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江朝陽的冒險,一份石破天驚的報告
次日一早,清晨的陽光透過厚重的窗戶縫隙投下微弱的光芒,
在江朝陽懷裡的蘇晚秋早已睜開眼睛,靜靜的看著摟著自己的這個男人。
兩人雖然已經同在一個屋檐下過了幾天。
但真到了這新婚的頭一天,蘇晚秋心裡還是有一股說不出的甜蜜在蕩漾。
剛有點小動作,江朝陽直接一把摟住對方,手臂緊了緊,湊過去悶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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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動,今天可是咱們新婚頭一天,起那麼早幹嘛!」
蘇晚秋臉色頓時一紅,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
「別鬧,大傢伙兒都看著呢。」
「哪能在屋裡躲懶,再說現在春耕剛完,事情多著呢。」
她稍微推了推男人的胸膛,起身開始穿衣服。
「我起來給你做飯,吃完飯你也收拾一下去場部。」
「領導們都在呢,別讓領導覺得你結了婚就變懶了。」 聽到這話,江朝陽醒過來轉頭從枕頭下面摸出手錶。
「別做了,我們直接去食堂對付一口就行。」
蘇晚秋直接坐起身,順手拿過旁邊的衣服。
「不用,你等我一會兒就好,很快的。」
穿好外套,看著江朝陽還瞪著眼睛看著自己的樣子。
蘇晚秋沒好氣的瞅了一眼。
「你還有什麼沒看過,趕緊起來穿衣服了。」
江朝陽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嘴角帶著笑道。
「我媳婦好看,多看一會兒怎麼了。」
「哼,你就會說好話。」
說是這麼說,可是嘴角的笑意卻是怎麼也壓抑不住
一頓簡單的早飯結束。 蘇晚秋伸手幫他理了理衣領,拍了拍上面的褶皺。
「現在領導在我們這邊,你可不能表現得疲懶。」
江朝陽聞言,立刻湊過去親了一口。
「行,聽媳婦的安排。」
說完,他大步推開木門,徑直朝著場部走去。
屋裡只剩下蘇晚秋臉頰微紅,手指不自覺的摸著剛才江朝陽親過的地方。
走出家門,江朝陽沒有跟以前一樣直奔食堂。
而是直奔場部。
他昨天晚上琢磨了一晚上,這份申請報告到底該怎麼寫。
對江朝陽來說其實有兩種辦法。
一種就是按照正常方式寫一份試點申請報告。
這樣的好處是穩妥,但是其實最終大概率並不會改變什麼,因為自己的很多經營能力其他人是學不會的。 另一種則是江朝陽思考了一晚上更激進一些的方案。
這甚至還得冒一點險。
但如果這份方案一旦被採納,江朝陽覺得最後對整個北大荒發展來說絕對是能夠提速的。
對他個人也是能夠提速的。
不過這第二份其中也有不少的風險,江朝陽考慮了一晚上,最終還是決定,稍微冒一點險。
畢竟親自提交給老領導報告的機會可沒有那麼多。
讓老領導幫自己把控一下風險,江朝陽覺得這已經是激進中最穩妥的辦法了。
畢竟他到了這一步,以後想一點風險都沒有就上去是不可能的。
很快,在思索中江朝陽的筆尖在紙上快速划過。
一直到八點多,外面才傳來說話的動靜。
關山河跟王振國推門走進來,看到趴那兒寫東西的江朝陽。
關山河頓時走過去扯著大嗓門喊了起來。 「哎,朝陽,我說怎麼在營區找了大半天沒看見你,原來跑場部了。」
「幹嘛呢,一大早就趴那兒寫。」
他拉開凳子一屁股坐下。
「剛才老領導還想找你帶他去下面的磚廠和稻鴨田看一看。」
「不過食堂沒找到人,去鴨舍那邊看了一圈後就讓大壯一個人帶著去看了。」
