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空印實證之法!
「客商問老朽,是問對人了。」
是夜,月明星稀。
朱元璋在這還半大孩子「塗學金」的帶領下,來到了對方的家裡。
這懷恩鄉鄉民的家裡極其簡單,不過三間屋子,但勝在乾淨整潔。且若是站在門口一眼望去,家家戶戶都是按照同樣的「規劃」建的。
簡單詢問才知,當初那位典吏號召鄉民,在一邊清理河田的同時,也分出好一批壯丁,在規劃的舊址鄉間土地上,慢慢建設自己的家園。
如今,三四年時間過去,這些鄉間已有了簡單雛形。
而面前這位已有六十多歲的老人,便是那個小孩的爺爺,此刻其回憶往事,半是解悶兒,半是答道:
「按照朝廷規定,往年的田賦按照民田、官田、沒官田的性質,每畝的徵收比例,在三升三合、五升三合、以及一斗兩升左右。」
所謂民田、官田,即百姓的、官府的。
至於沒官田,正確的稱呼應該是:
被沒收的田產;前朝、敵對勢力的田產;逃亡流亡人口的田產。
而在大明的徵收比例裡面,一畝地,根據荒田、水田等土地性質,出產大約在一點五石,到三石之間。。
一石等於十斗,一斗等於十升,一升等於十合,而一合又等於十勺。
由此看來……
大明開國定下的「民田」稅收比例是非常低的,一畝地只有三升左右。
「而每年出產的稅糧,都是由鄉里的里長,調取各里的農戶,負責轉運。其中,包括催征、驗收、運輸等所有過程,都是依靠他們來進行。」
「等我們運到縣裡,由縣裡的戶房等人員進行數目核驗後,便又要轉送到各個地方的中轉倉。有些距離近的還好說。但若是運氣不好距離遠,那麼所要耗費的人力成本,包括路途糧食的損耗,那就是難以估量的。」
一看這老者對這轉運之事,就極為清楚。
朱元璋自己也十分明白,包括此次空印案,最大的問題也出現在這裡。
距離京城近的,完全不需要空印,比如南直隸。
但距離遠的,是承受不了任何一點損失的。否則,帳目一旦對不上,那麼就要再跑個來回,甚至損耗的還要補上。
「按理來說,吾等在鳳陽府距離京城並不遠。運送稅糧無非辛苦那麼七八天,也在承受範圍內。要比其他地方好上太多了。可是,哪怕如此,知縣也認為這種方式太過損耗精力,浪費民力。」
「於是,知縣就提出了一個想法。此後徵收稅糧,依然由里長催收,核驗。但是卻不再負責轉運,而是由縣裡派出戶房人員,在各鄉負責接收、統一核算。」
「之後,各家各戶都會得到稅糧核算完畢的帳目,確認無誤後,簽字畫押。一式三份!第一份帳目留存各里。」
「第二份便由戶房人員,帶到縣衙,再進行核對入冊。由縣衙統一用印留底,再將賦稅帳目,速速呈報府衙……」
「所以這兩年,我臨淮縣的帳目條例清晰,報送府衙後,知府直接匯報即可,無需更改……」
等等!
朱元璋只是聽到這裡,便敏銳地發現一點。
「那……那些稅糧呢?」
「稅糧?」老者一笑道:「這就是我家知縣,體諒民生疾苦的地方。運送稅糧的班底,統一由縣衙負責。且他們會拿到各鄉的第三份帳目,運送到鳳陽府的轉運倉。此時,鳳陽府負責接收的人員,會拿第二份,和這些稅糧進行核對。」
「也不知知縣是怎麼說服知府的。總之,在這兩份帳目之後,都會附有一頁,負責更正。」
「數目若出現差錯,則會進行首次更正。一般情況下,都是路途出現損耗的問題,這些損耗若是在合理數目內,則在更正頁寫下說明原因,同時轉運者也要簽字畫押。」
「同樣,若是不合理,便會扣發轉運者,同時通知知縣補齊,在知府這一層級,就進行了徹底的更正。」
此刻,朱元璋一邊聽著,一邊自動地也將朝廷的徵收稅糧的過程代入其中。
如此一來,好像的確不會再出現,當地運送稅糧的官員,拿著空白文書上京。等到戶部核算後,再將數目填寫的亂政。
但是……
這裡面卻有一個最大的問題。
「可這種方法,不是將風險轉嫁到了官府頭上?」
「聽來聽去,只有如此富裕的臨淮縣,才有這種底氣,自認運送損耗。而且因為他們本來就距離南直隸近的原因,損耗也不會太大,完全在可承受範圍內。」
