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鐵榜與犯官
胡惟庸蹙眉道:「要抓什麼人?」
陳章應低聲道:「都是一些與楊憲有勾結的人,好多官吏今年都不能離開應天,待御史台查清楚之後,他們才能出去省親。」
見胡惟庸還看著自己,陳章應道:「我不一樣,我就住在雞鳴山,出了雞鳴山我會餓死在外面的,朝廷根本不擔心我。」
胡惟庸又是一笑,他知道這都是因陳章應是太子的「帳房先生」,他才能夠諸事方便。
朝廷依舊是這麼一個朝廷,胡惟庸覺陳章應根本不懂,不是所有人都有他這樣的境遇,其實大多數人,要在朝廷立足腳跟,需要削尖腦袋去鑽營,兩人的想法與追求就是不一樣的。
胡惟庸給他倒著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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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一直都是胡兄請我吃酒,這一次我請。」
說話時,陳章應還見到胡惟庸滿腹心事的樣子,又小聲道:「你放心,我打聽過了,因這一次的楊憲案,有不少人要被抓,抓人的名單早就定下了。」
胡惟庸遲疑道:「定下了?」
「對呀。」陳章應看了看四下,小聲道:「我看過名單,這上面沒有你的名字,你不用擔心的。」
胡惟庸又喝了一口酒水,「你是如何知道的?」
「劉璉告訴我的。」
想起劉璉,胡惟庸差點都忘了,劉璉與陳章應都是太子一系的。
「你去江北做什麼了?」陳章應又忽然問了一句。
胡惟庸解釋道:「一些私事。」
陳章應道:「聽說你以前與楊憲關係很不好?」
胡惟庸道:「嗯。」
「我還以為你要跑一趟山西去嘲笑楊憲。」
胡惟庸感慨一笑。
陳章應又道:「真是可惜了,要是楊憲到了應天,能看到他人頭落地,那就解氣了。」
胡惟庸道:「不說這些,喝酒。」
陳章應也道:「喝酒。」
除夕前夜,應天城沒有宵禁,今晚不少人宿醉。
夫妻兩人剛從熱鬧的坤寧宮回來,大喜與二喜還在玩著煙花。
夫妻兩人回來時,父皇與常叔叔還在坤寧宮前說著話。
說著的正是北伐的要事。
洪武五年,正月初五,這天應天城往來官兵不斷,一個個穿著甲冑的明軍走入一戶戶人家中,這些人家都是有人在朝中任職的。
毛驤帶著人按照名單拿人,不多時已有十餘人被押到了奉天門的鐵榜下。
鐵榜上還寫著《戒諭公侯鐵榜文》,文章字字珠璣,卻在此刻顯尤為諷刺。
朱標走到奉天門前,看著一個個跪在地上的犯官,再看看鐵榜上的一句句話。
朱標一直覺父皇考慮國事時,都比較理想化。
就像是這篇鐵榜文,其上寫滿了對公侯百官的告誡,但這些告誡終究敵不過人心的墮落。
朱標看著一個個犯官,他們多數都是沒有信念的人。
有個犯官見到了太子殿下,他跪在地上要爬向太子,卻被一旁的侍衛按倒在地。
他喊道:「殿下,我與楊憲平素並無往來啊!我是冤枉的。」
朱標看著對方,有些想不來來他叫什麼名字了。
過了好一會兒,朱標才記起來,他叫高見賢,是楊憲的好友。
緊接著又有不少人,向著這位年輕的太子喊冤。
他們都覺太子還年少,太子沒有經歷過人心的險惡,他們知道太子是個良善又純真的人,只要向太子求情,若是太子放過他們,他們或許還能活。
朱標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對這些喊冤聲充耳不聞,只是忽然想起來了,他們為何會這樣,或許是他們是從喪亂的元代走來的,又或者是他們根本不知道如何做官,這個大明沒有像魏徵那樣的人。
卻有像李善長那樣的人,這個大明也沒有堅定地改革者,卻有廖永忠這樣的人。
這些人找不到榜樣,就容易上行下效?