江朝陽回過頭,停下筆揉了揉手腕。
「你們怎麼都沒跟著。」
關山河大咧咧的擺擺手,滿臉的無所謂。
「嫌我倆啥都不懂唄!」
「老領導問的一些鴨子的東西,我咋知道。」
「最後直接說我倆啥都不會,還不如大壯那小伙子實誠。」
「給我們都趕回來了。」 *******首******發!d「」e「」q「」i「」x「」s「」.「」o「」r「」g
「不過大壯這貨真是有啥說啥,這大實話說的連一點眼力勁都沒有。」
王振國聽到這話,頓時在旁邊沒好氣的踢了他一腳。
江朝陽呵呵一笑。
「這才是真實嘛。」
「領導下來看,肯定不希望咱們光帶著領導看好的,行了,別說這個了。」
關山河湊著脖子往前看,目光掃過桌面的稿紙。
「你幹嘛呢,寫啥大文章啊。」
江朝陽順手把自己寫了一半多的報告遞過去。
關山河先是漫不經心的瞥了一眼。
但看了一會兒之後,立刻滿臉不可置信的看著江朝陽。
然後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沒看錯。 「呃~朝陽你是受刺激了?還是瘋了?」
「領導都說了這一批人員我們暫時只需要供給制就行了,你居然還主動申請要給他們發工資。」
關山河急得嗓門不自覺拔高道。
「而且有錢就算了,問題咱沒錢發呀!」
「如果發工資的話,我們還差二十萬,咱拿啥發,就把咱們三個人賣了都湊不齊這筆錢。」
江朝陽擺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誰說咱們要立刻真金白銀的發工資了。」
關山河直接懵了,撓了撓頭皮。
「啊,不發,那你寫這個幹啥,你這不是騙局裡的東西嗎。」
「你不怕局長抽你啊!」
江朝陽搖搖頭,說起了前面老領導給他講的試點事情。
「咱們是要利用這個機會,跟上面要政策,要物資優先權。」 「最關鍵的是,我們要拿到區域票據的印製批准,就跟地方一樣。」
聽到這話,王振國愣了一下,臉上帶著深深的疑惑。
「區域票據印製權,啥意思。」
江朝陽立刻給兩人解釋道。
「簡單來說,就是咱們農場自己先印製工分票據,代替場裡的工資,暫時採用這種票據來結算,彌補我們目前總場現金不足的缺點。」
關山河撓撓頭,完全沒有理解其中的意思。
「可是現在不就已經可以嗎?」
「我們現在跟公社發的,就已經在當錢使了呀。」
江朝陽點點頭,順手把桌上的報告往前推了推。
「對,以前只有一個公社,而且數量不多,所以以前還行。」
「但如果把這種東西當成工資發給職工,全場通用的話,那麼影響跟現在則完全不一樣。」
此話一出,關山河張大嘴巴。 「你這要是全發工分票給職工?」
「這上面也能同意嗎?這不是跟印錢一樣。」
江朝陽再次搖搖頭。
「不算是印錢,因為除了農場也用不了,只能算是內部結算憑證。」
「而且上面拿不出錢安置,我覺得上面肯定比我們還急,這方案他們大概率會默認。」
這時候王振國聽到這裡,目光緊盯著江朝陽,語氣透著擔憂。
「朝陽,我有一個問題,就算我們把這個票據當錢發出去了。」
「最後大家買不到東西的話,跟延後發工資也沒有區別,只不過手裡握了一張紙票子,這跟白條有區別嗎。」
江朝陽贊同的點點頭。
「書記你說的對,如果買不到東西,確實跟紙票沒區別。」
「但我們已經跟供銷社有協議了,職工可以拿著票據在我們的供銷社買到一部分的日用品。」
「然後糧食和一些其他的油料和肉,也能在我們場裡買到。」 說著,江朝陽用筆在本子上畫了一個循環的箭頭,開始解釋著其中的門道。
「這樣,我們用自己印的票據給職工發了工資,職工拿著票據在我們的農場和供銷社買糧食或者買一些日用品。」
「這錢轉了一圈之後,其實最後就爛在了我們自己的鍋里。」
關山河撓了撓頭。
「這跟脫褲子放屁有區別嗎?」
