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善意的謊言
說起宋濂,朱元璋先是沉默,坐下來喝了一口茶水道:「宋濂的門生太多了。」
朱標道:「爹,宋師辭官之後,可以讓他留在應天。」
今天的天氣格外好,午後晴空萬里無雲。
冬季的嚴寒還未過去,暖春也還未到來,朱元璋享受著這一刻的陽光,又道:「標兒,你是個好孩子,能念及你的老師。」
「我也沒這麼好,我還想著宋濂能夠給朝廷多做一些事,我可以信任宋師,但我不信任宋師的子孫們,他們不見能夠像宋師那樣自律。」
「咱聽聞你與宋慎的關係很好,你也不信任他?」
朱標道:「父皇,我是太子,將來也要當皇帝,我總要有些戒備的。」
「好,就依你所言,咱准了宋濂的辭官,咱們父子有言在先,他可以辭官但宋濂要留在應天。」
朱標點頭。
父子倆正在商談著,就有太監慌忙來說,說是方國珍病重,已讓數位大夫看過,說是時日不多,撐不過三兩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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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時,母后已端著兩碗面而來,面上飄著幾片牛肉。
馬皇后道:「這是老四讓人送來的牛肉,這孩子倒會往家裡送肉了。」
朱標道:「這些天,老四吃牛肉一定吃痛快了。」
馬皇后正與孫貴妃要離開,又道:「再痛快也有他吃完的時候。」
朱標大口吃著面點頭。
又見父皇與太監交代了幾句話,就讓對方離開了,言語中說了讓宮中的御醫去看看方國珍。
一頓面吃完,朱元璋拿出了先前宋濂送來的告老奏疏,抬眼又看了看兒子。
眼神中多有詢問,似在說你確定?
朱標點了點頭。
隨後,朱元璋在宋濂的告老奏章上寫了一個準字,蓋了印。
看著已蓋了印的奏疏,朱元璋還猶豫了一會兒,這才將它交到了兒子手中。
朱標道:「父皇放心,以後兒子多幫著父皇主持文治。」
朱元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熱茶道:「罷了,他老人家確實年事已高了。」
因宋濂是自己的老師,朱標親自帶著奏疏出了皇宮。
正在吃著大餅的沐英跟了上來,他道:「殿下,聽說方國珍病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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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標頷首道:「我知道了。」
「這方國珍不會挺不過今年吧。」
朱標手中拿著奏疏,道:「誰知道呢。」
「殿下這是去做什麼?」
「我去見宋師。」
沐英招呼了幾個侍衛,跟上了太子的腳步。
新年的應天城往來商賈不斷,應天處於長江中下游,又緊鄰著漕運重地揚州,地處兩淮中心,加之應天城這兩年的建設發展,皇帝腳下,越來越繁華。
朱標走在街上還能聽到各地的鄉音,就連街道上的商販也比以往多了。
兩人穿過街道,來到宋府門前。
而宋慎正在宋府門前,穿著一身光鮮的衣服,正在與幾個文人交談。
他見到是太子來了,行禮道:「太子殿下。」
朱標道:「許久不見了。」
宋慎回道:「臣近日來……」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翰林院忙。」朱標隨口回了一句,就走入了宋府大門,一邊走一邊問道:「宋師呢?」
「爺爺在後院。」
宋慎領著太子穿過前院,走過正堂。
宋府還挺大的,以前來時沒見過後院,也不知道這宋府的後院這麼寬敞。
這後院飄著一股墨水香,還有一個漆黑的墨池,倒是顯雅氣,濃濃的書卷氣,令人心神一凜。
宋濂原本拄著拐杖正在看著幾個玩鬧的孩子,他們應該都是宋濂的小孫子。
「宋師。」
「太子殿下來了,給殿下上茶。」
言罷,就有家中的僕從端上茶水。
朱標將奏疏放在了宋師的面前。
宋濂拿過奏疏,因年歲已高,雙手有些枯瘦,皮膚也有了褶皺。
他緩緩打開奏疏,看到蓋印與批覆,臉上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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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沒有笑出聲,到底還是很高興的。
