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眾叛親離(月票加更)
奸臣錄公布了,朝堂震動,正心殿裡,太監膽戰心驚地念著朱棣發布的檄文。
「燕王棣,告天下臣民書:孤,太祖高皇帝四子,受封燕藩,鎮守北疆二十載,屢破北虜,保境安民,未嘗有負社稷。然自陛下踐祚以來,受奸佞蠱惑,倒行逆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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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列奸佞於左,天下共鑒之!」
「首惡:黃子澄、齊泰。此二人以削藩為名,行構陷之實,離間天家骨肉,禍亂朝綱,當誅九族!」「次惡:方孝孺。不導君以正,不諫君以明,尸位素餐,縱惡為禍,當嚴懲!井田繆政,貽笑天下…」
「張統,吏部尚書,結黨營私,賣官鬻爵……」
「陳迪,禮部尚書,昏聵無能,禮儀盡廢……」
「暴昭,刑部尚書,羅織罪名,殘害忠良……」
「侯泰,刑部尚書……」
「王純,戶部尚書……」
「鄭賜,工部尚書……」
「郭任,戶部侍郎……」
「盧迥,戶部侍郎……」
「黃福,工部侍郎……」
「黃觀·……」
「以上諸人,皆為禍國殃民之元兇。孤起兵靖難,唯誅此輩,以清君側,以正朝綱。其餘文武百官,各安其位,各司其職,概不追究。若有助紂為虐、冥頑不靈者,與此輩同罪!」
念完了。
陳迪心中哭喊:「我掌管禮部,兢兢業業,招誰惹誰了?燕王殿下為什麼把我列進去啊……我冤枉啊!」
不少人心中暗暗鬆口氣,同時也有名單上的人,開始想方設法遞話,自己其實很無辜。
黃子澄和齊泰被緊急召回,兩人灰頭土臉,跑出去一趟還啥都沒幹呢,又被叫回來了。
燕王把他們列在首位,就是要告訴天下人,這場仗,就是沖他們來的。只要他們還在,仗就不會停。而陛下……陛下會保他們嗎?
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龍椅。
朱允蚊還坐在那裡,還是那個姿勢,還是那個眼神。仿佛殿裡這塌了天的混亂,跟他無關。「陛下……」黃子澄開口,「臣……臣願…」
他想說「臣願以死謝罪」,可話到嘴邊,怎麼也說不出來。
齊泰猛地跪下,以頭搶地:「陛下!此乃燕逆反間之計!意在逼陛下自斷臂膀!陛下萬不可中計啊!」這話他上次就說過。上次,陛下信了。
可這次……
朱允墳緩緩低下頭,看著下面黑壓壓跪了一片的臣子,看著那些或真或假的眼淚,看著黃子澄和齊泰那張絕望的臉。
他忽然笑了。
「自斷臂膀……」他喃喃重複,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散朝吧。朕……累了。」
說完,他起身,跟蹌了一下,旁邊的太監趕緊扶住。他推開太監,自己一步一步,慢慢走向後殿。朝臣們面面相覷,不知是該繼續哭,還是該走。
不怪朱允炫現在心如死灰,因為這段時間,每天的軍報都讓朱允墳心驚肉跳。
最開始,是泗州守將周景初,不戰而降。燕軍兵不血刃,拿下泗州。
滿朝譁然。
周景初是誰?是跟著太祖打過仗的老將,是陛下登基後親手提拔的忠臣!他怎麼會降?怎麼能降?沒人能回答。
然後,更急的軍報來了,燕軍已抵淮河北岸,與盛庸隔河對峙。
燕軍佯攻正面,吸引盛庸主力。然後,張玉、朱能率數百精兵,從上游二十里偷渡,乘小船繞到南岸大營背後,突然襲擊。
本來就因為沛縣大火、德州慘敗而士氣低落的南軍,根本沒想到燕軍敢這麼玩命,更沒想到他們會從背後殺出來。營里瞬間就亂了。
然後,炸營。
盛庸被親兵架著,但是腿抖的太厲害,連馬都上不去了,最後勉強逃掉。
淮河上的官船,全被燕軍奪了。
朱允炫在宮裡,聽到這些消息時,正在用午膳。他呆呆地看著滿桌的珍饈,忽然「哇」一聲,全吐了出來。
淮河丟了,水師沒了,盛庸……跑了。
燕軍,有船了。
下一個,就是長江,就是金陵。
黃子澄和齊泰兩人這幾天閉門不出,生怕陛下一個想不開,真拿他們的人頭去平息燕王的怒火。結果縮著尾巴躲他們,聽到朱允墳召見,魂都飛了一半,以為是要賜白綾了。
朱允蚊沒發火,沒罵人,只是癱在御座上,臉色灰敗,眼神渙散。
「黃先生,齊先生……你們……官復原職。幫朕……幫朕想想辦法。」
「陛下!」黃子澄撲通跪下,聲淚俱下,「臣等有罪!臣等萬死!然此誠國家危難之際,臣等縱肝腦塗地,亦要為陛下分憂!臣請即日南下,赴湖廣、江西,招募義勇,徵集糧草,以為陛下後援!」他說得慷慨激昂。
可是,朱允效心中不這麼想。
現在募兵,還來得及嗎?
