。孫兒言安南人病則求神問卜,同窗曰:「何不請醫?』孫兒言安南遇旱則祈雨跳神,同窗曰:「何不修渠?』孫兒言安南商賈但知囤積居奇,同窗曰:「何不通商?』孫兒每答一問,羞愧一分,每思及安南種種,輒掩面自慚,羞於自己安南人身份,時常長嗟:恨不能為天朝上國之人!」
阮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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