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霧真人巧言戲眾道
第9章 霧真人巧言戲眾道
那高仙長受了眾人一禮,在大堂中央站定,又使黑風一卷,捲來兩個鐵籠。籠里一隻小豬,一隻黃鼠狼,均渾渾噩噩地躺著,不是那樓中跑堂與廚子又是何人?
高仙長將籠子放下,皮笑肉不笑:「諸位道友行事還須小心。也不知哪位走漏了風聲,嚇得這兩隻妖怪提前遁走。若不是我有心先來候著,只怕今日要少的還不止這兩件功德。」
此話一出,嚇得那各位妖僧邪道惶恐不安,連連道歉。高仙長將手一擺,道:「罷了!我知曉你們不是有意,可有一點,我須再三囑咐——我問你們,咱們這些行走江湖的人物,最憂最忌的是什麼?」
堂中眾人均面露不忿之色,那惲飛最先喊道:「名頭!」
真君在樓上聽得分明,不禁笑道:「你看他們干那綁架行兇的勾當,倒還愛惜羽毛哩。」
高仙長哪裡聽得見真君說話,也憤憤道:「不錯!論手段,各位不缺神通,論資產,應也有幾分薄財。可行走江湖處處碰壁,凡求人往往吃那閉門羹。為的是什麼?不就是那一個『惡人』的名頭!」
有道士憤憤道:「出身不正經,就該我一輩子是妖道!」
有面凶的和尚訴苦:「我也習了經文,我也誠心禮佛,可熟人見我仍稱妖僧!」
各位道士和尚你一言我一語,有說被人驅逐的,有說被人鄙夷的,簡直開成了訴苦大會,讓呂文均聽得是大開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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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仙長不得不連咳了幾聲,待眾人安靜下來,才說道:「我等與那常人不同,名頭是與生俱來的東西,想改難如登天!我苦苦鑽研數百年不得解,有幸得了公子點撥,才終於得見真知:這書中事便如同前塵,早已註定。若想換了出身,就只能去演,去唱,去寫那新的故事!」
他掃視著眾人,兩眼炯炯有神:「各位想想,妖道與真人差在何處?妖道,做的是那草菅人命的勾當,真人,行的是那降妖除魔的壯舉!各位同道,可曾明白我一番苦心?」
道士們紛紛恍然道:「高仙長說得是!原來這捉妖一事,本身就是功德!」
高仙長大笑三聲,又說道:「此事說來容易,行來艱難。諸位行了此事,充其量算一個引子——需有高人以這『捉妖』為引,續寫原典,將爾等寫成那改邪歸正,降妖除魔的正道,這出身來路才算是能夠徹底改掉。」
「而得道高人出手何其難得,又怎會無緣無故去幫我們這些惡徒?故而我請各位道友一同捉妖,一是為了讓各位的原典均有改寫的引子,二則是為了將這眾妖換做請師長出手的『功德』。如此,才算一舉兩得。」
高仙長正色道:「我也不瞞各位,今日之功德總數,充其量夠我一人改頭換面。但我高廉也曾領兵打仗,知曉這一諾千金的道理。各位道友今日助我,待我改頭換面以後,必有重謝!」
各位道人聽聞此話有些失落,但這高廉的確是個言而有信的人物,又確比他們更有本領。當下便依次謝過,將抓來的妖怪籠子一一遞給高廉,又依次遞出一張黑色的符篆,口稱「謝仙長神符」。
呂文均在後面看得清楚,那符篆上繪有一隻奇異的長身獸,乍一看似乎是條長龍,但其頭無角,身無足,長身各處還有些猙獰的分叉,細看之下全然不似神龍……
倒像是一條醜惡猙獰的大蛇。
那大蛇符篆傳遞之時,籠中的妖怪們均一同驚醒,發出驚恐的叫聲。有個最大的籠子裡收著一隻肥嘟嘟的狸貓,見那符篆嚇得渾身顫抖,可卻撞不開籠子,急得發出嗚嗚的哭聲。
樓上隱身的玲弓原本正看熱鬧,看清那符篆後頓時臉色一變,回身喊道:「真君!那是大荒北的——」
真君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道:「教你一句好話,叫『引蛇出洞』。」
玲弓見狀,知曉「真君」心中有數,心下暫安,又去關注呂文均的動向。
呂文均也不去排隊,就在這大堂最後面靜靜坐著。高廉將籠子一一點好收下,雙眼一斜,落在他的身上。
「這位道友有些面生,先前不曾見過。」
惲飛是個熱心的,說道:「仙長,這是個閒書出身的散人,也不知您的本領。是聽了江湖傳言,想來蹭點仙氣。」
高廉聞言一笑。他原本正在喝茶,卻突然反手將茶杯一扣,喝道:「你說這是個無名小卒,可為何在場各位之中,卻數他最強?」
惲飛聞言一怔,急忙轉頭。大堂中三教九流不下二十位魔法師,此刻一同看向了最末尾的灰袍道士!
