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駙馬梅殷
方敬裹著厚實的羊皮大氅,騎在馬上,混在燕軍南下的大隊騎兵中間。
此刻,朱能就在他旁邊,嘴裡罵罵咧咧地抱怨這鬼天氣,三萬精銳,一人雙馬,輕裝簡從,只帶十日乾糧,斜插向東南。
「朱大哥,我該動身了。」
朱能轉過頭,大手重重拍在他肩上:「方兄弟,保重!記著殿下的話,啥都沒你小命要緊!要是那姓梅的王八蛋敢動你一根汗毛,等老子打過去,活剮了他!」
方敬笑了笑,沒說什麼,只是抱了抱拳。隨後帶著兩名扮作僕役的精幹親兵,悄然離隊。
他們尋到江北一處早已安排好的隱秘漁村,登上一艘舶板。
最終,他被引至一艘巍峨的樓船之下。仰頭望去,靖江水寨的匾額高懸,他便找傳令兵通傳了信件。「我當是誰。」梅殷上下打量著方敬,冷笑道,「這不是在孝陵衛恪盡職守的方探花嗎?怎麼,太祖高皇帝的陵寢守得悶了,跑到北邊去,給「燕逆』當起說客來了?」
「姐夫。一別經年,姐夫風采更勝往昔。」方敬熱情笑道。
梅殷臉抽了一下,拂袖道:「誰是你姐夫!方敬,你莫要在此攀親扯故!你食君之祿,身受皇恩,卻自甘墮落,附從逆賊,還敢來此巧言惑眾?」
目的已達到,方敬不再上杆子攀親,斂起笑容,正色道:「駙馬,燕王殿下有一封手書,托我面呈。」「燕逆已被削爵,這「燕王』從何而來?」
「殿下的燕王爵位,是太祖高皇帝親封的。陛下被奸臣蒙蔽,下旨削藩,此令便是偽令。殿下從未承認過自己不是燕王。」
「殿下此番差遣我來,是想請駙馬看在宗親骨肉的情分上,給殿下一個面聖自辯的機會。」方敬繼續說道,「殿下只是想親自去金陵,跪在太祖高皇帝陵前,當著宗廟社稷的面向陛下把話說清楚。」「面聖自辯?」梅殷依然冷笑,「那就該隻身進京、自縛於宮門前請罪。為何帶了數萬鐵騎,大張旗鼓地南下?」
「因為從北平到金陵,三千里路。殿下隻身走不到金陵。他還未踏入鳳陽府的地界,便會被巡邏的騎兵射死在田野上。殿下起兵不是要改朝換代,只是想活著走到太祖陵前,說幾句憋了太久的話。」梅殷沒接話茬,反而嘆道:「方敬,我知道你不是個草包,去守孝陵衛確實大材小用,但是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偏偏去投那……燕王?你可知這是滅族之罪!」
「駙馬,朝廷這些年做了什麼,您當真不知嗎?削藩削得骨肉相殘,治國治得民怨沸騰,用人用黃齊等人,天怒人怨!殿下在北平,被逼到何種地步?上書自陳不聽,懇求面君不許,大軍圍城,要的只是殿下一條命!這豈是聖君所為?這豈是朝廷該有的樣子?!」
梅殷臉色變幻,張了張嘴,想嗬斥「放肆」,但方敬列舉的都是事實,讓他一時語塞。
梅殷心中如江濤翻湧。
他是先帝的託孤重臣,忠君報國,那是本分,可是……
黃子澄等人把持朝政,弄得烏煙瘴氣。
他梅殷坐鎮江防,看似大權在握,實則何嘗不是被架在火上?
若燕王敗,他自然是忠臣;可若燕王成事……
「殿下起兵,從來非奪這天下,殿下所求,從來只是「清君側,靖國難』!殿下說,有些話,只能對自家人說。這信,是殿下親筆,請駙馬一觀。殿下願親赴金陵,只求一個說話的機會,只求陛下能睜開眼,看看這天下被那些奸佞禍害成了什麼樣子!」
「荒唐!」梅殷偏過頭,「陛下乃天子,行事自有深意,豈容臣下妄加揣測?燕王……燕王此舉,就是造反!說什麼面聖自辯,無非是託詞!」
「若真是託詞,殿下何須派我來此?殿下麾下猛將如雲,甲兵十萬,若真有歹意,大可強渡長江,與姐夫這十萬水師決一死戰!縱有損傷,殿下難道怕了不成?可殿下沒有!殿下說,不能因朱家一家之事,讓長江再染血,讓兩岸百姓再遭兵燹!所以,殿下讓我來,懇請駙馬……」
方敬深深一揖:「懇請駙馬,念在宗親之情,准殿下率親隨數人,乘舟過江,赴金陵面聖!此非為殿下,實為江山社稷,為億萬黎民啊姐夫!殿下願以此舉,向天下證明,燕軍絕非叛逆,所求者,不過是一個撥雲見日、沉冤得雪的機會!」
梅殷背對著方敬不說話。
「駙馬是太祖親自為寧國公主挑選的夫婿,是皇族真正的自己人。我方才從棧道那邊走過來,看見整條江面全是朦鍾。那些樓船大炮是用來打韃虜的,不是用來對準太祖親子的。」
梅殷緩緩道:「可惜。太祖高皇帝不在了。否則,這江山不至於鬧成這個樣子。」
「方敬,你這些話,還有燕王這封信,本督聽到了,也……看到了。你所說種種,皆是你一面之詞。燕王之心,是忠是奸,是直是曲,非本督一介外臣所能臆斷。本督受皇命,鎮守長江,職責所在,便是保境安民,杜絕一切奸宄渡江擾境。」
果然,梅殷話鋒一轉:「至於你……你既自稱有冤屈,投燕乃為避禍,所言雖不可盡信,但也非全無道理……」
方敬一愣,我什麼時候說了?
然後心中大定。
「你今日來此陳情,本督亦需斟酌。然此事關係重大,本督不敢擅專……」
他沉吟片刻:「這樣吧,你且在本督水寨中暫住幾日。一應飲食用度,自會供給。但不得隨意走動,不得與外人接觸。待本督細細思量,並……尋機奏報朝廷之後,再行定奪。」
他揚聲:「韓千戶!」
「末將在!」帳外進來一人。
「好生照看方先生。沒有本督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方先生亦需靜心居留,勿生事端。」「末將遵命!」
韓千戶領命而去,方敬被請出靜室之後,梅殷一個人在帳中。
他受太祖高皇帝知遇之恩,尚寧國公主,封榮祿大夫,鎮守淮安,節制長江水師。
太祖在的時候,他的忠誠是理所當然的,是不需要被證明的。
那時候朝堂上的勛貴們,魏國公徐家、曹國公李家、武定侯郭家,個個都是開國的柱石,個個都覺得自己是天子的臂膀。
如今呢?徐輝祖因為跟燕王沾親而被猜忌,李景隆成了笑話,郭英被削爵,吳高被架空在遼東。這些人的下場他看在眼裡,當然知道其中意味。
但他是梅殷,他不能做叛臣,不能做貳臣,不能做任何讓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太祖看錯了人」的事。方敬來之前,其實已經有人來過了。不是燕王的人。是寧國公主托人從金陵捎來的一封家書。信上公主說金陵城裡人人自危,九門換上了朝廷從湖廣緊急調來的新卒,陛下在宮中夜夜批奏疏到三更天,齊泰被貶出京了。
梅殷自然知道此時朝廷已經焦頭爛額了,燕王還真不一定沒有機會成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