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雷霆之問

  「知縣!」

  縣衙後院。

  胡應冒冒失失的沖了進來,一進門就到處找,好不容易看到了正在握著侍女手說著貼心話的知縣,立馬跑上前。

  上氣不接下氣的道:「殿下來了!殿下來了!」

  嗯?

  江懷詫異的轉過身,抽回手,先是愣了片刻,隨後才反應過來。

  「來哪兒了?」

  「縣衙!」

  「快!換官服!什麼時候來的,昨天不是還說跑去五河縣了嗎?」

  侍女匆匆跑遠,沒一會兒便喚來了四五個,江懷雙手伸開,脫衣服、穿官服,戴官帽,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明顯是熟能生巧,歷經多次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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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穿好鞋子後,他便馬不停蹄的朝著縣衙正堂走。

  「一早就趕回來了,原本是去山莊,但不知道為什麼。半途又轉了個道,直奔咱們縣衙。對了,他還派人前去淮青山莊,將青檀姑娘等人都帶了過來。」

  江懷停頓腳步。

  前幾天,燕王在淮青山莊住著,雖然白天出去巡視河道,但是夜晚也就回來了。

  然而往後五天,卻越走越遠,最後燕王也就不回山莊。

  因此,山莊那邊也沒了燕王的消息。

  不過,燕王的大致足跡,他卻是知道的,清河縣,定遠縣,包括去往最下游的五河縣。昨天的消息,恰恰就是燕王去了五河縣,按照推算,這的確是燕王核查這六萬畝良田的最後一站。

  畢竟,涉及上萬畝的良田歸屬,再加上一縣的士紳聽到燕王需要「祖田田契」證明的消息,都紛紛的跑了過來,各種哭訴、求個公道……

  不到半個月完成,這已經算得上神速!

  可見,燕王必定是累得晝夜顛倒。全部的精力,都用來核查此事了。

  但是,也沒道理連休息都不休息,直接就往縣衙奔……

  「讓你下去吩咐,他們的攻勢一波一波,咱們也能一波一波……」

  「都照吩咐辦了。」胡應說著,忽然一頓,臉色難看道:「但知縣,您說會不會就是這個原因,導致弄巧成拙了?」

  「畢竟,說知縣您好話的,燕王他們也不傻,一下就看出來,全是當初受了知縣恩情的。但不受知縣恩情的,畢竟更多啊。」

  「咱們臨淮縣倒還好說,但燕王一旦去了其他縣,定遠、清河的知縣,雖然和您交情極好,但是人家和士紳的關係也好。再加上五河縣,五河縣的知縣,對您可是滿腔的敵意……」


  胡應說著,越發覺得自己直指事情本真,「您說,問題會不會就出現在這些人上面,燕王本來就年紀小,這幾天再被他們說了知縣您很多壞話,那知縣您之前的努力,不全打了水漂?」

  江懷眼珠子一轉,都說伴君如伴虎。

  這位燕王若是按照歷史脈絡,以後的成就,的確會在燦爛的帝王史上留下不可磨滅的一筆。

  但是,龍也有淺灘之時,鳳也有雛弱之際。

  他又不是當今的洪武皇帝,用不著喜怒無常,讓人看不透內心想法吧?

  「現在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別亂猜。」

  江懷腳步加快,剛一走出縣衙,縣衙的三班衙役,在典吏陶武的帶領下,早就跪在地上迎接。

  見知縣出來,連忙看來,似乎各有擔心。

  江懷伸出手掌,示意他們稍安勿躁。

  不一會兒,他便聽到遠遠的就傳來嘈雜馬蹄聲,先是齜牙咧嘴了一會兒,隨後趕緊換上笑臉,顛顛的就跑了過去……

  沒等多久,便見遠處馬蹄陣陣,江懷只是一打眼,就看到了那坐在馬背上的少年。

  這一次,對方沒有乘坐那寬敞的馬車,而是騎著快馬,就如同江懷第一次在鳳陽府見到時的樣子。

  等到馬匹停下,江懷趕緊跑過去牽馬。

  「殿下、殿下您終於來了,微臣這幾天是整日記掛著殿下,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生怕殿下在這荒郊野外的感了風寒……」

  然而,燕王卻不動聲色。

  反倒是身後,馬蹄聲陣陣,不一會兒,便見到好多輛馬車,隨著滾滾煙塵而來。

  遠遠地,就聽見馬夫的鞭子打得啪啪響,剛一停下,好幾個身穿綠色官袍的官員,不顧體面的跳下馬車,趕緊朝著燕王而來。

  其中幾個,在看到江懷的時候,先是嘆了一口氣,旋即又往後面指了指。

  知府也來了。

  江懷都愣了一下,兩人目光對視,後者臉色緊繃,又朝後面指了一下。

  江懷這才看到,這隊伍還真長,一大批的「文人雅士」也隨之而來。均是趕緊下了馬車,來到燕王身邊。

  其中一人,江懷還很熟悉,正是縣衙里的主簿。

  「江知縣,下官這次可是早早的就去迎接殿下了,反倒是知縣你,倒是遲了。」

  主簿趙玉和摸了一下自己的山羊鬍,此刻明顯神態從容,眉宇帶著喜色。

  看他這樣子,似乎已然胸有成竹,且有種爽快的報復感。


  而江懷見此,卻是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聯繫上一次……

  局面倒轉是吧?

