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玄武湖觀月
今天的湖面很安靜，沒有起波瀾，只有魚兒偶爾躍出水面。
陳遇走過水上的棧道，一路來到湖心亭中，一手拿著扇子作揖道：「上位。」
朱元璋雙手背負，望著明月道：「咱與幾個老兄弟說過了，咱要停科十年。」
陳遇深吸一口氣，一時間聽到這麼大的決定有些吃驚。
當真是不聽則矣，一聽嚇死人。
你朱老闆要辦這麼大的事，都不與人商量了嗎？
還說給老兄弟們的聽了，既然說出口的話，你是會收回成命呢？
還是鐵了心？
朱元璋道：「怎麼，說不出話了？」
陳遇扶著額頭，道：「茲事體大啊。」
朱元璋回過身，瞧著一臉煎熬的陳遇，道：「你看看你，這麼多年還是一副書生文弱模樣。」
「臣本就是書生啊。」
「你當初讓我打陳友諒，降方國珍的時候，說話不是挺響亮的？」
「那是以前，臣如今年邁了。」
「鬚髮不見白絲，你就年邁了？」朱元璋盯著對方的神色，又道：「咱還要大辦縣學，官學。」
陳遇不住搖頭道：「近來臣的老家來信了。」
「你的老家？」
「江東明道書院還讓臣去當山長。」陳遇又一次行禮道：「臣以前就是明道書院的山長，如今再當一個山長也挺好的。」
朱元璋的目光還盯著對方，眼神似乎在說你再演，你繼續演。
被朱老闆盯有些不舒服的陳遇再一次退後一步，伸手驅趕周遭的蚊蟲，道：「臣還想勸上位，此事要慎重啊。」
朱元璋倒是冷靜地坐了下來，吃著葡萄道：「你說說，如何慎重。」
「上位要停科是因不信如今文人？」
「正是。」
「那上位又該如何大辦縣學？」
「讓各地官府辦？」
「官府有朝廷俸祿養，縣學與官學要如何養，還是朝廷俸祿嗎？」
說到俸祿，朱元璋又沉默了。
陳遇再接著道：「上位哪怕拿出了銀子來建設縣學，也定會受到江南士人的反對，那些江南士人本就與上位不和，到頭來不入仕為官的是他們，煽動地方阻撓社學的還是他們。」
「上位，市井私塾多有地方士紳支撐供養，地方豪強不會讓朝廷順利開辦縣學的。」
所謂忠言逆耳，聽著很不舒服，朱元璋聽了陳遇的一番話之後，也沉默了。
夏夜的風帶來了絲絲涼意，陳遇忽覺這個夏天真是漫長。
朱元璋還在吃著葡萄，吃了一顆又一顆，一邊吃著還把葡萄籽吐入玄武湖中。
陳遇道：「臣以為，此事該從長計議。」
「你當年在明道書院當山長一月有多少銀子？」
「十兩。」
如今的朱老闆不是一個缺錢的人，可是一聽十兩銀子還是覺貴了。
陳遇又道：「不只是十兩銀子，還有糧食與宅邸，更有僕從與美人。」
「還不止於此……」
陳遇的話語頓了頓，朱元璋的神色又難看了幾分。
陳遇就繼續道：「還有諸多學子送來的絲綢布匹，各種珍，這便是臣當年在明道書院的所。」
朱元璋道：「咱要是也這麼招攬夫子，就與元廷那些狗官一樣了。」
陳遇道：「上位若是缺人手，臣可以讓那個以前的學子來朝中幫忙。」
朱元璋擺手示意不用了。
陳遇見話說到這一步，也停了，說多了上位又會覺煩，便道：「臣告退，上位早些休息。」
朱元璋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安靜的湖邊，朱元璋又在這裡坐了許久，先前的堅定神色又多了幾分動搖。
有內侍匆匆來問，「皇后來問今晚還回不回去？」
朱元璋沉聲道：「咱今天就在湖邊休息了。」
內侍聞言又快步離開了。
朱元璋是真的睡在了玄武湖邊的小院，在這裡住了一晚之後，他就明白了老四與老五為何不願住在這裡了，這湖邊的蚊子確實很多。
一整晚叮咬的人不消停，讓本就心情煩悶的朱元璋越加不痛快了。
