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羅先生
洪澤湖邊新建設的這個村子遠看是黑乎乎的,村道也很泥濘。
遠處正在開闢田地,大明的兵都是要屯田的,除了打仗,種田也是他們應該掌握的能力之一。
這個村子中間最大的一間宅邸就是太子的住處,而邊上的一處類似衙門的地方就是洪泗縣的縣衙,如今也叫將軍府。
本來羅貫中一直住在錢塘,但自從他的老師施耐庵過世之後,他也沒了住處,一直以來算是寄人籬下,自號湖海散人。
大抵意思是無家可歸,四海為家。
平時,羅貫中的為人處世還是很自傲的,畢竟他出身名門,即便是落魄的書香名門,那也是名門。
儘管生活拮据,他一度會飢一頓飽一頓。
道衍去見過蘇伯衡之後,便去了錢塘,又在那裡找到了羅貫中。
之所以去見他,是因為在善世院,偶然聽見太子提起過一些江浙文人,當時提到了施耐庵的《水滸》,當時朝廷還有議論,太子還多問了一句關於羅貫中的事。
自那以後道衍就記下了這個名字。
本來,羅貫中並不出名,自然就算是如今其實沒多少人會真把這個湖海散人當個名士來看待,更像是個落魄書生,多數時候靠著舊友故人們的接濟,輾轉各地。
道衍找到他之後,給他吃了頓飽飯,便讓羅貫中一起離開了錢塘。
「你可知太子為何要在這裡建設一個縣?」
「要養這些人,還要他們來修河堤。」
道衍又道:「若只是養一些民夫與軍戶,大可以不設縣,這個縣已被正式列入了戶帖中,也就是說以後不論過了多久,這個縣就會一直存在。」
道衍領著羅貫中走入這個村子,又道:「養民夫一時可以修築河堤,可是修好之後呢?」
羅貫中沉默著沒有答話。
道衍再道:「若在湖邊設置幾個縣,治理好此地之後縣民就可以靠著洪澤湖而生,以後他們會世代守著河堤,這才是設縣的意義。」
「在你看來只是解決眼前的問題,在太子殿下看來則要為以後一代又一代人考慮。」道衍又念了一聲佛號,他道:「從容不迫又能看長遠,這是太子一直以來的作風。」
羅貫中看著就像是個中年落魄的書生,走在人群中也並不出。
朱標正在將軍府畫著河道圖,因梅雨時節到了,修堤的工事也只能暫時停下。
沐英淋著雨走到將軍府門前,行禮道:「殿下,道衍來了。」
早在道衍進入淮西地界,毛驤就已說過了,朱標道:「讓他進來,把客人也請進來。」
「是。」
一個和尚與一個中年書生走入將軍府內,道衍見到了穿著一身布衣的太子沒有當即說話,而是面帶笑容。
羅貫中左看右看也沒有見到太子,眼前只有一個年輕書生。
「坐吧。」
那個年輕書生道。
道衍道:「聽聞太子在這裡修建大堤,貧僧便來看看。」
朱標給兩人倒上茶水道:「這梅雨天趕路到此,淋了一路的雨吧,喝一口熱茶驅寒。」
一聽道衍稱眼前這個年輕人是太子,羅貫中惶恐地行禮。
道衍接過太子遞來的茶水,交到了羅貫中手中,而他自己則是又接過一碗,一邊道:「這位便是羅貫中。」
朱標道:「早就聽說過先生之名,久仰了。」
羅貫中躬身道:「不敢。」
「坐吧。」
「謝殿下。」
兩人一齊坐下,朱標問道:「羅先生的書寫如何了?」
聞言,羅貫中有些詫異,他只是與故交們說起過自己寫書的事,太子是如何知的?