呂文均不慌不亂,穩如泰山:「我自是個有來歷的人物。量你等孤陋寡聞,自然未聽過我的尊名。」
高廉陰陰笑道:「敢問道友何方來歷?做的甚麼行當?」
呂文均也將茶杯一放,站起身來,同時發動了彈簧腿與開膛手術式。他以真化引導術式融合,使得彈簧腿的白色裝束大幅度轉變:那顯眼的白色勁裝變做骯髒的灰色,衣領袖口均染上斑斑血跡,身後一面斗篷飄揚,斗篷之下百道血目齊齊大睜,其氣勢陰森嗜血,猶如深淵之底的惡鬼!
大堂中一眾三教九流只覺可怖的殺氣撲面而來,頓時激起數聲尖叫。呂文均負手站定,陰冷一笑:「爾等都且聽好!我是那日落島愁憂堡的霧真人,平時行那剖人皮取心肝的勾當,專職殺人滅口,最是積善行德!今日如此好宴,合該請我!」
高廉喝道:「你這樣一個孽種,也來談甚麼功德!」
「你們這功德皆是捉妖得來,我如何分潤不得?」呂文均笑得陰冷,「既然捉妖就是功德,那我將那籠中妖怪盡數取來,自然比你們全員更有功德。我再將你這些妖道賊人的心肝剖了,拿出來下酒,肚腸洗了,放鍋上蒸騰,如此賺上十來副下水,才叫一個功德圓滿哩!」
樓上真君撫掌大笑:「說得好!你偷蒙拐騙賺的『功德』,我又如何搶不得?」
如此狂言出口,更是嚇駭了一眾道士。這些人大多是些不得志的江湖騙子,即使拿了大蛇符篆也就是抓點無害的小妖,又哪裡有膽子對付這等殺人狂魔?
當下均看向高廉,高廉也不惱怒,只說道:「原是個上門砸場子的。哪位道友願為高某分憂?」
「我來!」一個道士說。
那道士身形瘦小,腰佩一把桃木劍,原來也沒甚名頭,此處出頭全為了給「高仙長」留個好印象。他一拍腰間桃木劍,比劍指喝道:「異域妖人,我來除你!起!」
可比完大喝之後,桃木劍只在腰間動了一動,便再沒動靜。呂文均笑道:「起不了。」
那道士又試了數次依然失敗,一時尷尬至極,連古風言語也忘了說了:「異說·同化,桃木劍拘魂!」
呂文均懶洋洋道:「拘不來!」
莫說那道士,就連一眾三教九流也目瞪口呆。呂文均負手笑道:「你好歹是個道士,我問你,那桃木劍為何能驚鬼攝魂?」
道士訥訥道:「這是……自古以來……」
「甚麼自古以來!蓋因羿死於桃木,死後為宗布,這凡木沾了鬼王的名聲,才有了驅邪的神通。我霧道人一身真功德,桃木劍如何願意拘我?沒反過來斬你都算個『忠』!你且看好。」
呂文均也比個劍指,笑道:「起!」
那道人腰間桃木劍嗖地飛起,當頭往他腦門上劈頭蓋臉一砸。道士兩眼翻白當場倒地,桃木劍飛回後繞著呂文均轉了三圈,咣當一聲砸在旁邊桌上。
呂文均冷冷道:「不是降妖除魔嗎?還有哪個敢拘我?」
玲弓隱身藏在一旁,看得明白:原來那桃木劍柄上不知何時黏了一線蛛絲。先前道士作法時,蛛絲將桃木劍黏在他腰帶上,故而怎樣也飛不起來,呂文均抬手時將那蛛絲一收,才有那般駕馭飛劍的表現。
(這應該就是文均同學新修的奇譚術式……考慮到是欺詐神阿南希的故事,應該是『將謊言化作蛛絲』的能力?)玲弓心想,(這樣一來,他們應該不大敢用直接的手段了,恐怕會嘗試用精神性的同化術式……)
玲弓向真君打個招呼,悄悄下了樓,站在呂文均身後。這時用桃木劍的道士被抬到一旁,那惲飛站了出來,指著呂文均罵道:「你這下三濫的妖道!我一番好心與你講解,你不知感恩,卻來毀大傢伙的好事!」
呂文均笑了:「什麼好事,分明是天大的禍事。」
「休要多言,看我與你一斗!」惲飛眼珠一轉,「你不是神通廣大麼?我就與你斗這迷魂之法,你敢是不敢?」
這賊子也精明,看出來真比拚戰鬥自己撈不著好,就專要斗這迷人心竅的術式。若是呂文均不答應,露了怯,那自然也就沒幾分真手段,不足為懼。
呂文均正思索如何應對,感覺肩膀上被點了一點,聽玲弓說:「沒問題,和他斗。」
呂文均兩眼一亮,笑道:「旁門小道,儘管使來。」
那惲飛聞言得意一笑,朝呂文均一指:「來!來!」
呂文均聞到一股子異香,頓感頭腦昏沉,幾乎就要睡去,似是被狐憑干擾,但又輕了許多。玲弓繞到後面一看,頓時明白,原來惲飛將一隻手藏在袖中,還捏著一個香囊似的東西。
這東西叫做「囊沙迷魂袋」,乃是古時大盜迷魂用的物件,被這惲飛做成了同化術式。玲弓看清真相,跑到呂文均身旁,雙手拉住不讓他走,輕聲說:「你也喊。」
呂文均半迷瞪著個眼睛,依言似笑非笑:「來!來!」
玲弓送出兩個同樣隱了身的小狐狸,朝那惲飛肩膀上一趴。惲飛頓時兩眼翻白,手中迷魂袋落下。他渾渾噩噩往前行了數步,忽地清醒下來,發覺自己赫然正站在那霧真人跟前!