又聽到雞鳴寺的鐘聲響起，朱元璋就朝著雞鳴山走去。
雞鳴山的大營本就有早食供應，一般都是饅頭或者是白粥配著鹹菜。
見到上位來了，郭英邊上前相迎。
這個時辰，藍玉正在帶著一群孩子拉練，朱元璋接過碗筷吃著鹹菜與粥，再看孩子們跑著步頗有朝氣的模樣。
「你派人去把江東的明道書院燒了。」
郭英猶豫了片刻，還是應道：「是。」
「回來。」朱元璋又改口道：「罷了，不用燒了。」
「是。」
見郭英這一板一眼的模樣，朱元璋道：「真是咱讓你幹嘛你就幹嘛，你就不會自己想想？」
「上位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還有太子也是。」
郭英一直都是這副脾氣，朱元璋也都習慣了。
今天這位朱老闆也不想回宮裡，也不想去應天城閒逛，反正有要事也會有人來稟報，若無要事，宮裡還有標兒在。
朱元璋樂在這裡圖個清靜。
孩子們停下早晨的拉練之後，便開始了今天的讀書，今天教書的是陳章應。
如今朝中休夏沐，陳章應多半也是閒著無事可做，竟然給這群孩子教書了。
在這裡教書的還有李希顏，就連老四與老五也聽認真。
朱元璋看著看著便出了神，他覺若是自己將來興辦縣學，也該是這個場面，讓全天下的孩子也都讀書，等下一代孩子這麼讀了書之後，這個國家就有了用之不盡的讀書人，到時候大明一定會很強大。
朱元璋正這麼想著，原本煩躁的心逐漸寧靜了下來，他找到了將來縣學的樣子，也找到了以後的方向，以後的縣學就要按照這個規矩來。
見朱老闆正在吃著早食，陳遇也湊了過來，「上位？」
朱元璋道：「咱有些明白了。」
「上位明白什麼了？」
「咱以後的縣學就不該給文人去管，也不該給縣府去管，哪怕他們歸軍中管，也不能落入那些文人手中。」
太子的雞鳴山大營建設確實很成功，不不說這位太子的眼光也獨到，尤其是挑選夫子的眼光。
或許是朱老闆也從這裡到了啟發，可是陳遇還是要給朱老闆倒一盆冷水，道：「以前在元軍中貪墨之事，也屢見不鮮。」
「不，咱另有打算。」
聽上位這麼說，陳遇也不再多言了。
誰讓這位朱老闆總能創新呢，譬如村縣之間的老人制度，這就是一個很不錯的創新。
計劃是粗糙了一些，但能用，也緩解朝中用人荒的問題。
要怪就怪元賊，被元賊害死的人太多了。
正說著，郭英快步走來，「上位，汪廣洋來了。」
朱元璋回身看了看，見到穿著一身尋常布衣的汪廣洋來到了近前，「你來做什麼？」
「太子讓臣來教書？」
「呵呵呵……」朱元璋笑呵呵道：「朝中中書省大臣，堂堂中書左丞竟然來這山里教書了？」
「上位，學問不分高低。」
「嗯，教吧。」朱元璋沒有意見。
這一天，朱元璋都留在了雞鳴山大營，直到入夜時分才回到了坤寧宮。
馬皇后看著兩天一夜未歸的丈夫，「雞鳴山的吃食如何？」
「與孩子們吃的一樣。」
「還怕你在外餓著了。」
「咱怎麼會餓著。」
朱元璋滿不在乎地說著，卻沒有注意到一旁的妻子正關切地看著他。
確認這個丈夫臉色比先前還好了許多，馬皇后道：「你也年過四十的人了，該注意休息，該注意飲食。」
「嗯。」朱元璋點著頭。
看到丈夫這滿心不在乎的樣子，馬皇后反倒笑了笑，誰讓這個丈夫以前就這樣，又道：「這一次出去，有收穫？」
「嗯，收穫還不小。」
「還打算大建縣學？」
朱元璋道：「那是自然，但咱也不是說建就建。」
大抵見他開竅了，馬皇后滿眼看著他道：「那就建吧，你就是一個不撞破腦袋，不知道痛的性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