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王不見王
建文二年十一月初三,夜。
燕軍江北大營,中軍帳。
「姐夫,我想先行一步,去金陵。」方敬收拾著幾件簡單行裝,來到朱棣大營,直截了當說道。朱棣從輿圖上抬起頭,瞪他一眼:「你又來?敬之,你這冒險還上癮了是不是?梅殷的水寨剛出來,金陵龍潭虎穴又想闖?不行!」
「姐夫,我這次過去,非為冒險,是為解決一個您必須面對、卻又無人能替您開口的難題。」「什麼難題?」朱棣皺眉。
「等大軍渡過長江,踏破金陵城,」方敬緩緩道,「您,該如何面對陛下?」
朱棣一怔,仗打到這個份上,流過那麼多血,死了那麼多人,他不是傻子,難道過去真的就只宰了黃子澄、齊泰那幾個王八蛋,然後一切回到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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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姐夫,王不見王。自古天無二日,民無二主。」
朱棣明白方敬的意思。他朱允墳,最好,永遠都不要再見面了。
「你想怎麼做?」
「我不知道。」方敬坦然回答,「局勢瞬息萬變,我無法預知金陵城破時具體是何光景。但我必須在那裡。或許,是為了引導事情向一個對大明、對所有人都更體面、更少流血的方向發展;又或許,只是為了讓陛下,有一個相對安穩的歸宿。」
「至少,不能讓陛下落到別有用心的人手裡,也不能讓陛下做出不理智的舉動。有些事,姐夫您不宜做,不能做。但需要有人去做,去擔。」
方敬突然鄭重:「殿下,臣,願為殿下行此「晦暗』之事。」
朱棣看著方敬:「還要呢?」
方敬嘻嘻一笑:「瞞不過你啊,姐夫。還要,我想替十二哥,替我自己報仇。」
還有,滿足一下我自己的好奇心,建文帝生死之謎到底是咋回事?當然,這話不能說。
「你怎麼過去?現在水師還沒……」
「殿下忘了,我還不是欽犯呢,我是大名鼎鼎的草包探花呢。」
「你還沒說你怎麼過去。」
方敬微微一笑:「歷陽縣。」
「好。你有什麼要求?」
「二十人,要求殿下親信中的親信。死士中的死士。」
「好!還是那句話,一切以你自身安危為要!事若不可為,立刻抽身!我要你活著回來!明白嗎?」「臣,遵命。」方敬躬身,鄭重一禮,隨即拿起那個小包裹,轉身走向帳外。
朱棣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又轉頭看向輿圖上近在咫尺的金陵城,眼中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了。
王不見王。
那就……不見吧。
金陵城安靜得反常。
魏國公府,後院的演武場。
徐輝祖一身山文甲,正在慢條斯理地擦拭一桿丈二長槍。
槍是他的父親,大明軍神中山王徐達留下的。
槍桿已經被手掌摩挲得圓潤,槍尖並不十分鋒利,到徐達這個地位,是不怎麼需要親自上陣肉搏的。他擦得很仔細,從槍攥到槍纓,一寸一寸,不疾不徐。
徐增壽披著睡衣,睡眼惺忪地走過來,看到兄長這副打扮,愣了愣:「大哥,這大半夜的……你這是要出征?」
徐輝祖沒抬頭,繼續擦著槍尖:「醒了?」
「本來睡了,徐坤突然告訴我,說您找我。」徐增壽打了個哈欠。「大哥,你……這是要去哪兒?」「哪兒也不去。」徐輝祖終於擦完了,將長槍立在身旁,轉身看著弟弟,「你今天聯繫陳暄了?」徐增壽心裡咯噔一下,睡意全無,臉上卻還強作鎮定:「陳總兵?他鎮守長江下游,我久在京中,能有什麼消息……」
「在我面前,還裝什麼傻?」徐輝祖打斷他,「你沒給大姐夫……通報信息?」
徐增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嘆口氣:「大哥你知道啊?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從你第一次往北平送信開始。」徐輝祖淡淡道。
徐增壽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他本以為自己做得很隱秘,沒想到大哥全都知道。
「那……大哥你為何不攔我?」
「我本來準備把你綁了,送到陛下面前去。」徐輝祖的聲音依然平靜,「謀逆大罪,按律當誅。徐家滿門,都要給你陪葬。」
徐增壽後背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他知道大哥說得出來,就做得出來。這位兄長,從小到大,說一不「但是……」徐輝祖頓了頓,抬頭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小妹找到了我。」