「我們發錢他們也照樣得拿錢買,這最後還是會回到我們的鍋里。」
江朝陽搖搖頭。
「這一部分確實跟發錢沒區別,可是不花的那部分呢!」
江朝陽沒有辦法給關山河講一些經濟上的概念,直接給他解釋道。
「就比如說場長你。」
「給你發了一個月工資一百多,你會全部花了嗎?」
關山河立刻搖頭。 「那肯定不會啊!」
「現在我也得攢錢娶媳婦呢!」
江朝陽攤了攤手。
「所以,大部分職工其實也不會花,但是不花放在哪裡也沒有用。」
「我們用工分票,其實就是置換了這部分沉睡的資金。」
「只要我們的糧食和副業產出能兜住我們家屬的這些物資消耗。」
「那麼我們就能直接利用這筆資金髮展場裡。」
江朝陽這番話在這個年代來說,還是比較超前的經濟學思維。
這也是他覺得比較有風險的地方。
關山河還是沒懂,王振國倒是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所以朝陽你的意思是,我們是用場裡的物資抵押,把職工手裡的錢先借來用?」
關山河沒好氣道。 「那不還是打白條嗎?」
「要我說咱們不搞那麼麻煩,直接跟大傢伙一說,就打一年白條唄。」
「大家肯定理解我們。」
「你們要是霍不出這個面子,那就我去。」
江朝陽搖搖頭。
「場長,這就不是一次白條的事情。」
「你能打一次,你還能一直打白條?」
「而且我們場裡直接用了這筆錢發展農場,現在職工少還好說,以後人員越來越多呢!」
「這樣雖然麻煩一些。」
「但卻是能在不耽誤咱們大傢伙兒日常生活的基礎上,最快的發展辦法。」
「其實這個事情說起來複雜,不過你如果把它類比成現在我們國家的外匯和我們自己的錢。」
「很容易就理解這裡面的關係了。」 「說白了,都是在一窮二白環境又比較封閉的情況下,跟大傢伙借錢發展。」
「同時又不能耽誤大傢伙的日常生活。」
聽到江朝陽這麼解釋,王振國恍然的點點頭。
「我說咋有點熟悉呢!這不是就咱們外匯管理的方式嗎?」
「因為我們離其他地方都太遠了,只要都在場裡,好像確實也沒有區別。」
江朝陽點點頭,嘴角帶著笑意。
「差不多吧!」
「就是用票據代替我們農場的資金搞內循環經濟。」
「這樣我們賺的資金就可以全部用來擴大生產,比如採購漁船,比如採購加工設備,提升副業收入。」
「其實就是相當於我們農場是上了槓桿的。」
聽到江朝陽這話,關山河直接聽得一愣一愣的,眼睛裡全是迷茫。
「嘖,這啥玩意又槓桿,又撬棍的,我怎麼一點不懂呢!」 江朝陽一擺手。
「場長,你實在不懂就可以理解為我們跟職工借錢發展就行了。」
畢竟適當增加槓桿提升發展速度實在是沒辦法跟關山河講明白。
這也提醒江朝陽,後面的報告他好像確實得寫得細一點,得讓領導理解這個概念。
對面的關山河面對江朝陽解釋半天依然是一臉懵。
最後直接煩躁的一擺手。
「那你就說我幹嘛吧!是不是我只要在開荒之餘,帶著大傢伙儘量額外搞副業產量,就行了是吧!」
江朝陽聞言也只能笑著點點頭,順著他的話往下接。
「場長你這麼理解也可以吧!」
「其實就是用原本發給職工們的工資去幹事,同時這中間也不能耽誤職工們原本的生活。」
「最終達成一份錢花兩次的效果。」
關山河用力撓了撓頭皮。 「嘶,錢還能花兩次嗎?」
「要是大傢伙依舊能買到相同的東西,我們又能拿錢去外面採購漁船和設備?」
「那這中間到底是誰吃虧了啊!」
「多的錢哪來的?總不能天上掉餡餅了吧!」
說完他煩躁的連連擺手。
「算了算了,反正我是搞不明白你們這種彎彎繞的東西。」
「朝陽你就別給我上課了,你就直接說咱們接下來咋干吧!」
江朝陽收起臉上的笑意,指了指桌上的草稿。
「其實跟咱們以前的區別不大,只是把發工資變成統一執行工分票據,這筆錢就先留在咱們場裡的帳上。」
