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胡惟庸的任命
朱元璋再一次點頭,依舊保持著後仰的姿勢,似乎也不確定自己真如兒子說的這麼英明。
朱標又道:「葉伯巨單獨將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而不考慮它的出處以及當時孟子的用意,單獨用它來評判父皇,兒臣認為這既是對孟子的大不敬,也是對父皇的大不敬。」
朱元璋道:「他說咱殺的臣子多了,就是君之視臣如土芥。」
朱標搖頭道:「非也,父皇殺的是犯錯的罪臣,而非良臣,孟子是良臣,父皇是明君,但正月年節所死的是犯官,而齊宣王不尊孟子,是齊宣王的品行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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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葉伯巨在偷換概念,以此譏嘲父皇,換言之不是父皇殺戮太多,而是他葉伯巨白讀了大半輩子書。」
朱元璋神色謹慎地喝下一口茶水,心說這個兒子厲害的,自己差點被葉伯巨繞進去了,聽兒子這個一說,還真是這麼一回事。
朱標道:「父皇既要尊孟子,但也要堅定本心,更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換言之,不要動怒,不要自卑,更不要為此擾亂了心神。
朱元璋道:「這麼說來,是葉伯巨說錯了?」
「是的。」
「咱要如何處置葉伯巨?」朱元璋思量片刻,道:「咱罷黜了他,如何?」
朱標道:「近來琉球行省新立,需要有人去教書,父皇可將其擢升琉球承宣布政使司的參議,並且教化琉球行省,不僅不能貶黜他,還要給他升官。」
「如此一來,父皇依舊是一個善於納諫的皇帝,而他葉伯巨也有了更好的名聲,至於這份奏疏……」
朱標將其收了起來,道:「就當它不存在,父皇也不用與外人說起奏疏中的內容。」
說起外人,朱元璋下意識看了看常遇春。
朱標忙補充道:「我岳父不是外人。」
常遇春道:「臣安排人手在半路截殺葉伯巨,保准讓他在赴任的半道上死風光。」
冷靜,這是朱元璋從這個兒子身上學到的本領。
從容,是朱元璋從妻子身上感受到的氣質。
朱元璋覺標兒冷靜,這孩子不論遇到什麼事都很冷靜,好像天塌下來,他都不會亂,不會怕。
還有自己的妻子,凡事都能處置遊刃有餘,後宮也被她安排井井有條,各宮的嬪妃都敬佩皇后,絕無二話。
原本,廖永忠與楊憲死後,朱元璋心裡就憋著火,現在又看到葉伯巨的這道奏疏,還以為孟子書中的這句話就是這個意思,差點想把文廟掀了。
如今聽兒子這麼一說,好似有一盆冷水澆在身上,徹底冷靜下來了。
「你看,咱標兒讀了書就是不一樣,有見識,有學識。」
朱標道:「那是宋師教好。」
朱元璋點頭道:「就該好好讀書。」
「是。」
朱元璋又道:「來人給老四老五傳話,讓他們抄寫孟子全篇十遍,寫完給咱看。」
「是。」內侍了話語就快步離開了。
朱標道:「父皇,四弟與五弟原本的讀書任務就很重,一個月都不見放假一天,要不免了吧?」
「慢著。」朱元璋叫住要去傳話的內侍,又道:「看在標兒的份上,十遍免了,抄寫五遍。」
內侍聞言,再一次行禮,又等了等,看看陛下是不是還有叮囑,見沒有再叮囑這才離開。
「咱不僅不能反對孟子,還要把孟子高高捧起來,嗯……」朱元璋點著頭道:「就該如此,咱總覺葉伯巨會寫這篇奏疏,他背後是不是有人在指使,在編排咱。」
朱標道:「父皇不用擔心,我讓胡惟庸去查,他最擅長此道。」
「對,還有那胡惟庸,就讓他在中書省任職一個參政,標兒啊。」
「孩兒在。」
「咱就讓他任職一個參政,你隨時使喚他。」
「是……」
「呵呵,他李善長欠太子一個天大的人情了。」
在原本的史書中,朱元璋見到這句話後一度憤怒,下令罷免孟子在孔廟中的配享資格,這引發了諸多文人士子與朝廷的矛盾。
