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天生我材必有用
那一箭的炸裂帶來了極為顯著的後果,正在揮拳擊打的陽侯渾身一震,其以水形成的身軀竟開始融化,猶如陽光下的冰雪。
「不,不可能。」陽侯難以置信,「我陽侯!我陽侯竟然——!」
他徹底溶解消失,變作一攤死水。短短數息之間,包圍山峰的河水隨之退去,他們竟然又坐在了乾燥的土地上。
呂文均解除蘊化,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眼前的鏡片嘭地碎裂,破碎的輕響中帶著粗重到近乎乾嘔的喘息。
消耗太大了。即使有著鏡片作為輔助,瞬視之術的基底也需要英傑的身體強度。開啟瞬視的那一個剎那之間,他體內的魔力如燃燒般消耗,僅僅一箭就近乎耗盡了體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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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他們已經上了好幾節狩獵課了,他們每個人身上都常備著魔力補充劑。法里斯找出兩個糖球塞進他嘴裡,喊道:「怎麼贏了?!為什麼贏了!?」
「他是溺死者轉化的水神。」維爾薩說明道,「既然曾是人類,就與生來是元素體的種族不同,在轉化後也應該有作為神的『實體』。」
「以瞬視之術找到實體,一箭擊破……如此而已。」呂文均虛弱地開口,「這樣,算學會了嗎?」
羽扶風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們身後,開口時一如既往的悠閒。
「殺水鬼得瞬視之術。」他說,「既然殺了,自然就是會了!」
「好!」「過關!」「贏了!!」
三位男大學生振奮揮拳,而後因牽扯傷口疼得呲牙咧嘴。羽扶風隨手一扯,原典所化環境頓時消失,他們三個濕漉漉地站在辦公室里,好似三條倒霉的落湯雞。
「我得給你們三個加點激勵分了……」羽扶風若有所思,「現在,去校醫院治傷吧。否則你們之後可會不怎麼好過。」
事實證明羽扶風的告誡極有道理,因為他們這次傷得都不算輕。法里斯沒打正面戰也就中了幾道水箭,而維爾薩不單眼部受損還有多處骨折,最倒霉的是呂文均,單眼重傷疊加魔力體力雙重虧空,幾乎一出辦公室就當場歇菜,以至於倆哥們不得不一路把他抬到了校醫院。
「怎麼又是你們幾個?」校醫赫米奧娜女士很不滿意,「上學期好歹到了期中才第一次住院,這次才開學還沒一個月!」
赫米奧娜女士信仰天主,是一位嚴謹而負責的醫生。她險些強行讓呂文均住院,後者好說歹說勸說採用慢效治療方案才逃過一劫。於是呂文均不得不戴著眼罩活動了三天,直到這周末才讓右眼重見光明。
「我覺得你那個眼罩造型還不錯的,很有海盜風範。」明宵幸災樂禍。
「別笑話我了行嗎我這幾天遇到個人就喊我獨眼龍……」呂文均揉眼睛,「這英傑的本事真有夠難學哎。」
明宵樂了:「那要不人家怎麼能當英傑呢?」
呂文均覺得此言頗為有理,他原本約了今晚和朋友們聚餐,看了看表,發覺離約好的時間還有不少空餘,便向教學樓行去。
他想再去問問羽扶風,因他心中尚有困惑未解。而今天羽扶風仍然不在公共休息室,他來到最頂上的私人辦公室,敲門後等待了一陣,聽到裡頭應道:「進!」
呂文均推門而入,發覺羽扶風正在護理弓。他像彈琴那樣小幅度拉扯著弓弦,調試中的弓弦回彈,發出輕靈的迴響。
「什麼事?」羽扶風沒有抬頭。
「關於您之前講的那個故事,我有些不太明白的地方。」呂文均抿了抿嘴唇,「故事最後的結局,是真的嗎?」
羽扶風老神在在:「書里明明白白寫著他們重歸於好,你又為何要懷疑?」
「因為我很難想像,一個敢於謀殺師長的人,竟會在最後一刻放棄。」呂文均坦誠地說,「我也很難想像,一個險些被謀殺的師長,究竟要有多麼廣闊的心胸,才會將逆徒認為義子!」
過去無法抹去,已經發生的事情不會消失。謀殺之事如同橫在兩人之間的裂痕,一旦想要靠近就會被其刺痛。
或許飛衛與紀昌在情緒所激之下,會有相擁而泣,重歸於好的可能。可是在那之後,師傅又怎敢再靠近這個義子?紀昌又會對未死的師傅抱有何等感情?