接著他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王振國。
「而且我們前期其實搞過工分票據的兌換機制。」
「這方面咱們有經驗,不過這次規模變大,這部分細節還得書記幫我完善一下。」 王振國聞言點點頭。
「這個倒簡單,但是以前只有公社那點人參與,所以整個供銷社只有百分之二三十是用工分券支付的。」
說到這他停頓了一下。
「以後如果全場一千多號人全部用工分券支付,那麼供銷社那邊的供貨壓力會非常大的。」
「就目前咱們稻鴨田的產出,他們可未必還願意跟我們按季度結算。」
「這要是供銷社斷供,咱們這票據可就真成了廢紙了。」
「就真的會讓職工吃虧。」
江朝陽點點頭。
「所以這就是最重要的一點,咱們摳出來的這筆資金必須得用來擴大生產。」
「也就是這錢必須得花在刀刃上,只有最後拿來提升實際的生產力,最後才能覆蓋掉其中成本。」
「也只有這樣,供銷社那邊看到咱們農場的物資足夠抵扣結算額度,他們才會同意繼續跟我們用工分券結算,咱們的內循環才會閉環。」
王振國若有所思的摸著下巴,腦海里快速盤算著農場目前的產業。 「那,朝陽你的意思,這筆錢是用來採購漁船?」
江朝陽用力的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野望。
「既然有這個機會向上面要政策要指標,我覺得咱們最好能一步到位,直接採購幾艘中大型漁船。」
「如果能採購到,那麼咱們農場的副業生產就會有一個質的飛躍,那捕魚量絕對是成倍往上翻的一網十萬斤也不在話下。」
「那麼下一步咱們就有資金進一步升級咱們的微型水電站。」
「到時候電量上來了,就能帶動更多的加工設備,我們食品工業就可以進入第二步深加工環節。」
「不光是魚獲,就連毛糧的利潤率也會再進一步提升。」
「這樣就能利用最初始的槓桿達成滾雪球的效應。」
聽著江朝陽繪製的藍圖。
關山河腦子裡瞬間浮現出大船一網撈上十萬斤魚的壯觀場面,頓時激動得滿臉紅光道。
「朝陽,那咱們還等什麼,咱們什麼時候去船廠訂單,你不是說省里的那邊都打好招呼了嗎?」
江朝陽無奈的翻了個白眼。 「先打完報告跟局裡要到政策再說吧!」
「就算打過招呼,我們現在兜里比臉都乾淨,拿嘴去買船啊!」
「再說如果採購大型漁船,必須得動用秋收後的那筆主要收入,咱們現在帳面上可沒那麼多錢。」
「另外工分券的方案上面批不下來。」
「那咱們還是老老實實按照以前的想法,湊個兩三萬買兩三條中小型機帆船算了。」
看著關山河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坐回去,江朝陽繼續補充。
「再說哪怕上面真批下來了。」
「這種大型漁船能不能有現貨咱們也不確定,到時候去船廠再看吧,指不定還得排隊等呢!」
說完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面前的草稿紙捋平。
「所以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先把這個內循環方案完完整整的提交上去。」
「書記,你先幫我把工分兌換的比例和物資錨定這些細節完善一下。」
接著他轉頭看過去。 「場長,你。」
話音剛落,關山河蹭的一下就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朝陽,這寫寫算算的事你可千萬別找我,我一看著這些密密麻麻的數字我腦仁就疼,我搞不明白這些東西的。」
他一邊說一邊往門口退去。
「我去看看老領導那邊咋樣了,別讓老人家在下面迷了路。」
「剛才老領導說下午要去分場那邊看一下,我陪著去,剩下的筆桿子活就交給你們倆了。」