「但是,其他地方就不止如此了。地方稍微遠一點,再是個窮鄉僻壤,重重山路,那麼損耗一大。本就入不敷出的地方官府,又該怎麼辦?」
朱元璋的問題剛剛出現。
然而下一刻,就見面前的老者,瞪大眼睛。
卻是聽著他的自言自語,這老頭兒氣的吹鬍子瞪眼,當場就喝道:
「怎麼?瞧你這話說的,官府要徵稅糧,還不自認損耗?更何況,您這客商,怎麼就光聽了損耗。老朽說的這麼明白了,您還不明白?重要的是什麼?是防範蛀蟲!」
「相比較利用各種名義,來光明正大貪吃稅糧的蛀蟲。讓帳目清晰,各地方、轉運方、接收方三者帳目對的清清楚楚,那點損耗又算個什麼?」
「當今聖上辦空印案,要殺那麼多人,還不是因為杜絕貪污,沒聽說要殺運送糧草的勞役的!」
這老丈抬起頭,教訓道:
「你們這些人,穿的是錦衣華服,座下也是千金難買的寶馬。怎麼還摳摳搜搜的!既想吃、還想拿,天底下有這麼好的差事,給老朽也介紹介紹?」
朱元璋不願與這老農一般見識。
他根本不知道,路途長百里,損耗多一半的道理。
這麼多的損耗,若是全由官府承擔……想一想,朱元璋都覺得可怕。
如今的大明可是一窮二白,在各類制度、包括軍事上的一系列布置,他都是為了最大程度的縮減開支,提升收益。
甚至為此,洪武八年,他讓中書省效仿前朝,印發紙筆,開寶鈔提舉司。
不就是為了從根本上解決開銷的問題。
但是,此前面見這狗官的時候,對方在這寶鈔上的定論,也讓他此刻有了不妙之感。
條條框框,讓他越想越發愁!
不過,剛才他們所談,倒是有一點,讓他卻靈光一現。
官府事先派出戶部人員,在地方進行帳目上的核算,再先一步將帳目呈交上來……
這點,大明完全可以運用啊。
若是在每年的夏秋兩稅之間,提前派出戶部人員,在地方設立戶部行省稅糧轉運司,與地方官府相互監督……
若是銀錢足夠,他們負責核查,地方官府負責運送。
先不提誰運送糧食的問題,光是此舉,就可以防範地方官府,在這徵收稅糧上的小動作了。
更不要說……空印了!
只是一念至此,朱元璋便大受啟發。
這樣一來,回到京城,若是還有官員拿這種「無可奈何」的理由來搪塞,那他就直接就可以頒發《戶部派遣地方轉運司》的條文!
到時候,誰還阻止他大殺特殺!
只是想到這兒,朱元璋整個人的氣勢都渾然一變。
不過,光是聽著老頭講,好多東西他還是雲裡霧裡,很多錯漏,他也沒辦法細究……
「罷了,老夫瞅你這意思,是真對這感興趣?」
就在這時,面前的白髮老人眸光一閃,臉上忽然出現了一絲笑意。
朱元璋下意識點頭。
「那正好!這秋稅稅糧,剛好是往年二月份送去京城核查。咱最近身為里長,也在處理這收尾、還有宣傳階段。」
「客商要有意思,要不跟我走一趟?」
朱元璋皺眉,「這是拿咱們當免費勞力吧?」
不過,他此次來到鳳陽的目的就在於此,對方說收尾,他自己也在收尾!
「也好!」
兩人一拍即合。
朱元璋這勞力,一當就是十天……
在這期間,他身體力行,對於老者所說的,儼然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
同時,對於這狗官,他觀感更加複雜。
從結果來說,這狗官的第二封信,還真沒騙他。
但是……他娘的,太費錢了!
他光是實地參與了一下,光是這幾個鄉,由官府負責的「耗費」,就足足有上百兩。路途若再遠一百里,所耗費還得繼續往上加。
而大明萬萬里,這天量數字,他光是一想就心中一顫。
只能想著,等著回去再當一下他的叔父,盤問盤問。
只是,就在他想繼續探查的時候……
第十一天,他不得不快馬趕回。
因為,整個臨淮縣,或者說,整個鳳陽府,都傳遍了一個消息——
燕王巡視河道田畝已然完畢!
且,正在「臨淮縣主簿」的帶領下……一行人氣勢洶洶,直接朝著臨淮縣衙而去!
與此同時,更是派人前去傳喚鳳陽府知府、以及臨淮鄰里的定遠、清河等縣知縣。
只聽到這兒,朱元璋就愣住了,他的關注點只有一個——
主簿!?
那不是血書控告狗官的主要人物嗎?
怎麼和老四在一起?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