會因悔恨而不敢接近……還是暗自籌謀,等待下一次出手的時機?
羽扶風放下弓,笑了。
「古人的思維是很淳樸的!」他說,「古時的人覺得即使一度背叛,也有重歸於好的可能,故而他們相信這個故事的結局。而你相較那時的人更為理性,認為決裂之後就再也無法歸於平和。說到底,人們只會去看自己相信的東西,不同的人眼中看到不同的現實,才會讀出不同的故事。」
「那真實的歷史,究竟如何?」呂文均問。
「紀昌和飛衛都沒能成為英傑,所以他們最終都死去了。」羽扶風又開始護理弓弦,「既然死都死了,過程也就不再重要,是壽終正寢還是中途暴亡,於後世又有何分別?」
呂文均不吭聲了,他聽著這番話,卻想起了另一個故事。
那個故事的主人公叫做羿,是曾經射落太陽的神射手。他有一個同樣出類拔萃的徒弟,叫做逄蒙。逄蒙學盡了羿的本領,認為普天之下比自己更強的射手就只有羿了。
而逄蒙比紀昌更為卑劣,他甚至沒有與師傅比較射術。他用一根桃木偷襲暗殺了羿,而羿在死後被封為了鬼王宗布,自此便有了桃木驅鬼的傳說。
紀昌和飛衛都已經死了,結局便不再重要。可這個故事中的人,恐怕還是在的。那麼……
「至少桃木驅鬼至今有效,不是嗎?」羽扶風說。
呂文均悚然一驚,急忙行禮:「絕無冒犯之意!」
「有什麼好緊張的?你是個聰明的孩子,自然而然就會想得多些。」羽扶風打開抽屜,丟給他一冊竹簡,「只是胡思亂想帶不來收益,還是把那份精神用在正事上吧!」
呂文均低頭一看,發覺是《淮南子;覽冥訓》中的一篇,其中所記正是陽侯故事。
這位水神為溺死者所化,是曾為人身者化作的神靈,與他相性極佳。先知希恩所做的預言,卻恰恰印證在了此處。
他再次行禮:「謝謝羽老師!」
「借你一周,看完是要還的。」羽扶風閉目養神,「課上完了,有什麼想法?」
呂文均憋了一陣,說:「射術著實難學……」
羽扶風低笑:「射術難學,還是我教的不好?」
呂文均猶豫了半天,覺得在大英雄面前說謊沒什麼意義,索性實話實說:「我想對我們三個而言,這樣的教法是很好的。可是其餘同學們,很難從您這學到本領。」
「他們大多沒有當射手的天賦。」羽扶風笑,「教上十年百年也很難學會東西,又如何去教?」
「或許教一些更簡單的東西?一些普通人也能掌握的技術?」呂文均壯著膽子說,「我想絕大多數同學也不奢望成為神射手,他們更想要一點……『有用的小技巧』。」
羽扶風想了一陣,說:「教教他們怎麼跑步?」
「是個好主意。」呂文均點頭,「您也可以試試更基礎的東西,我父親教我時從如何呼吸教起。」
羽扶風大笑:「也太過簡單了!」
「對很多同學而言這夠學一整節課了,真的。」
「我之後考慮考慮。」羽扶風擺擺手,「玩去吧!」
呂文均再三道謝,離開了辦公室。羽扶風在搖椅上躺了一陣,哼起不知名的古老的歌曲。
窗邊的魚缸中一流清泉升起,變作嘴唇青紫的陽侯的模樣。這一回他沒穿藍色衣袍,反而換上了一套有愛心裝飾的詭異黑黃色裝束。
羽扶風看笑了:「你先前那談吐已經很詭異了,如今這又是什麼打扮?」
「吼吼,這是我很喜歡的漫畫角色!」陽侯亮出一本漫畫書,「你看過《jojo的奇x冒險》嗎!這個時代的故事非常有趣,沒有劇外因素的純粹娛樂,讀的時候會讓你感覺high起來了!!!」
羽扶風直搖頭:「你已經是個老鬼了,請有些老鬼的樣子。」
「和你相比我還年輕得很。像你這副瞻前顧後的矛盾的模樣,才透著股垂垂老矣的死氣。」陽侯說,「想教書就認真教書,不想教不教就是了。難得有天賦的年輕人,何必用這種近乎刁難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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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扶風挑眉:「你一個小小河神,怎得對我說話還這番口氣?」
「我陽侯在幾千年前就死了,既然早已死成了一個水鬼,又何須敬天敬地敬鬼神?」陽侯說。