江朝陽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沒好氣的笑罵道。
「場長,我本來就說,老領導他們今天就交給你去接待了。」
「這種事情我還敢指望你啊!」
關山河站在門檻上,摸了摸後腦勺嘿嘿一笑。
「哈哈!還是朝陽你了解我,知道我幹不了這繡花活。」
「那行,你們就把心思放在這個什麼報告上就行,其他的雜事全都交給我。」 說完他就腳底抹油,直接大步走出場部,生怕被抓壯丁。
屋裡清靜下來,江朝陽也收起心思,跟王振國兩人頭碰頭,開始討論修改這篇關乎農場未來的重要報告。
兩人反覆推敲報告裡的每一個細節,從工分券的印製下發開始。
再到供銷社的物資兌換比例,最後到後續利潤的再投入。
江朝陽一邊寫,一邊力求用最通俗易懂的語言,讓老領導能一眼看明白自己這套內循環的底層邏輯。
甚至後半段江朝陽還借用後世發生的事情,假設了一個個小故事。
然後也深刻剖析了這套方案一旦用不好的危害之處。
畢竟槓桿這個玩意吧!
真是一個讓所有人都又愛又恨的東西。
用好了發展就是一步千里,可一旦被它支配。
天堂到地獄也就是轉瞬之間。
時間在筆尖的沙沙聲中飛速流逝。 外面的太陽也一點點開始西斜,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來。
兩人才最終停下手裡的鋼筆,齊齊的鬆了一口氣。
江朝陽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拿起那份寫了厚厚的一摞報告,長長的呼出一口濁氣。
這是江朝陽到目前為止,撰寫的最長的一份報告。
裡面不僅詳細闡述了暫時落地工分券的執行方案。
甚至還夾雜著江朝陽對於後續整個農場發展模式的一些長遠看法。
其中還涉及了很大一部分區域經濟規劃的內容,甚至還涉及了一部分經濟調控手段。
而王振國跟著江朝陽完善了一下午,雖然中間好幾次聽的有些吃力,但是此刻他看向江朝陽的目光中,卻滿是複雜與難以抑制的激動。
「朝陽,我真難以想像,你居然連大學都沒上過。」
「完全看經濟類的書籍能學透這麼多東西。」
王振國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里透著毫不掩飾的欽佩。
「我覺得光是你今天對這套經濟模式的解釋和運用,絕對比一些大學裡的教授都要強的多。」 「雖然我還是很多不懂,但那些專家教授說的都是雲裡霧裡的理論。」
「可是你這套方案,卻能讓我這種外行人都能看明白,還直接剖析出其中可能造成的各種利弊。」
王振國苦笑著搖了搖頭。
「我第一次覺得,把你放在咱們北大荒這片泥窪地里,真的是屈才了。」
「如果你正常讀完大學,我不敢想像你的未來。」
「誰屈才了,我看你們這小日子過得挺紅火嘛!」
王振國的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一道爽朗的接話聲。
緊接著,門帘被掀開,風塵僕僕的老領導帶著滿頭大汗的關山河大步走了進來。
老領導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目光掃過兩人。
「剛剛去食堂轉了一圈,發現你們倆居然還沒去吃飯,你們這是窩在屋裡忙了一整天啊!」
他在旁邊拉了把椅子坐下,笑眯眯的看著兩人。
「來,跟我說說看,小江在我們這北大荒怎麼就屈才了,難不成廟小裝不下這尊大佛了?」 王振國頓時有些侷促的站起身,猶豫了一下。
「領導,我就隨便說說,等您看了朝陽寫的這份報告,您就懂我為什麼這麼說了。」
江朝陽也趕緊站起來,笑著打圓場。