  不過他很快收斂心神,又是立馬看向燕王。

  「臣未能遠迎,望殿下恕罪!」

  然而,燕王卻陡然一笑,直接從馬背上跳了下來。

  「江知縣本來就是敢作敢當,膽大妄為的英雄好漢,你的威名本王這一陣子可是領教過了,何苦在本王面前這麼委屈自己。」

  此刻,四周的百姓也早早看著動靜,聚在兩旁觀看,待看到這一幕,紛紛神色變化,各有猜測。

  而江懷對周圍景象置若罔聞,只是繼續裝傻道:

  「殿下說什麼臣不清楚。臣在臨淮縣擔任知縣,確有一縣父母官的名頭,但絕不是殿下說的敢作敢當的英雄好漢。」

  而此刻。

  燕王先是繞著江懷看了一圈,他的聲音不大,從臉上看,也看不出什麼表情。

  但是下一刻。

  其問出來的話,卻讓江懷身邊的胡應、還有早早地跑出來跪在地上迎接的三班衙役,包括典吏陶武,頓時心中一跳。

  「那可不見得……」

  「這縣衙養的三班衙役,本王這段時間可是聽好多的訴苦之言。說是知縣准允他們,借用本王的名頭,拿著所謂的金飯碗,敲敲打打!」

  「不顧朝廷體面,不顧皇家顏面!巧立名目,徵收什麼太平銀。聽話的敲碗,不聽的就上水火棍。」

  「本王聽著耳熟,這才想起來,當初那個邱驛丞死諫的時候就說過這個。可惜當時被你和知府繞了過去。」

  「現在本王才知道,原來這裡面還有這麼大的事情?」

  「兩位,你們可是瞞本王瞞得好久啊。」

  燕王的話聽起來很不客氣。

  知府倪立本趕緊上前,不顧知府體面,「噗通」一聲就跪了下來。

  「殿下,臣惶恐啊!」

  而在其身後,連同主簿、其他縣域知縣,有往後一大摞的書生裝束的文人。

  卻是紛紛感動莫名。

  這段日子,他們收集著知縣的罪證,甚至喚來了幾個真的被打的「舉人」,終於是在這燕王面前扳回一局。

  直到現在,他們還記得燕王聽聞之後的「驚訝」、以及緊隨而來的「大怒」模樣。

  看的出來,燕王這段時間,是真的都在核查河道良田。

  是全然不知道、甚至不信這狗官的胡作非為的。

  待看到實證,明顯大吃一驚,但也終於能來興師問罪了。

  「江知縣,本王問你,本王什麼時候給過你金飯碗?還有……你要求這臨淮縣的士紳,借用太平銀一事,強迫他們往你的錢莊,大量存入黃金白銀……來換取你錢莊的銀票?」

  「這還是本王第一次聽到,他們告訴本王,你在私鑄錢幣,意圖不軌?」

  「這些罪名,你可認?」

  燕王的聲音擲地有聲,但凡是落在四周人耳朵里,無不振聾發聵。

  知府倪立本越發惶恐,連身體都顫抖起來。

  而定遠縣、清河縣的兩位知縣,卻是臉色發白。

  反觀跟來的主簿士紳,還有其他幾位知縣,表情越發振奮。

  然而,江懷卻驚訝於這燕王的翻臉,趕緊道:

  「殿下,這些都是事出有因,臣是為了春夏的防汛……」

  由於最近他回答太多類似的罪名,下意識都養成了立體防禦。

  他也隱約記得,自己是不是給燕王回答過,也給那恩官叔父回答過。

  但是……

  「不要再東拉西扯了!」

  不遠處,卻見一個身穿青布袍子的儒雅士人快步上前,其鬍鬚修剪的極其整齊,一上來,就對著江懷喝道:

  「江知縣,防汛不是你貪腐的藉口,更不是你冒用皇家名義的理由。」

  「你的意思是,為了防汛,所以是殿下讓你拿著他的名義,到處搜刮士林錢財的?」

  「一個防汛的理由,江知縣還要用到什麼時候去?」

  「殿下,江知縣苛待士紳,早已經是不容辯駁的事實。朝廷律令,有功名在身,為朝廷效力的官員以及家屬,是除了基本的田賦之外,再無需任何勞役,無需任何額外稅糧、乃至稅銀的。」

  此人說話鏗鏘有力,抑揚頓挫。但凡聽在耳朵里,只覺得正氣凜然。

  「而江知縣卻自認為民除害,舉起高德大義旗幟,為非作歹,為所欲為!」

  「此乃罔顧國法,天理不容!」

  說著,他一揮袖。

  不等江懷說話,其竟是慷慨激昂,衝著周圍人群大喝起來。

  「今日,汝這江賊,可以憑高德大義為難吾等士紳,明日,是不是也可以為難殿下?」

  「我大明還有律令,凡宗室藩王,一律由宗人府管轄。不僅沒有任何田賦勞役之稅目,甚至還要接受天下臣民之供養!」

  「江賊!老夫問你……」

  「你難道還能以這防汛為藉口,去為難我大明各位殿下不成?!!」

  最後一句,赫然是雷霆之問。

  連帶著燕王本人,都是不由得心頭一顫。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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