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歷陽出個方青天
第86章 歷陽出個方青天
謹身殿裡很安靜。
朱元璋臉色蠟黃,眼窩深陷。
這幾天他總覺得乏,看一會兒奏章就想閉眼歇歇。太醫說是操勞過度,要他多休息。
朱允炆坐在御案旁邊,手裡拿著一份奏章。是方敬從歷陽送上來的,查抄倪家、倒賣軍糧的事。
方敬,又是方敬。
他拿著那份奏章,心裡煩躁得很。
當然,朱允炆不可能把這事丟一邊不管,他是儲君,不能因私廢公。
但是————批什麼?怎麼批?皇爺爺的脾氣,他摸不透。不過,他知道,皇爺爺喜歡重刑,喜歡快刀斬亂麻。
他拿起筆,蘸了墨,想了想,在奏章上批道:「倪家倒賣軍糧,罪不可赦。倪仲明,斬。倪家成年男丁,流三千里。家產抄沒,充入國庫。」
批完了,他看了一遍,覺得應該夠了。斬首,流放,抄家按《大明律》,這已經是很重的判罰了。
然後恭恭敬敬地遞交給朱元璋。
朱元璋強撐著精神看了一遍,有點欣慰,雖然還是不夠老辣,但是明顯進步了。
「允炆。」
朱允炆站在旁邊,趕緊躬身:「孫兒在。」
「允炆,你只看到了倪家倒賣軍糧,沒看到這案子根子在哪裡。」
朱允炆低著頭,不敢說話。
朱元璋坐直了一點,拿起那份奏章,翻了翻,說:「倪家倒賣軍糧,當然該死。但你想想,他們為什麼能倒賣軍糧?因為軍屯的糧食,本來就不該讓他們碰。軍屯的地,是朝廷撥的,軍戶種的。可軍戶種不完,就招佃戶。佃戶種了地,交了租,糧食進了衛所的糧倉。
然後呢?然後有人把糧食倒賣了。這說明什麼?說明軍屯的糧倉,沒人管。衛所的百戶、千戶,跟地方上的豪強勾結,把朝廷的糧食當成了自己的私產。」
他放下奏章,看著朱允炆。
「歷陽縣的百姓為什麼沒地?因為地被豪強占了。倪家、仍家,占了多少地?三千畝,五千畝?他們的地是從哪來的?是從老百姓手裡搶來的,騙來的,買來的。老百姓沒了地,就只能去當佃戶,去逃荒,去賣兒賣女。你殺了倪仲明,流放了倪家的男丁,那些地呢?還在伋家手裡,還在別的豪強手裡。老百姓還是沒地。」
朱允炆的額頭上滲出汗珠。
朱元璋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下來:「允炆,當皇帝,不能只會殺人。殺人容易,殺人解決不了問題。你得讓老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有地種。這才是根本。」
朱元璋拿起筆,在奏章上重新批了幾個字。放下筆,對朱允炆說道:「你看看吧!」
朱允炆打開一看,上面赫然寫著:「倪家,夷三族。軍屯管教不嚴,涉事者嚴查,斬首!退屯返民。歷陽縣,免稅三年。方敬賜織金紗衣,加授承事郎。」
朱允炆抬起頭,愣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朱元璋看了他一眼,他趕緊把話咽了回去。
「行了,下去吧。」
消息很快傳到歷陽縣。
縣衙門口的告示欄前圍了一大圈人,里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泄不通。
孫文德親自貼的告示,貼完也不走,就站在旁邊,兩隻手揣在袖子裡,笑眯眯地看著。幾個識字的秀才擠在最前面,一字一句地念給後面的人聽。
「歷陽縣倪氏一族,倒賣軍糧,罪不可赦。倪仲明,夷三族。家產抄沒,充入國庫。
歷陽縣百姓,免稅三年。欽此。」
念完了,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像炸開了鍋。
「免稅三年?三年不用交稅?」
「三年!是三年!上面寫著呢!」
「方青天!方青天!」不知道誰第一個喊了出來。
緊接著,更多的人跟著喊。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激動得眼淚都下來了,還有人跪在地上,朝著縣衙的方向磕頭。
越來越多的人跪下,朝著縣衙的方向磕頭。「方青天」三個字,在整條街上迴蕩。
孫文德站在旁邊,捋著鬍子,笑眯眯地看著。
陳大友擠在人群里,被推來推去,官帽都歪了,差點被擠掉。他一手扶著帽子,一手扒拉著人群,扯著嗓子喊:「別擠別擠!告示貼在這兒,又跑不了!你們擠什麼?」
沒人理他。一個壯漢被他扒拉了一下,回頭瞪了他一眼,陳大友趕緊縮手。他是典史,但在這種場合,沒人把他當官。
「殺得好!倪家也有今天!我姐夫就是在倪家當佃戶,累死累活一年,交完租子連飯都吃不飽。去年病了,硬生生拖死的。
旁邊有人附和:「我家也是!租倪家的地,種一畝交八斗,剩下兩斗夠於什麼的?—
家老小喝粥都喝不飽。」
「現在好了!倪家被抄了免稅三年!三年不用交租!」
後衙,方敬正躺在竹椅上,青鳶在旁邊給他按頭。
「老爺,外面的百姓都在喊您「方青天」呢。」
方敬睜開眼睛,笑了:「青天?我算什麼青天。我就是個七品知縣,運氣好,碰上了個好皇帝。」
青鳶抿嘴笑了笑,沒說話。
「青鳶,你說,倪家被抄了,伋家會不會害怕?」
青鳶想了想,手上的動作沒停:「肯定會害怕。倪家被夷三族,仍家跟倪家差不多的家底,能不害怕嗎?」
方敬點點頭:「怕就好。怕了,他們就會老實。老實了,老百姓的日子就好過了。」
青鳶輕聲問:「公子,那您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方敬想了想,說:「先把倪家的地分給老百姓。沒地的,一家分幾畝。讓他們有地種,有飯吃。然後,再查伋家。不查他們,他們不會老實。」
青鳶問:「公子打算怎麼查伋家?」
方敬笑了:「不用查。他們會自己送上門來的。」
城東,伋家大宅。
伋文遠坐在書房裡,臉色蒼白。
伋成站在旁邊,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他已經站了快半個時辰了,腿都麻了,但不敢動。他知道他爹在想事情,不能打擾。
「爹,您都聽說了?」
「爹,方敬會不會也對咱們————」伋成的聲音在發抖。
伋文遠轉過身,看著他,無奈道:「咱們?咱們跟倪家不一樣。倪家倒賣軍糧,那是死罪。咱們家,不過是少報了點田產,多藏了點銀子。罪不至死。
仍成鬆了口氣,但仍文遠的下一句話,又讓他的心提了起來。
「但是,方敬這個人,不會只查倪家。倪家完了,下一個,可能就是咱們。」
伋成急了,聲音都變了:「爹,那怎麼辦?要不咱們找找金陵的關係?倪家在金陵不是有熟人嗎?讓他們幫著說說話?」
伋文遠搖搖頭:「倪家在金陵的熟人,現在躲都來不及,誰還敢替他們說話?倒賣軍糧,那是殺頭的罪。沾上就死。」
伋成的腿開始抖了:「那————那咱們就等著?」
伋文遠嘆了口氣,說:「明天,你跟我去縣衙。」
伋成愣了一下:「去縣衙?幹什麼?」
伋文遠說:「去把田產報實了。該交的稅,一分不少。該補的,全補上。」
伋成急了:「爹,那得補多少銀子?」
「銀子沒了可以再賺。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仍成低下頭,不敢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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