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罷官
胡惟庸走了,他真的離開了應天。
李相國府內,李善長獨自一人坐在書房內,閉著眼端坐著,似在沉思。
良久之後,這位相國站起來,詢問道:「他真的走了?」
一旁的家僕道:「走了,出城離開了,還帶走了一個秦淮畫舫的清倌人。」
李善長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畫舫大娘都找來了,說是胡惟庸把人帶走了,當時有拱衛司在場,她實在不敢攔著。」
李善長又道:「他去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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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也不知道,只是聽說是與一個叫陳章應的人一起走的。」
「陳章應?」
「是戶部的官,好像是有什麼差事吧。」
李善長如今處於半退休的狀態,很久沒有去早朝了,除非陛下召見,他幾乎是不入宮中。
「備車駕,去一趟大天界寺。」
「是。」
夜裡,李相國的車駕出了應天城,一路朝著大天界寺而去。
後世的明代詩人曾為這座大天界寺作過一首詩,「長幹路轉寶林西,古寺猶看御敕題,自昔翠華臨玉殿,至今黃鶴下丹梯。」
所描述的,便是這大天界寺的樣子。
如今的大天界寺剛修好不久,已隱約有天下第一寺的氣派。
就算是夜裡,這座寺廟依舊是燈火通明。
李善長站在山下,抬眼看著這座寺廟,寺廟好似一座琉璃寶塔,根本不像是人間的建築。
邊上的下人正要來攙扶,李善長推開了他,而後邁步走上了登山的石階。
這一刻,李善長的眼神都明亮了許多。
尤其是見到這座寺廟,李善長的腳步也比以往更堅定了。
權力能讓這裡成為最恢宏的寺廟,也能讓這裡成為天下第一寺。
上位成了皇帝,手中的權力也更大了。
皇帝的一言一語就能決定很多人的命運,包括他李善長。
有時,淮西的那些鄉親們也常常追捧著他李善長,而他李善長也能決定一些鄉親們的命運,甚至幫助他們高升,幫助他們在朝中任官。
走在登山的石階上,走越高,李善長的呼吸也就越重,他想著以前的種種,如今的他也是風光無量。
卻唯獨要活在朱元璋的掌心中,這個皇帝一句話,他李善長這艘船也可以頃刻間傾覆。
越是往上走,李善長的思緒也越加清晰。
走到大天界寺的寺門前,李相國來這裡的消息就已傳遍了寺內。
已出家為僧的陸仲亨來到了寺廟門前,行禮道:「若空,見過李相國。」
李善長終於登上了山,這座山並不高,卻尤為吃力,他伸手扶著門前的柱子道:「小陸啊,好久不見了。」
在很多年前,李善長是這麼稱呼他的。
之後很多人都稱呼他是陸帥,有時就連李善長也稱呼他陸帥。
陸仲亨遞上一把小凳子,道:「李相國歇會兒吧。」
李善長終究是年邁了,五十九歲的他鬚髮已雪白,當風吹過時,他雪白的鬚髮也在隨風而動。
陸仲亨又從一旁的小僧手中接過一碗水,水還是溫熱的。
李善長接過裝滿了溫水的陶碗,他低聲道:「胡惟庸走了。」
陸仲亨行禮道:「聽說了。」
「這麼多年了,我第一次覺我做錯了,你覺呢?」
陸仲亨道:「這種對錯,不該問我。」
李善長坐在山上,從這裡能遠眺應天城,那座應天城看起來很美麗,家家燈火通明。
李善長又道:「你說胡惟庸還會回來嗎?」
陸仲亨站在一旁沒有言語。
李善長接著自語道:「他一定會回來的,我太了解他了。」
言至此處,李善長又站起來,走入了寺廟內。
陸仲亨一路陪同著。
李善長又接著道:「小陸啊,淮西將領能夠獨當一面的人不多,你回去吧。」
陸仲亨道:「我……」
「你還會夢到小廖是嗎?」
陸仲亨頷首。
李善長再道:「去年北伐之前,老夫曾去見過陛下,那時我向陛下辭官,陛下極力挽留我,我覺陛下還是需要我們淮西勛貴的。」