湖廣、江西,離金陵遠,離燕軍更遠。去了那兒,天高皇帝遠,萬一……萬一金陵真的守不住,他也有條退路。
朱允蚊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事出汝輩,而今你們要棄朕而去嗎?」
黃子澄想辯解,卻發現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啊,削藩的主意是他出的,用李景隆是他推薦的,打到現在這個地步,他要負一大半責任。可現在,他卻想跑?
「陛下!」齊泰趕緊打圓場,「黃大人也是一片忠心!當務之急,是穩住局勢!燕逆雖連戰連勝,然其千里奔襲,已成強弩之末!平安將軍尚有數萬大軍在其後,只需陛下嚴令,命平安急速東進,與盛庸……與長江守軍前後夾擊,燕逆必敗!」
朱允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開口:「平安……平安真能來?」
「必能!」齊泰咬牙,「只要陛下下旨,平安必星夜來援!此外,臣以為,當雙管齊下,一面調兵,一面……議和。」
「議和?」朱允墳愣住。
朱允效閉上眼,兩行清淚滑落。
「擬旨吧。」他聲音輕得像嘆息,「朕要下罪己詔……還有,請慶成郡主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承祖業,臨御兩載,本欲致治,反釀巨禍。邇者親藩構兵,江北震盪,士卒暴骨,生靈塗炭。每一思之,痛徹心髓。此皆朕一人之罪也。
朕錯信削藩急策,致使諸王惶懼,骨肉相疑;朕誤用非人,賞罰昏聵,忠良寒心,奸佞塞路;朕不修德政,天變屢現,下失民心。今日之局,實由朕咎,非關他人。
燕王棣,朕之至親,太祖血脈。起兵靖難,雖形跡駭人,然追本溯源,乃朕逼迫所致,其情可憫…」詔書一出,金陵城最後一絲抵抗的士氣,也隨著這紙卑微的罪己詔,徹底煙消雲散了。
這次,朱允墳真不是什麼緩兵之策了,他是真怕了。
慶成郡主自然無功而返。
南岸的守軍更加惶惶,北岸的燕軍則士氣大振。連被禮遇性軟禁在梅殷水寨的方敬的飯菜,似乎格外豐盛了些。
方敬喝著鮮美的魚湯,隨口說道:「韓千戶,我在這也住了有些日子了,承蒙駙馬與千戶照拂,吃得好睡得香,這江景也看膩了。」
韓千戶不明所以,只能含糊應道:「方先生住得慣就好。」
「住是住得慣,就是……有點想家了。」
「方先生,您這是……?」
「我的意思是,我打算偷偷跑了。老在這兒白吃白住,怪不好意思的。駙馬爺公務繁忙,總不能一直為我這閒人分心。」
韓千戶瞪大眼睛看著方敬:「方先生!您莫開玩笑!這水寨戒備森嚴,江上巡邏不斷,您……您怎麼跑?往哪兒跑?」
「所以才要麻煩韓千戶啊。」方敬理所當然地說,
「幫我給駙馬爺遞個話,就說我方敬承蒙款待,心中感激。奈何身有使命,不便久留,打算近日不告而別。
這路上關卡重重,江面也不太平,能否請駙馬爺行個方便,給指條明路,或者……寫能過關卡的憑信什麼的,讓我偷到,我再悄悄跑走。」
韓千戶徹底懵了。他當兵十幾年,抓過細作,審過俘虜,就沒見過這樣的!你要逃跑,還提前通知看守,甚至讓看守幫你向主官要通行證?這是逃跑還是出門訪友?