「領導,我們書記就是隨便說的,您別往心裡去。」
「我保證,我生是墾區的人,死是墾區的魂。」
「您趕我都不帶走的。」
說完他小心的把那一沓寫好的報告整理整齊,裝進一個牛皮紙袋裡,雙手遞了過去。
「領導,這是我們農場經過深思熟慮後,寫出的試點申請報告,請您過目。」
老領導伸手接過牛皮紙袋,剛一入手,捏著裡面那沉甸甸的厚度,頓時好奇的挑了挑眉毛。
「喲,你們這寫一份申請報告就行了。」
「怎麼搞的這麼厚啊!你這是寫了本長篇小說啊!」
江朝陽神色鄭重,語氣透著一絲嚴謹。 「領導,這裡面不光是涉及了職工工資的過渡方案。」
「也有我對農場未來產業鏈發展,以及如何搞好區域內循環經濟的一些粗淺看法。」
他頓了頓,目光誠懇的看著老領導。
「這份報告裡有一些設想可能比較激進。」
「如果有哪些不合適或者違反原則的地方,也希望領導您能及時跟我說,我立刻改正。」
畢竟這一次他在這份報告裡是冒了一些政治風險的。
不過關於經濟閉環和工分票據的本質,一些大方面肯定沒有問題,這也是他選擇提前跟老成持重的王振國商量的原因。
畢竟在當下這個時代,有一些隱晦的雷點,他自己未必能感知的那樣清楚,有王振國把關能穩妥不少。
老領導聞言,隨手把牛皮紙袋夾在腋下,直接笑著擺了擺手。
「搞的這麼鄭重啊!看把你緊張的。」
「行,那我今天晚上回去就好好幫你看看這份大作,再說你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腦子活絡是好事!」
「你要是真能面面俱到,那我覺得才不正常呢!」 老領導站起身,帶頭往門外走去。
「不用老是事事都求穩,咱們現在北大荒建設就需要你們這種敢想敢幹的闖勁。」
「這樣才能把一片荒蕪的北大荒儘快建設起來。」
「走吧,下去走了一天,我肚子都餓得咕咕叫了!」
「天大的事也得先去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幹革命。」
.......
晚飯結束,整個團結農場的營區開始一點點安靜下來.
原本喧鬧的食堂和空地早已沒了人影,
家屬院的燈光也開始一盞盞熄滅。
十號院的火炕上。
江朝陽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吊在房樑上昏黃的燈泡。
腦海里不斷回放著今天白天寫的那份報告,說實話他現在心裡還是有點後悔的。 因為今天寫的東西,其實多多少少有點超過了他以前一直堅守的穩妥準則。
不管是工分票據的內部流轉,還是適度增加經濟槓桿的一些內容,在這個時代有點太超前了。
當然主要也是老領導前面給他畫的那個大餅,確實實打實的誘惑到他了。
畢竟二十多歲就有機會負責一個廳局級部門。
這種一步登天的機會放在眼前,誰能抵擋這種誘惑啊!
特別是他如果用北大荒作為戰場沉澱二十年之後。
那時候,他都不敢想自己的前景有多廣闊。
這也是他這次選擇冒險的原因。
這份報告其實也是他這幾年一路從底層幹上來的成果。
結合前世一些知識和現在的情況,還有王余喑交給他一些知識,最後整理而成的。
這也是他這麼多年自己的領悟。
蘇晚秋剛洗漱完,帶著一身淡淡的香皂味掀開被子。 看著晚上回來就神色有些沉重的江朝陽,直接靠過去摟住他的一隻手臂。
「朝陽,你怎麼了?」
「今晚回來我看你神色就挺沉重的,是局裡那邊發生了什麼事嗎,還是白天老領導怪你了?」
江朝陽轉過頭,看著蘇晚秋擔憂的眼神,笑著搖搖頭。
「不是發生什麼,是我感覺今天寫報告的時候還是有點衝動了。」
「果然我還是修煉不到家啊!」
「以前能保持冷靜,只是因為遇見的誘惑不夠大而已。」
「當誘惑足夠大的時候,我還是會有些忍不住想去冒險。」
畢竟以後登天的誘惑,誰能擋住呢!
