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家書與棉服
不遠處是正在玩鬧的弟弟妹妹,他們正在與母后一起堆著雪人玩。
趁著弟弟妹妹不注意,朱標將一盤羊肉全部倒入火鍋中,涮熟了之後,兩人就分著吃。
朱標道:「快吃,別被老四他們看到了,否則又說我們吃獨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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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妹不住點著頭,「標哥你也多吃點。」
有一些雪花飄落湖心亭中,吹火鍋下方的爐子火苗有些晃動。
朱標又倒上一碗茶,喝了一口更覺五臟六腑都暖和了起來。
常妹小聲道:「老四他們沒有吃嗎?」
朱標道:「他們的都在坤寧宮,等著晚上吃,我自己切了一些帶來,我們先嘗個鮮,反正他們晚點也能吃到,等回去之後,我們再吃一頓。」
常妹輕聲笑著,手中的筷子卻沒有放下,還在鍋中找著肉。
朱標拿起一個銅勺子,將一些切好的魚肉放在勺子上,放在火鍋內燙熟。
每年的冬天都是這個家最幸福的時候,因每年的這個時節食物最豐盛,甚至還有糯米吃。
郭英快步跑入湖心亭,行禮道:「殿下,雁門關書信,還有朱升的信。」
朱標擱下筷子,拿過書信就看了起來。
朱標先是將朱升老先生的書信遞給郭英,又吩咐道:「交給父皇。」
「是。」郭英拿過書信快步離開了。
而後,朱標這才打開雁門關的書信,這兩封書信是老二與老三的家書。
書信中說著的,正是北方邊關的事,許多在北方戍邊的將士們都穿上了棉服,也收到了家書。
看著信,朱標忽感動有些鼻子發酸,原來這一次大規模的制棉服過程中還發生了另一件事。
當北方的邊軍收到棉服後,在棉服的內袋中發現了藏著的家書。
且絕大多數棉服中都是藏著家書,邊軍將領將這些書信都拿了出來,在送棉服的過程中順利把家書也送到了。
因北方的諸多將士們的家眷都在南方,尤其是應天或是應天周圍,這些家眷既是給北方邊軍制棉服,也是給戍邊的丈夫寫信。
原來她們所織的棉服也是給她們的丈夫穿的,當初朱標一直忙著處置蜀中的事,卻疏忽了這個過程,將士們戍邊多年,鮮有與家裡聯繫,這一次是個難機會。
這都是那些婦人自發自主,只是借著朝廷運送棉服的這個渠道,將家書送出去,她們也不知道自己的家書會不會被丈夫看到,甚至有人一連寫了好幾份家書,都藏在了棉服中。
軍中發現後,將這些家書都送到了他們的丈夫或長兄手中。
朱樉說邊軍的將士們拿到了書信與棉服,皆是紅著眼看完的,其中還說了他們的家眷在應天受到的種種優待,一家的父母與孩子,都是他們的婦人在照顧。
要論戍邊的將士都是鐵骨錚錚的,他們看到這種書信,又如何不會想家呢。
老三還在信中說了,何時換防,讓他們早點與親人團聚。
在朱標的印象中,最近的一次換防是在明年。
當朱標抬頭時,見常妹看著自己。
朱標道:「我們回去吧。」
常妹道:「好。」
華蓋殿內,朱元璋正在看著一封書信,朱升已到了彌留之際,何時離開人世都不怪。
郭英站在殿內,聽著上位的一句句吩咐,而後也快步離開。
這場雪淹沒了整座應天城,整座城銀裝素裹。
兩小無猜走在皇宮中,朱標正與常妹說著信中的故事,兩人走到了奉先殿。
朱標給老朱家的祖先上香,而後點燃另一支香遞給了常妹。
常妹拿著香,有些遲疑。
「沒關係的,來年我們就成婚了,老祖宗會認你的。」
常妹有些忐忑,但還是給老朱家的祖宗上了香,她拜過之後,臉也紅了。
洪武三年,十二月。
姑蘇城外,朱升坐在輪椅上,身上還蓋著厚厚的毯子,他渾濁的目光正在看著漫天的大雪,大雪蓋住了遠處的楓林,那座寒山寺也被大雪淹沒了。