呂文均持桃木劍在他肩膀上一點,說道:「還斗嗎?」
那惲飛駭得魂飛天外,直喊道:「不敢了!不敢了!」急忙灰溜溜下了場。
這霧真人出來不到兩分鐘,沒顯出多少手段就勝了兩個異說級法師。籠子裡一眾現了原型的妖怪此時都振奮起來,頂著籠子嗚嗚叫著,更顯得三教九流無能至極。
高廉暗嘆一聲,心想果真是一幫無能之輩。他是個做官做慣了的,等閒不自己出手,於是不抱興致地問道:「還有哪位道友願與我分憂?」
「小人願意為仙長分憂!」
原來又是一個戴道冠穿道袍的中年道士,袍子上繡著幾顆星星。他站了出來,喝道:「你休要猖狂!我觀你也絕非什麼世外高人,充其量是個奇譚法師,仗著真化裝神弄鬼罷了。我這有一道殺招,你若敢接,便是真有能耐。若是魂飛魄散,也休要怪我歹毒!」
呂文均老神在在:「儘管使來。」
星袍道士當下披頭散髮,腳踩禹步,口中念念有詞,卻在大堂頂上生出一片星辰幻象。這幻象星空之下,人人頭頂都有一顆對應的星辰,唯獨他自己腦袋上是個暗沉無光的黑洞。
呂文均見這景象心生警兆,輕聲問道:「玲弓,這是什麼術式?」
「這是移星害命的邪術。」玲弓眯起眼睛,「文均同學聽過『勾魂索命』的民間故事嗎?」
「道士作法半夜勾魂的邪法是吧……」
「沒錯,諸如此類的邪法往往都依賴於巫蠱學中的相似律。例如民俗故事中常見的草人、紙人手段,均是如此。而移星的術式是分外邪異的一種,它會偽造出每個人的『本命星』,再用巫術加以引導,將其換入死地,從而達成現實層面上的咒殺。」玲弓的聲音冷了下來,「會用這種術式的魔法師,可不是什麼善良的人呢。」
呂文均已經琢磨透了,點道:「這次我來?」
「沒必要,我來讓他吃個苦頭吧。」
玲弓悄悄溜回樓上,喚出破魔箭,朝那術式所化的星空中開弓一射。這破魔箭專克陰性邪祟,對這般陰險手段正是克制。星袍道士一門心思全在勾星上,卻忽然見星空之中划過一道流星,不偏不倚射在他自己的「本命星」上!
一時間術式破碎,星空散去,星袍道士「哇」得一聲嘔出大口鮮血。他滾落在地,眼中滿是驚恐:「你,你何時出手……?!」
他自然想到對方會用術式反制,也早準備了其他術式,卻沒料到這反制之法如此無影無形,就連出手的動作都瞧不到。
呂文均垂目冷視,說道:「我霧真人一身功德,本命星自有天佑。你真箇是自不量力,還敢對我用這勾星索命的邪法!」
星袍道士聞言大驚,呂文均踏前一步,正色喝道:「我本存個善心與你鬥法,你卻出這等殺人害命的手段。為人冷血至此,也好意思謀甚麼『名頭』!談甚麼『功德』!」
那道士本就心中有鬼,聽了這聲當頭棒喝,當下真箇是又羞又怒又愧,急得大喝一聲,竟生生氣昏了過去。這一下大堂中三教九流徹底是全無戰意,也不玩那等一擁而上的把戲,齊齊告饒道:「真仙!您大慈大悲,饒了我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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