方敬笑眯眯地說:「韓千戶只管把話帶到便是。駙馬爺是明白人,會懂的。」
韓千戶渾渾噩噩地離開,硬著頭皮去了梅殷的樓船。
梅殷聽完韓千戶面紅耳赤的轉述,先是愕然,隨即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人……怎麼如此直白!
梅殷心裡簡直想罵娘。
大家心照不宣、彼此留臉不好嗎?你老老實實待著,我好吃好喝供著,等北邊打過來,你自然安全脫險,我也算仁至義盡。現在你把話挑這麼明,讓我怎麼接?
梅殷懂方敬的意思。這是最後通牒,也是最後的台階。
燕王就要過江了,我沒必要也沒理由再待在你這裡。你放我走,咱們彼此留份香火情,日後好相見。你若不放,或故意為難……那等北軍過江,這筆帳可能就得換個算法了。
梅殷此刻無比清醒。扣著方敬,已經沒有任何戰略價值,只剩風險。殺不得,放不得,一直扣著,等朱棣真打過來,這就是現成的罪狀和開戰藉口。不如順水推舟…
他嘆了口氣,這場戲,終於要演到最後一幕了。
「荒唐!他當這水寨是什麼地方?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韓千戶心裡一緊。
「不過……此人畢竟是燕王使者,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他一直在此,也確非長久之計。既然他……去意已決……
「你去找一身普通水卒的號衣,再弄一塊巡查下游的臨時腰牌,不要用咱們水師大營的正式印信。明日有一隊運送補給去下游采石磯的船隻會回來,途經三山營附近江面,那裡巡哨不歸本督直管,查驗也松。你把他……安排上去。」
「記住,此事,你不知,我不知。是他自己趁夜潛逃,竊取衣牌,混上船隻。明白嗎?」
韓千戶莫名其妙,但還是躬身應是。
長江北岸的燕軍大營,迎來了第二批金陵來的客人。
以曹國公李景隆為首的勛貴集團,再次懇請燕王罷兵。
朱棣本來不打算見的,但是聽說李景隆到訪,立刻安排空閒,走到轅門外親自迎接,給足了面子。也就算為了保護李景隆,不然朱棣恨不得跟李景隆暢飲一夜。
晚上叫九江來我帳中議事!孤要好好感謝他!
李岐陽將門虎子,後繼有人啊!
更讓朱棣高興的是,帳外親兵來報:「殿下,方先生回來了!」
朱棣眼中精光一閃:「快請!」
帳簾掀開,面帶笑容的方敬走了進來。
「殿下,臣回來了。」
酒宴繼續,待到夜深人散,朱棣只留下了方敬、以及……恰好最後離開的李景隆。
帳中燈火通明,只剩下四人。
朱棣看向方敬,方敬會意,對李景隆拱手笑道:「九江兄,山東一別,沒想到在此相見。」李景隆忙道:「敬之受苦了。梅殷那廝……沒為難你吧?」
他很自然把自己帶入燕王這邊來。
「九江,現在長話短說,以後再敘舊,我只想說,殿下渡江在即,但是金陵城高池深,強攻不智。確需城內忠義之士,鼎力相助。」
李景隆若有所思:「可是……景隆之前為了配合殿下,失去了陛下信任,到時我可能沒有機會……」「放心吧,到時我們給你造勢。」
李景隆再不猶豫,離席拜倒:「臣李景隆,願為殿下前驅!若有機會,屆時臣必親至,為殿下打開城門,恭迎王師!」
「好!」朱棣起身,親手扶起他,「九江,他日功成,孤必不負你!」
送走李景隆,帳中只剩朱棣、方敬兩人。
江風穿過帳隙,帶來黎明的寒意。
「都安排妥了?」朱棣問。
「梅殷默許。」方敬簡潔回答。
「船隻兵卒,早已齊備。」朱棣喃喃道。
他走到帳口,掀開帘子,望向南方。長江對岸,金陵城的輪廓在晨曦中若隱若現。
「傳令全軍。休整一日,明晚子時……」
「渡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