蘇晚秋聞言沒有追問具體是什麼誘惑。
而是掩著嘴輕笑出聲,胸口也跟著微微起伏。
「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要是無欲無求那不是成聖人了嘛。」 「也不對。」
「就是聖人也不會無欲無求,不論是他想普度眾生或者立言立德的那一刻,就說明他心裡還是有所求的。」
「我覺得反正我們也年輕,犯一些錯誤反正是很正常的事情,大不了就從頭再來,你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
聽到這話,江朝陽心裡的擔憂消散了不少。
他側過身躺著,順勢把手搭在蘇晚秋的腰上,感受著那份溫軟。
「你說的也對,做都做了想那麼多幹啥,大不了真出了問題,我就跟你一起當一個普通的墾荒隊員。」
「憑藉我們倆掙工分的本事,以後日子照樣也差不了,那樣我們晚秋隊長不會嫌棄我吧。」
蘇晚秋聞言頓時笑得眉眼彎彎,手指在江朝陽的胸口輕輕畫了一下。
「那樣才好呢!」
「你就有時間陪我了,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天天忙得中午吃個飯都沒有時間,還得我給你送到場部去。」
江朝陽立刻重重的點點頭,反手握住那隻不安分的小手。
「你說的對,不過咱們不用等以後,要不就從今天開始吧。」 說完直接拉起被子,一把將兩人連頭帶腳往上一蒙。
「呀,你這人又不正經了,我門栓好像忘了插了。」
「要不你看看去。」
「沒事,再說了,還有什麼比這件事更正經的事情嗎?」
「我不信。」
隨著家屬院這邊各種細微的聲音一點點平息下去。
整個營區里開始安靜下來。
不過宿舍區其中一間的寬敞宿舍內。
一台軍用電報設備卻依舊在不停的發著嘀嘀的聲音。
跟著老領導過來的幾個幹部,正被王景琨帶著,不停的翻譯著局裡連夜轉過來的電文。
然後一份份的遞給桌子另一邊的老領導。
直到最後一份電文翻譯完畢,老領導審閱過之後,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看著摘下耳機滿臉疲態的幾個幹部,最後拿起江朝陽遞給他的那份牛皮紙文件袋擺擺手。
「行了,今晚辛苦你們了,都去洗洗上炕睡吧!」
王景琨站起身,把幾份電文收攏好。
「領導,太晚了,要不您也早點休息吧。」
「明天再看也不遲,咱們這段時間的行程太緊了。」
「白天你要在下面一個個墾荒點都走完,晚上還要審閱電文,您的身體可吃不消這麼熬啊。」
老領導擺擺手,手指摳開牛皮紙袋的封口,抽出裡面的稿紙。
「最後一份了,不差這麼一會兒。」
「再說人家小江明天還等著我給他提提意見呢。」
「我總不能打無準備的仗吧。」
「行了,你們不用管我,趕緊去睡。」
說完隨意的抽出厚厚的一沓報告。 看著第一張封面上寫著《關於團結農場場社聯營,工分票據內部經濟循環試點的申請報告》。
老領導頓時笑著搖了搖頭。
「這小子的口氣倒是不小,標題起的挺大嘛。」
「我讓他寫一份職工待遇過渡試點的申請報告,想讓他給我點思路,他居然還順杆爬,給我來一份什麼內部經濟循環。」
聽到這話,正準備轉身離開的王景琨頓時好奇的湊過來,探頭往桌子上看。
「哦,內部經濟,這詞聽著新鮮,那我也得看看。」
「領導這小子主意可多著呢,別是又給我們局裡挖什麼坑。」
說完直接從報告後面抽出兩三張看了起來,老領導聞言也沒有拒絕。
只是隨意翻開第一頁,就著頭頂的白熾燈看了起來。
一開始他的表情並沒有什麼變化,只有輕鬆和偶爾的點頭,認為這只是一份思路比較清晰的工資替代方案。
不過隨著視線越往後掃,看到江朝陽對供銷社物資錨定和票據信用的論述時。
老領導神色開始越來越嚴肅。 看到江朝陽描寫內循環的部分,前面的隨意目光完全都消失不見。