朱升就這麼坐著一動不動,這是他最後一次看這裡的雪景了,這輩子的最後一次了。
朱升也知道,他恐怕活不到來年的春天了。
這是他心中的一種預感,這種將死的預感很強烈。
「老先生,靜誠先生與四梅先生來了。」
朱升回頭看了看,正在朝著這裡走來的陳遇與葉兌,而後又收回目光,繼續看著大雪。
這大冬天的,陳遇手裡還拿著摺扇,他道:「近來也不知怎了,這冬天是一年比一年來早。」
葉兌道:「你什麼時候回明道書院?」
陳遇道:「不回去了。」
葉兌冷哼道:「你莫非真把你的後半輩子賣給太子了?」
陳遇道:「落一個清淨有什麼不好,大不了後半輩子吃齋念佛。」
「咳咳……」
兩人正在鬥嘴時,坐在輪椅上的朱升忽然咳嗽了起來。
書童忙給朱升拍著後背幫著順氣。
鬚髮已皆白的朱升緩緩道:「你們說的那位太子如何了?」
葉兌看向了陳遇。
陳遇解釋道:「太子殿下如今在中書省學政之事,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學什麼都很快,嗯……極其有天賦,上位說他是天生的儲君,我覺當年雞鳴寺仙人授書的傳說不見是假的。」
葉兌自然是不信的,他也沒有見過太子,心中自當存著疑慮。
雪勢越來越大了,書童正在給這位年邁的楓林先生打著傘。
朱升道:「冷。」
另有書童把暖爐推近了一些。
朱升道:「腿冷。」
書童忙伸手為先生暖著腳。
但即便是這樣,朱升還是覺冷,他道:「回去吧。」
也不知有沒有命回老家,衰老到這個階段,再出遠門本就不合適。
但這位老人家還是想來姑蘇城看看這場大雪。
雪還未停,朱升便又坐上了馬車,返回了徽州的老家。
回到老家時,這裡的雪剛停,朱升眼中的神采也越來越黯淡了,常常忽然睡著,而後醒來又很迷茫。
老家的人們都已在為他準備後事了。
陳遇正在給朱升的墓碑題字,葉兌也在幫著安排朱升的家產。
直到臨終前,朱升手中還拿著一冊書,這冊書叫作《楓林集》,是這位楓林先生早年前所寫的。
朱升眼神中的光漸漸暗淡,直到手指都沒有力氣再拿著這一冊書,書掉落在了地上。
四周的親眷們終於忍不住眼淚,開始哭了起來。
陳遇撿起了這一冊《楓林集》走到屋外,也見到了正在聽著哭聲發呆的葉兌。
葉兌道:「他走了?」
陳遇頷首,「我這就去給上位寫信。」
葉兌回頭看了看這座楓林院,不免有些嘆息。
朱升下葬之後,陳遇與葉兌站在墓碑前久久無言。
當初大家一起為吳王共事,這才過去幾年,就已是天人永隔。
陳遇道:「四梅先生,與我一同再去應天看看如何?」
葉兌道:「我也年邁了,想要老死在老家。」
陳遇道:「你我也就相差六歲,能差到哪兒去。」
「那位太子當真很有天賦?」
陳遇道:「你可知當今天下最缺的是什麼?」
葉兌道:「自然是禮教與糧食。」
陳遇搖頭道:「我不覺,我覺這個天下最需要的是信念,那位太子身上最難就是他有一種信念。」
「什麼樣的信念?」
「再造乾坤。」
葉兌抬頭正在思考著這句話。
陳遇又道:「先生或許覺我是在泛泛之談,可在我看來,想要堅守信念還需要一種思想,太子身上就有一種思想,這種思想與鄉紳氏族都不同。」
葉兌道:「那是什麼樣的思想?」
「太子從未說過,我想再看看,看看這位太子以後還會做什麼。」
「老夫早已不問世事了。」葉兌猶豫了片刻,道:「老夫可以去應天,但有言在先。」
「先生請講。」
「我只與你同住,絕不參與朝廷之事。」
「好,正合我意。」
兩位先生朝著朱升的墓碑拜了拜,便一起離開了。
陳遇為朱升覺可惜,這位先生終究是沒有看到天下變更好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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