當時朝野震動,甚至洪武皇帝還下令,「有諫者以不敬論,且命金吾射之」。
因此甚至有不少大臣冒死覲見,更有了刑部尚書錢唐抬棺死諫一說。
至少,在這場風暴即將到來之前,先將其按下了。
但朱標心中更清楚,文人與朝廷的矛盾。
朱標更覺,這件事像是有人在挑起朝廷與皇帝之間的矛盾。
這更像是元廷派來的內奸做的,又或者是與廖永忠有利益關聯的人所為,實則另有幕後黑手。
又或者說那些走販私鹽的人,或者做類似買賣的人,知皇帝的所作所為之後,打算報復朝廷。
只要有足夠的利益,他們就敢鋌而走險,只要有超過百倍的利潤,他們敢踐踏一切法律。
為此,蔑視皇帝,挑釁皇帝這種事他們做出來,更希望朝廷能夠掀起腥風血雨。
至此,朱標也希望這些都是自己多想了,可能就是葉伯巨自己心血來潮,畢竟當初反對封王的人也是他。
朱標覺有必要查查對方的成分了。
離開華蓋殿之後,朱標來到了翰林院,在這裡見到了正裝著很忙的胡惟庸。
誰都知道胡惟庸本就是沒什麼才學,他不過是來翰林院插科打諢的,這朝廷中插科打諢的人,也不是只有他胡惟庸一個,大家都不在意。
「胡惟庸。」
聽到太子呼喚,他快步走上前行禮,道:「太子殿下。」
朱標帶著他走到翰林院外,此刻天正在下著雨。
朱標又從毛驤手中拿過官印遞給他,道:「這是給你的。」
看到這個官印,胡惟庸先是一愣,而後當場參拜在地,甚至還有些哆嗦。
大抵,是因他太過激動了。
「我知道你一直想要這個位置,李相國向父皇引薦,但父皇原本是不打算答應的,是我保舉的你。」
「謝殿下。」
朱標看著他又道:「有件事要你去辦。」
「臣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去查查葉伯巨,以及與他有來往的人。」
「是。」
「還有。」朱標蹙眉看著雨,也聽著雨水打在傘面上的動靜,用只有眼前三人才能聽到的聲音,低聲道:「看看葉伯巨往來的人中,是不是有江南大戶,尤其是一些隱匿的大戶,還有北方人士。」
「臣領命。」胡惟庸依舊跪倒在地,他低著頭,餘光看著太子的腳,一步步從自己面前走過。
胡惟庸跪在雨中好一會兒沒有起來,甚至翰林院有人正在指指點點。
但是這些,他胡惟庸都不在乎了,他雙手捧著中書省參政的官印,以後他就能在中書省任職了,也就是進入朝廷的中樞。
跪在雨中的胡惟庸忽然一笑,這一刻他苦等多年,煎熬多年,鑽營多年的睏倦與窩囊都已一掃而空。
原來,他苦苦追尋多年的位置,真的能夠到。
他胡惟庸不像高啟,不像楊憲,更不像汪廣洋他們,他們都有高高的門第。
而他胡惟庸當年不過是一介白身,借著淮西老鄉的身份,他愣是在金陵到了一份差事,而後拜在了李相國門下。
胡惟庸知道自己這樣的人,想要往上爬,就必須要不擇手段,甚至要放下尊嚴,還要受人排擠。
回想自己的半生,這一刻的胡惟庸在雨中,喜極而泣。
雨勢越來越大,這一年間,在家中休養病體的李善長很少主動問朝中政事了。
李善長正用筷子吃著魚肉,他夾起一片魚腹的肉,筷子在手中還有些抖,將魚肉緩緩送入口中品嘗著。
這魚是定遠的梅魚,也是李相國老家遠近聞名的一道菜。
為了吃這道菜,常常會有人從定遠帶來清水灣中的梅魚。
這前後需要快馬加鞭,連換三匹馬,魚到應天之後才能保持鮮活,再挑選品相最好的幾條送到李相國府。
李善長又吃了一口魚肉,閉著眼品嘗著,道:「最近的梅魚越來越好了。」
一旁的家僕道:「老家的鄉親們都念著李公呢。」
言外之意,老家的那些親戚,李相國多少也會順帶著提拔一些。
有家僕腳步匆匆而來,驚動了原本安靜的鳥雀。
似是被人掃了雨天吃魚的雅興,李善長的臉色差了幾分。
來人稟報導:「相國,胡……胡惟庸到任命了,是中書省參政。」
李善長夾著魚肉的筷子一停,遲疑道:「何時給的任命?」
「就在剛剛,還是太子親自給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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