「妙錦?」徐增壽一怔。
「嗯。她說,大廈將傾,獨木難支。徐家未來會有百年基業,不能沒有一點點準備。她說,大哥,你是徐家的頂樑柱,你要為祖宗著想,也要為子孫後代,要為這一大家子人著想。」
「她還說,」徐輝祖看向弟弟,眼神複雜,「三哥做的,未必是錯。這朝廷……這陛下……未必值得徐家滿門陪葬。」
演武場裡一片死寂。
過了很久,徐增壽才低聲問:「那……大哥你現在這是……什麼意思?你還要為陛下盡忠嗎?」「不然呢?」徐輝祖反問,「我是魏國公,是陛下親封的左軍都督,受皇恩,食君祿。國難當頭,不為君盡忠,難道要學那些蠅營狗苟之輩,做那反覆無常的小人?」
「大哥,陛下……他從來沒有真正信任過你。」
徐輝祖身體一僵。
「今年春天,齊眉山。」徐增壽盯著兄長的眼睛,「你帶著咱們徐家舊部,跟燕王主力正面硬碰硬,贏了。殺了李斌,打得燕軍後撤三十里。那時候,全軍士氣大振,都說徐帥一出,燕逆可平。」徐輝祖的嘴唇抿緊了。那是他這幾年來,打得最痛快的一仗。
「可後來呢?」徐增壽譏誚道,「捷報送到金陵,陛下說什麼?「魏國公果然善戰』。然後就一道詔書,八百里加急,把你從勝勢正旺的前線調回來,美其名曰「拱衛京師』。實際呢?是黃子澄、齊泰那幫人在陛下面前嚼舌根,說你和燕王是姻親,說你這仗贏得太容易,怕是……」
「夠了!」徐輝祖低喝一聲,手中長槍重重頓在地上。
徐增壽說的他何嘗不知道?他帶著勝仗的喜悅和乘勝追擊的計劃回到金陵,等待他的不是封賞,不是信任,而是一道調令。他眼睜睜看著自己打出來的大好局面,因為繼任者的無能而葬送,靈璧一戰,南軍精銳盡喪,淮北門戶洞開。
「大哥,陛下聽信讒言,自毀長城,這不是你的錯。這朝廷,從根子上就……」
「不要再說了!」
他知道弟弟說的是實話,可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裡的。忠君,報國,徐家的門風,父親徐達一生的堅持……這些東西,比性命還重。
「我的選擇,我自己擔著。徐家的門風,不能在我這裡斷了。陛下如何待我,是君恩。我如何待陛下,是臣節。兩不相干。」
他深吸一口氣:「至於你……你的選擇,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從今往後,你是你,我是我。徐家……總要留條根。」
「大哥…」
「走吧。」徐輝祖揮了揮手,「趁我現在……還沒改主意。」
徐增壽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深深一揖,轉身快步離開。
他知道,大哥的心意已決。誰也勸不動了。
腳步聲遠去。
演武場裡,又只剩下徐輝祖一人。
他不知道該怎麼選。
所以他選擇最笨的辦法,穿上這身甲冑,拿起這桿槍,站在這裡,等。
徐輝祖一夜未眠。
水師總兵官陳暄,同樣一夜未眠。
他站在旗艦的船樓上,望著西邊金陵方向隱約的燈火,手裡捏著一封剛剛收到的密信。信是徐增壽親筆,內容很簡單,就幾句話:
「公乃我父舊部,當知我心。天命有歸,豈可逆勢而為?若有意,明日卯時,易幟投燕。壽,手書。」陳暄反覆看著這封信,他是徐達的老部下,當年跟著中山王南征北戰,立下汗馬功勞。徐達對他有知遇之恩,他對徐家,一直心存感念。
陳暄不是徐輝祖。他沒有那麼重的忠臣包袱。
別說徐增壽親自來說,本來他就在猶豫。
陳璋是個現實的人,他要為手底下這幾萬弟兄,為陳家滿門,找一條活路,找一條出路。
「總兵,」副將輕輕走上來,低聲道,「弟兄們……都準備好了。」
陳暄猛地回神,看向江面。黑暗中,他麾下上百艘戰船靜靜泊在江心。
他們都知道了。或者說,早就猜到了。這仗,打不下去了,也沒必要打了。
「傳令!卯時一到,降下朝廷旗幟,升起……靖難旗!各船依次轉向,駛往北岸浦子口!有敢抗命者,以軍法論處!」
「是!」副將抱拳,轉身快步離去。
陳暄最後望了一眼金陵方向,那裡燈火依舊,卻已與他無關了。
他轉過身,面向北方,緩緩跪倒在甲板上,對著金陵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
「陛下,末將陳珀……今日此舉,實為保全將士性命,陛下親文人而忽視武人,末將不願數萬同袍死於非命。」
說完,他站起身,臉上再無猶豫。
「起錨!」
皇親、勛貴、武將。
皇親可帶兵勤王、勛貴在軍中有極大號召力、武將是對抗燕王的第一線。
這是朱元璋認為,能保住朱允墳皇位的三重保險,文人嘛,治國就可以了。
但是,朱允墳把他們的心傷透了。
有些選擇,從開始就已經註定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