但羅貫中也沒有多想,他覺太子知道此事也不怪,回道:「還未寫完。」
「只可惜施老先生過世的早,我真想見見他老人家。」
言至此處,朱標又道:「還未用飯吧,正好到飯點了。」
三人還沒講幾句話,酒菜就已端了上來。
朱標道:「不用拘謹,這裡又不是宮裡,我出來也是散心的,兩位自在一些就好……羅先生,我敬你。」
見太子端起了酒碗,羅貫中也舉著酒碗滿飲,他用打著補丁的袖子擦了擦嘴,舒坦地吐出一口酒氣。
朱標道:「這是蜀中送來的酒水,軍中將士平時最喜這樣的酒水,我再敬先生一碗。」
「謝太子殿下。」
朱標又給他倒上一碗。
羅貫中十分豪爽地又是喝下一大碗。
朱標問道:「聽聞當初羅先生還在平江任職。」
說起平江的往事,羅貫中一拍桌子,酒勁上頭早就忘了眼前的場合,他道:「我以前呀,也酷愛讀書,後來元廷停廢科舉,我是有才無處施展啊。」
說話時,羅貫中一臉的悲傷,一張臉已因醉意紅了一片,他又道:「漢人仕途被斷,我等無處謀生,我那時還年少,便想著走訪中原各地。」
「再後來天下大亂,我投了張王,起初他讓我掌文書,後來又讓我參議軍中大事,我就這麼幫了他十餘年,後來各路義軍越來越多,我便勸說張王,讓他多招攬賢才,積蓄勢力,再圖謀天下。」
「可他不聽我的。」羅貫中越說越來氣,他又給自己灌了一口酒,道:「這個張士誠,他安逸懈怠、剛愎自用,整日就知道與美人美酒為伍,實不是一位雄主。」
言至此處,羅貫中又道:「他早聽我的,怎會有現在這般下場!」
道衍勸道:「羅先生,你醉了。」
「我沒醉!」羅貫中甩開道衍的手,又道:「他張士誠麾下的酸腐之流太多,此人不聽良言,卻聽他人安逸享樂之言,還說朱元璋不會過江,現在呢!」
說著說著,羅貫中的聲音停下了,他注意到太子的目光,又惶恐行禮道:「太子殿下,在下失態了。」
朱標道:「羅先生是性情中人。」
羅貫中又行禮道:「殿下饒命。」
朱標自顧喝著茶道:「來人啊。」
「在。」兩個侍衛走上前。
「請羅先生下去休息,明天罰他給我們做苦力。」
「是。」
「在……在下……」羅貫中打著擺子,已是連話都說不清了。
直到人被拖走了,道衍解釋:「讀書人,都這樣。」
朱標道:「我理解。」
「殿下,自張士誠兵敗之後,羅貫中飄零數年,施老先生過世之後,他一度沒有落腳之地,我曾問過他,他說以後要如何打算,他說他要去泉州,聽說想去看看泉州的海,那裡的海水比蘇州的漂亮。」
在朱標的印象中,原本史書中的羅貫中一生活到七十歲,最後他確實是在泉州過世的。
朱標道:「我不會太為難他,但他這般說我父皇,罰還是要罰的。」
「是,殿下英明。」
「上一次你說要去與朱程理學辨經,這一去就是一年有餘,可有什麼收穫?」
道衍回道:「在下與蘇伯衡打了一個賭……」
聽著道衍的話語,朱標不喜歡他這種顧左右而言他的態度,打斷道:「不想說就算了。」
「在下慚愧,那些文人早已習慣了『閉門』而言,要論才學其實他們也並不高多少,甚至比貧僧還差,可他們圈地而自顧,不會接納外人,並且一個個自視甚高。」
朱標道:「你想挑戰他們,他們沒有理你。」
道衍道:「是的。」
朱標看著一桌子的菜也沒動幾口,又道:「沐英哥,毛驤哥。」
兩人快步走進將軍府內,朱標道:「我們吃不下,讓兄弟們一起來吃了吧。」
言罷,朱標又對道衍道:「你自便。」
道衍站起身,十分恭敬地行了一禮,送別太子。
直到一群侍衛們紛紛端走了桌上的飯菜,道衍也依舊是恭敬的。
自天下大亂開始,道衍見過很多人,有好人,也有壞人,也見過好人變成壞人,更見過壞人咎由自取。
但也有些道衍看不懂,看不透的人。
朱標回到了家中,大喜正在餵著鴨子,她正在念叨著這鴨圈裡的鴨子越來越多,見到太子回來了,她便滿眼笑容道:「太子殿下。」
「我吃過了。」
「家裡還燉著老鴨湯,我還想著等殿下回來吃。」
朱標道:「那就晚上再吃。」
「好。」
回到家裡,常妹與二喜正在給小雄英的新衣裳修剪著,她道:「母后送來的衣裳大了一些。」
朱標道:「這都是以前老四他們穿剩下的。」
常妹道:「這些不也是標哥穿過的嗎?」
出門在外,一家人的生活過很樸素,就連小雄英也穿著布衣。
朱標抱著他,兒子最近都沒穿絲綢,都說農民家的孩子更健壯,當然也希望自己的孩子也這樣。
「爹爹……」他奶聲奶氣地指了指地上的積木。
朱標又將積木撿起來給他。
這孩子也不知道積木該怎麼玩,他只是想拿著積木,讓手上有些東西能抓著。
常妹又看了看修剪好的衣裳,道:「這樣就好了,也不要改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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