羽扶風低笑起來,敲著扶手說:「逄蒙學射於羿,盡羿之道,思天下惟羿為愈己,於是殺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
陽侯不屑一顧:「愚昧的受害者有罪論!」
「倒也未必。」羽扶風說,「孟子認為收徒應該精挑細選,沒有考察好徒弟的人品便傳授技藝,釀成的禍事自然該歸到師傅的頭上。這樣的道理是沒有錯的。」
「那麼如何才能算合適?」陽侯反問,「幼時正直者,長大未必,反之亦然。時時刻刻念叨著這樣的故事,也只是為難自己罷了。你自己不正是知曉這點,才會問自己教得好不好嗎?」
羽扶風沉默許久,笑道:「所以說我一開始才不想當老師……教書就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啊!」
他移開目光,千里之目透過夕陽的餘光,落在遠方大路邊緣的三個小點上。
「他最後告訴你答案了嗎?」維爾薩好奇。
「沒有。」呂文均聳聳肩,「他奉行唯結果論,我覺得到了最後他也不會說的。」
「沒有就沒有吧,幾千年前的老帳了,又有誰在乎?」法里斯說,「要我說還是把握當下要緊,你倆這瞬視術真是越學越夠嗆啊。」
「畢竟是英傑的技藝啊……」
凡人能夠成為英傑的理由之一,大抵就是能行常人所不能之事。每一份神乎其神的技藝背後都有匪夷所思的經歷,而經歷是絕難靠傳授代替的。故而小小魔法師們即使得了英傑傳授,也難以全面掌握其技藝。
他們事後又聚著試了幾次,發現維爾薩不管怎麼折騰都沒法用瞬視望遠,呂文均則是另一個極端,他開眼後必然望向千里之外,卻無法將那眼力用於自己的身旁。
「我覺得這個事和性格和天賦都有關係。」法里斯分析,「你們看哈,瞬視術本質上還是要用魔力,但是魔力是本源魔力和生命力融合生成的。每個人的生命性質和掌握的術式都不一樣,所以每個人的魔力也不一樣……那你連魔力這個基礎變量都不一樣了,跑同一套程序跑出來的結果也很難一致啊。」
維爾薩贊同:「就像製作術式一樣。同一本原典同一個思路,做出來的術式也不可能完全相同。」
「是這意思。」法里斯丟來一個小布袋,「試試看!」
呂文均拆開布袋一看,發現是一袋用小盒子分別裝好的鏡片。鏡片以寒冰製成,其中間夾層中含著液態的水流。被銘文注入的魔力在水層中靜靜飄浮,形成數十個閃亮的噪點。
「我琢磨著這玩意你短期內開不長久,就做成一次性魔具了。」法里斯豎起大拇指,「充能後直接激活,持續五秒後融化,想要更長持續時間那得花錢了,哥們手頭的零花不夠買成本費。」
呂文均接過鏡片,用力拍了他一下:「謝了。」
「謝什麼,都他媽哥們。」法里斯笑笑,「雖然我學不會這個……但是好歹算幫你補了個漏,沒白折騰這一趟。」
呂文均訥訥地站著,沒說出什麼話來。他不是很想提這個話題的,因為維爾薩掌握了技術,他靠鏡片輔助也學了本事,偏偏只有法里斯跟著折騰了半天什麼都沒學會。
這種事情想想就很讓人喪氣,而當它發生在你的哥們身上時,那就更讓人喪氣了。
維爾薩開口:「天賦這種東西……」
「我知道,人各有天賦!」法里斯很灑脫,「不是跟你倆裝,我有點遺憾,但是不怎麼在乎。羽扶風上課時候說這玩意不是人人都能學的,那時我就知道這玩意我掌握不了。你們能想像我拿個弓射箭嗎?」
「不能。」呂文均誠實地說。
「是吧,我也覺得不能。」法里斯聳聳肩,「我爹有一次告訴我說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為總統,我說這不是廢話,全國幾億人呢才出幾個總統。可是我爹說有很多人心底里不這麼覺得,他們要等到大學畢業以後,成家立業以後,甚至垂垂老矣才能意識到這點,意識到自己是一個當不了總統的人。到了那個時候他們恍然大悟,發覺自己在一條註定走不到盡頭的路上走了許久,荒廢了最好的年華卻一無所獲。」