「相國是覺陛下依仗我們,不會像對小廖那樣對付我們。」
李善長頷首。
陸仲亨思量了片刻,又道:「我來此地是修養自身,相國不用多言了。」
看著一臉虔誠的陸仲亨,李善長又嘆息了一聲。
正月十五剛過,朝中依舊休沐。
李善長在大天界寺過了一夜,次日就回了應天。
奉先殿內,朱元璋正在給自己的《祖訓錄》添磚加瓦,這一冊祖訓就快寫成了,打算寫成之後,就拿去給標兒看看,也看看是否需要增改。
「陛下,李相國來了。」
「哦?」正埋頭書寫的朱元璋終於抬起頭,手中的筆還未放下,就道:「讓他進來。」
「是。」
李善長快步走入殿內,面對老朱家的幾位祖宗恭敬地拜了拜。
「李相國啊。」
「陛下。」
「你看看咱寫的祖訓如何?」
李善長忙退後一步,帶著笑容道:「臣看不。」
「這有什麼看不的,誰家還沒有一家訓了。」朱元璋終於擱下了筆,又道:「都說江南鄭氏是天下第一家,你說以後咱老朱家是不是可以比一比。」
李善長道:「那是自然。」
「還是你的話好聽,要是老常在這裡他多半會說……」朱元璋笑呵呵道:「他就會說『你個朱重八,少做春秋大美夢』。」
李善長也陪著笑臉。
朱元璋翻過祖訓的一頁,放在李善長面前,道:「你看看咱寫的這條,凡封地設官,郡王子孫有才能者經考驗可授官。」
看到這一條,李善長稍稍蹙眉,這一條又加大了分封的權力,諸王可以在封地任免官吏,這是與朝廷分權了。
「說話呀?」
李善長行禮道:「陛下明鑑,臣以為這一條有待商榷。」
「當真?」
「臣支持陛下寫這祖訓,只是這被朝臣們看到,恐怕又會引起不小的爭論,還請陛下三思。」
朱元璋道:「咱是寫給自己的子子孫孫看的,又不是寫給滿朝文武看的。」
李善長依舊陪著笑。
朱元璋又道:「聽說胡惟庸走了?」
見陛下將《祖訓錄》合上了,李善長這才長出一口氣,回道:「是啊,胡惟庸昨晚就走了。」
朱元璋反倒一笑,原本揣在袖子裡的手又伸了出來,指著他道:「你看看你,對這些晚輩就是太過嚴厲,怎還打人家侄女的主意。」
「非是臣,是……」
「不管是誰,都是你家的人。」
「讓陛下見笑了。」
朱元璋道:「這胡惟庸也真是,他還在朝中有官職在身,怎能說走就走,太過兒戲了,也太不敬你這長輩了。」
「臣慚愧。」
「咱讓人把他追回來,讓他給你道歉。」
「陛下。」李善長忽然道:「胡惟庸受此打擊,恐怕無心仕途了,聽說他跟著一個清倌人跑了。」
「正因如此,咱更要把他抓回來。」
「陛下,胡惟庸雖說已與臣割袍斷義,但終究是師生一場,還望陛下,不要再為難他了。」
「為難他?」
「既然他無心仕途,就免了他的官吧,讓他走吧。」李善長拜倒在地,顫著聲道:「臣願代他受過,還請陛下不要責備他。」
「你呀你。」朱元璋又是感動,又是搖頭。
「還請陛下准許。」
「好。」朱元璋把李善長扶了起來,又道:「咱答應你,只免了他的官,不為難他。」
「謝陛下。」
君臣兩人一路走著,朱元璋道:「咱這朝廷呀,這些年走了一些人,也來了一些人,外面也有人說咱的朝廷像個草台班子,六部的人手不全,禮制尚未完善,賦稅農產更是一塌糊塗。」
「咱一看到這個爛攤子,就一個頭兩個大。」朱元璋痛苦地扶著額頭,道:「你不在朝廷的這段時日,咱忙焦頭爛額。」
「是臣失職。」
「你還幫著咱,修訂大明律,治理地方。」
「臣領命。」
君臣兩人三言兩語,就確定了幾年的朝廷方針,以及這個朝廷在洪武六年的大方向。
送別李善長之後,朱元璋這才去了武英殿。
見到自己的大孫子,朱元璋滿臉笑容地將他抱起來,道:「大孫子!」
朱雄英如今已認人了,他在爺爺懷中也不再鬧騰了。
朱標正在收拾著地上的玩具道:「這孩子愛扔玩具,就是撿著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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