朱標心裡有著說不完的困惑,眼看著喊冤聲越來越重,就對毛驤平淡地道:「都殺了吧。」
「是。」
太子的聲音並不大,但他們確確實實是聽到了。
喊冤聲戛然而止,他們看著這位太子,一臉的迷茫。
朱標不怪他們的迷茫,只是微笑以對。
太子此刻的微笑,對將死的他們而言,竟是如此的刺眼。
毛驤朗聲道:「行刑!」
大刀揮下,一顆顆人頭落下,血濺在了奉天門前的鐵榜上。
正月時節,也是大明正式北伐的時候。
這個時候徐帥應該正在點兵點將,準備北伐。
洪武五年,正月初十。
這天,北伐的各路大軍,都已出關。
和林戰場的南面,明軍正在與元軍廝殺。
秦王朱樉與晉王朱棡拖著一筐火藥,正大步跑在戰場上。
「三弟,快一點!」
朱棡咬著牙,拖著一筐火藥飛快跑著。
將火藥交給炮手,秦王與晉王已累坐倒在地。
這大冷天的,愣是出了不少汗,晉王朱棡用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原本就黑乎乎的手,這一抹之後,臉也黑了。
「二哥,這與我們想的不一樣啊。」
朱樉道:「我哪知道打仗要幹這麼多活。」
兄弟兩人大口出著氣,朱棡道:「這打仗,真是力氣活啊,難怪他們只要年輕力壯的。」
元軍的炮彈正好落在塹壕的前方,炸出來的泥差點埋了兩位皇子。
朱樉提著刀:「我和他們拼了!」
「二哥!」朱棡抱著朱樉的腿大聲道:「不要衝動,將軍說了讓我們運送火藥,不要上陣殺敵。」
朱樉吐出一口泥,也冷靜了下來。
「兩位殿下!」
來人正是章存道,主要是管著火器營的,他朗聲道:「快去拉火藥來,沒火藥了!」
朱棡道:「這一趟北伐,我能瘦二十斤。」
朱樉踹了他一腳,道:「快點吧。」
兄弟兩人又拉了兩趟火藥,直到前方的戰事停下,這路明軍打勝了一仗,眾人這才休息。
朱棡大口吃著乾糧,目光不時看向不遠處的戰場。
章存道遞給兩人一個水囊,道:「兩位殿下,喝點水吧,這乾糧容易噎人。」
朱棡大口出著氣,道:「我還以為能提刀策馬,殺幾個元賊呢?」
朱樉道:「累死我了。」
朱棡道:「來時,我們跋涉幾十里地,腳痛走不了路,還沒休息,又要奔赴此地打仗,你們平時也這樣嗎?」
章存道解釋道:「打仗就是這樣,有時候突然就要跋涉上千里地去馳援另一個地方的兄弟,有時候三五天都不消停。」
朱樉道:「我要上陣殺敵。」
章存道:「若是徐帥允許,末將就讓兩位殿下上陣殺敵。」
朱棡道:「我們在軍中干苦力的事要被老四知道,我們要被他取笑的。」
朱樉道:「對,我這就去向徐帥請命。」
章存道指了指遼東方向,道:「去吧,徐帥在北平府,要走個三五天,到時候徐帥會說兩位殿下不服軍令,送回應天。」
聽章存道這麼說,兩兄弟又猶豫了,要是被送回去恐怕會更丟人。
朱樉拍著朱棡的肩膀,「三弟,還記大哥對我們的囑咐嗎?」
朱棡眼神又堅定了,他道:「苦力就苦力,沒什麼不好的。」
眾人剛休息一個時辰,遠處又傳來了號角聲。
章存道大喊道:「都起來,迎敵了!」
原本坐在塹壕中的眾人紛紛站了起來。
章存道再喊道:「守住這裡,守住了這裡,我們的大將軍就能直入嶺北。」
「殺!」
面對迎面衝來的元軍,火炮聲再一次響起,當炮擊一輪之後,火銃聲再一次響起。
這裡是嶺北戰場的側翼,這支兵馬守在這裡是為主陣地的藍玉大軍爭取時間,只要藍玉的大軍突破了王保保前鋒軍,這裡的元軍也會不攻自潰。
若是他們不守住這裡,藍玉前鋒軍就會腹背受敵。
眼看著雙方的兵馬已撞在一起,章存道知道已攔不住衝過來的元軍,他面帶決絕道:「兩位殿下先走!」
朱樉與朱棡平時一直想著打仗的場面,但一看到正在殺人的元軍,兩兄弟本能地還是有些懼怕。
一隊人快步而來,朗聲道:「已為兩位殿下準備好了快馬,隨我來。」
朱樉與朱棡跟上他的腳步,可是沒走兩步,身後忽有箭矢的呼嘯聲傳來。
朱棡扭頭看去,身邊的人已是咽喉中箭倒地。
再一看,原來元軍已殺到眼前了。
朱樉愣在原地,再看向陣地里還在拼命的兄弟們,他忽然拔出了刀,「老三!」
朱棡也拔出刀,「在!」
朱樉咬牙道:「娘的,我們不走了!」
朱棡戴好了自己的鐵盔,跟上了朱樉的腳步。
兄弟兩人提著刀就沖入了廝殺中,四周的將士們見狀紛紛也沖了上去。
陣地上廝殺不斷,從傍晚一直殺到了入夜,這才停下來。
月光下,朱樉手提著帶血的刀,大口出著氣,「原來砍人這麼……這麼累啊。」
朱棡坐在地上,正大口往口中喝著水,他也不知道自己殺了幾個元賊。
寒風吹過時,帶著濃濃的血腥味,朱樉與朱棡都覺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味道。
章存道慌亂而來,他看到兩位殿下只是有些皮外傷,這才放心。
這一次明軍又守住了陣地,守住了藍玉大軍的後方。
滿地都是屍體,有些是明軍自己人的,有些是元賊的,總而言之元賊的屍體更多。
三三兩兩的明軍正在收拾著戰場,不遠處還有狼嚎聲傳來,當人冷靜下來,刺骨的寒意便再一次席捲而來,尤其是身上的血水與汗水刺激下,人更容易生病。
後方有快馬傳來,來人朗聲道:「章將軍!元軍前鋒軍已破,藍玉大將軍已入嶺北!」
「好!」章存道終於把心又放回了肚子裡,這一仗贏了。
那傳令的士兵又道:「徐帥有令,命你部休整之後,跟上藍玉將軍,作後援策應。」
「末將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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