甚至越往後他看的越慢,身子也不自覺的坐直了。
當最後看到江朝陽提出的適度增加經濟槓桿的那部分內容時。
他看起來有些吃力,一句話他都得來回琢磨好一會兒。
這時候他突然想起什麼,直接轉過頭,抬起手朝著旁邊的王景琨伸過去。
「你那幾張立刻給我。」
王景琨正看的津津有味,冷不丁被要回去。
頓時愣了一下,手裡還緊緊捏著兩頁紙。
「領導,我沒看完呢。」
「給我!」
老領導嚴肅的盯著對方,語氣也不自覺加重了幾分。
一聽這話,王景琨心裡咯噔一下,才趕緊把手裡的紙遞過去,嘴裡還小聲嘟囔著。 「領導沒想到,朝陽那小子還懂經濟啊。」
「他應該不至於闖什麼禍吧!」
「我看他裡面寫的那個什麼通貨膨脹的小故事,寫的挺好的,通俗易懂。」
老領導聞言,一把將那幾頁紙奪過來壓在手底,直接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你看過的東西,自己看了就行了,全部給我爛在肚子裡,絕對不要跟任何人說。」
說完直接不耐煩的擺擺手,像趕蒼蠅一樣。
「趕緊幹嘛幹嘛去,都別打擾我。」
說完不再理會發懵的王景琨,又認真的伏在案邊,一個字一個字的品讀,特別是後半部分。
江朝陽經常會用後世發展遇到的問題,做出假設小故事。
然後藉此拆解出其中經濟在裡面的作用和利弊。
最後分析每一個層級的視角。
這些內容為他們後面農場發展提供了思路。 甚至是大區域經濟調控,甚至國家經濟調控,都提出了種種可能性,看的老領導都後背一陣發熱。
一晚上過去,老領導逐字逐句的看了一遍之後,又重新從頭看了第二遍。
然後是第三遍。
其中種種案例的細節描述,不少都讓老領導後怕不已。
甚至在腦海里反覆推敲了幾遍,都找不出任何邏輯破綻,真的就如同後面真實發生過一樣。
這一晚上他覺得自己不是在看一份普通的申請報告。
更像是在品讀他們北大荒農場的未來發展方向。
甚至是他們國家經濟發展可能存在的一種未來路徑。
如果說之前他對於江朝陽的期望只是能接替王景琨的班,守好北大荒這一攤。
現在他認為江朝陽的未來,已經超過自己了
直到次日清晨,營區里響起第一聲清脆的起床歌聲。
王景琨打著哈欠穿好衣服走出來,才有些發懵的看著依然坐在外間桌子前面的老領導。 「領導,您不會是一晚上沒睡吧。」
聽到聲音,老領導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
「天亮了啊。」
說完也用力伸了個懶腰,因為久坐僵硬的骨頭立刻發出咔咔的響聲。
「亮了更好,今天最後去公社那邊的視察就讓小江一個人陪我就行。」
王景琨見狀,看領導好像不像是要怪罪江朝陽的樣子,頓時上前道。
「那領導,這報告您看完了,覺得寫的咋樣啊!」
老領導直接擺擺手,面色冷峻的站起身。
「去,給我拿一份保密檔案袋。」
「啊?」
王景琨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個有封存的必要嗎?這就是一份農場的申請報告啊。」 就在王景琨發愣的功夫,後面出來的一個幹部聽到了這話。
立刻轉身去屋裡把一個鐵皮箱子打開,手腳麻利的拿出一個厚實的牛皮袋遞過來。
隨著厚厚的一沓報告被小心翼翼的放進保密檔案袋。
然後老領導更是親自拿起桌上的紅泥印章,哈了一口氣,用力壓在封口處,蓋上了寫著機密字樣的印章。
「在我帶回首都前,每天檢查一遍。」
隨後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王景琨的臉。
「保密條例,就不用我提醒你了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