宋濂朗聲道:「謝陛下,謝太子殿下。」
朱標扶著要行禮的宋濂,「這些年,宋師為了朝廷也辛勞了。」
「這份奏疏是臣在去年秋天遞交的,一等數個月,不見陛下回復,臣以為陛下不允許老臣告老了。」
朱標解釋道:「當時因空印一案,父皇無暇顧及。」
「是啊,是老臣多想了。」
朱標隨便找了一個藉口搪塞了過去,其實那時候父皇根本就沒想讓宋師辭官。
就當是一個美麗的謊言,讓這個大明的君臣之間多一些和諧的佳話。
朱標道:「宋師,這一次告老可是要回老家浦江?」
宋濂緩緩點頭,「人老了,葬也要葬在老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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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宋慎道:「爺爺,我也跟著回去嗎?」
宋濂道:「你在朝中又無官職,留在應天做什麼?」
「我……」
朱標察覺宋慎是想要留在應天的,又眼看著爺孫兩人就要爭論起來,又道:「宋師,這一路去浦江難免舟車勞頓,不如就先留在應天,我也可以給宋慎在翰林院任一個官職,您老人家留下來也能照看。」
見宋濂還有些為難,朱標再道:「如今浦江各地還有不少反朝廷的文人,我也擔心這些人會影響小宋。」
先有慰問,再說隱憂,太子的話已經很明顯了,就是希望他們爺孫留在應天,只要留在應天則萬事皆安。
若不留在應天,出了應天以後,還會發生什麼事,就難說了。
宋濂的目光看著太子,太子依舊是一臉和煦的笑容,恍惚間他又想起了太子小時候。
那時候的太子十分的乖,也十分聰慧,很多書看一兩遍就能背誦,只要教一遍,太子就能懂文章意思,甚至不會多問話。
以前,宋濂還覺那時的太子殿下是在不懂裝懂。
後來,時隔三兩月,宋濂再一問及,這位太子總能回答出半年教過的文章,還會說出一些更深層的見解。
就是這樣一個太子,其學習能力厲害讓宋濂都自愧不如。
他宋濂也見過所謂神童與天資聰穎之輩,這些人有的先天聰穎卻不珍惜天賦,而泯然眾人。
有的人學什麼都快,可是學壞也很快,走上了歪路就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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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宋濂第一次領教這位太子的天賦,也有這種擔憂。
可這麼多年相處下來,這位太子一直都生性純良,還十分地仁善,待人和煦,有禮。
正如此時此刻,太子坐在自己這個老人家面前,太子此時的笑容,和煦溫暖。
但這種溫暖,終究與以前不同了。
太子也不是當年那個純良的少年人了,如今的太子眼神中多了一些別的東西,這種的東西帶著鋒芒與威嚴。
即便是顯露不明顯,宋濂還是能看出來。
太子畢竟是太子,他是國之儲君,又怎麼會和尋常人一樣,他不會一直純良,太過善良的人當不好儲君,更當不好皇帝。
宋濂釋然一笑,撫須道:「那老臣就留在應天,希望陛下與太子不要覺臣這個老人家煩。」
朱標道:「宋師教我為人處世之道理,我從不敢忘,學生豈敢。」
宋濂笑著點頭。
朱標笑著道:「我就先回去了,這就去給宋慎安排官職。」
宋濂拄著拐杖一路送別太子,直到太子離開之後,他還站在府門前,身邊的孫子正高興地哼著歌謠。
宋濂看著太子的背影遠去,低聲道:「去請劉軍師來。」
宋濂告老的消息在朝野不脛而走,很快就有不少人前來道賀。
劉伯溫來到宋府時,已臨近夜裡。
宋府正堂內,已堆了不少賀禮。
宋濂就坐在正堂,他手中拿著一支筆。
劉伯溫道:「聽聞陛下應允你辭官了。」
宋濂頷首,還看著手中的筆,道:「這也是他們送來的,說是給我道賀。」
宋濂嘆道:「這支筆是一個叫方孝孺的孩子送的,他爹方克勤是濟寧府的知府,死在了空印案上。」
劉伯溫道:「因空印案而死的人,又不是只有他一個。」
「是在三年前吧,那時候方克勤帶著方孝孺來拜訪,要讓方孝孺拜在老夫的門下,朝廷與那些文人鬧正凶,我沒有答應。」
「沒想到如今卻已是天人兩隔。」宋濂又是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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