「我說那些人活得真的有夠倒霉,但我爹說也不是這樣。因為只要你有認真在活著你就不會一無所獲,你雖然走不到這條路的盡頭,但你會在路上認識談得來的朋友,你也有可能會發現其他的岔路。你雖然成不了總統,但你一定會成為總統以外的人物。」法里斯頓了頓,「就像我爹奮鬥到最後也沒成為美利堅賊王,但他成功當上了一名職業鎖匠……」
「好好的氣氛在最後全毀了喂!!你爹就非得提撬鎖那檔子事嗎?!」呂文均吶喊。
「這是我們家傳手藝好吧,再說他說這話的時候在幫鄰居撬鎖啊。」法里斯攤手,「總而言之我想說的是當不了神射手無所謂,老子本來就不是這塊料。但是能經歷這事我很開心,過了這一次我會搓鏡片了,這說明有朝一日萬一欠了一屁股債我還能做眼鏡還錢。」
「這確實是個實用的技術。」維爾薩贊同,「我覺得你的手藝有進步了,我都沒辦法刻那么小的字。」
呂文均盯著鏡片邊緣密密麻麻的小字,也不由得感嘆:「別說真挺牛逼的,這字都快趕上課本了。」
「是吧!」法里斯得意道,「我這兩天發現我視力也上去了,感覺是看這破筆記給看出來了。」
「哦那確實挺……」呂文均一頓,「我說法里斯,這個字在你眼裡多大?」
「車輪子那麼大吧,怎麼了?」
「……」
「……」
呂文均與維爾薩均以匪夷所思的表情看著他,法里斯納悶:「你們怎麼這麼看我?」
「紀昌看虱子三年以後,虱子在他眼中就像車輪一樣大。」維爾薩說。
「別逗了,那我看這字也……」
他的臉上浮現出和哥們們一模一樣的表情。
「……我他媽會了?」
「你他媽會了!!」呂文均喊道,「你會了!!」
「不是,我草!哇!」法里斯瞪著個大眼,「我怎麼就會了?我光照著課堂上講的練的,那個血液流動的自殘法我也沒練啊!」
「血液流速是用來加速動態視力的『不瞬』……但是如果只是觀察入微的話,不需要體力也能達成……」呂文均想明白了,「紀昌當年在織布機下面已經學會『不瞬』了,所以他練『視微』時只要干看就能練出來。羽老師早就說了他的方法更有效率,那你當然就比紀昌當年練得快!」
他說著說著忽然明白過來:「老師沒藏招啊!」
紀昌當年先學不瞬,再學視微。可不瞬非體能強壯者不能學,強學必然傷身。
因而羽扶風調整改良了技術,課堂上的2小時講的是無害的「視微」,有天賦者或肯下苦心者勤學鑽研,自可有所收穫。學會視微之術,再看竹簡,方得不瞬之術。在那之後,才是有志者們的鑽研之路。
——這本書就是你們之後的課題,若是能將書看得清楚了,自然眼力會有進步。若有人能將書中的內容學會了,可以來找我了解進一步的內容。
其實他在上課最開始就說清楚了,東西也全都給了。若當真按照課上所說堅持練習,總會有所收穫。
教師未曾藏私,不過是學生們沒有學會罷了。
維爾薩哀嘆:「我感覺自己回到了剛開始學拳的時候。」
「你師父是不是跟你講悟性。」呂文均說。
「他們總是喜歡用這種……非常強調主觀能動性的手段……」維爾薩組織了半天語言,「去讓你自己去學!」
呂文均哈哈大笑,法里斯還在傻樂嗬:「哎!不是,但是羽扶風那個瞬視不是能近能遠的千里眼嗎?結果你只能望遠,他只能望近,我只能視微,一個師傅教出來的技術,最後怎麼練成拚好眼了?」
「你看,這就是天賦。」維爾薩說,「法師有法師的天賦,戰士有戰士的天賦,而你有工匠的天賦。不同的天賦練出不同的眼,這就是不同人的區別。」
「那咱們這算學會了嗎?」法里斯問。
「你管他學沒學全的!」呂文均笑了,「老師教的東西你還得全會不成?拿了對自己有用的那部分不就得了。你當不了總統,你還非得去當神射手嗎?」
「你知道嗎哥們,你這句話算說對了!」法里斯興高采烈,「走!今兒我請客!」
「哎哎,我剛蹭了鏡片呢,我請我請。」
「我負責吃……」
夕陽西下,道路上拉出三道長長的影子。友人們談笑著遠去,其身影消失在漸淡的陽光中。
人的才華有其極限,人總無法成為理想中的自己。
然而人與人之間總有其不同之處,即使用著一樣的方法,走著同樣的道路,當前的人類也不會與過去的某人重疊。
人人均是獨一無二的自己,故而一條道路可演化千萬法。如此,正如詩仙所說:
——天生我材必有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