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哭窮的藝術
伴隨著時間一點點進入春耕季節。
整個三江平原在十萬大軍的入駐下,迅速掀起第一次大規模墾荒。
一隊隊的老兵到達各個農場之後,根本顧不上喘口氣,放下背囊就立刻抄起鋤頭,嗷嗷叫著一頭扎進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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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結農場這邊。
由於有每天廣播倒計時和生產競賽的刺激。
這幫人更是徹底殺紅了眼。
泥水裹滿褲腿,手上的血泡磨破了接著磨,就連吃飯都是蹲在地頭儘量不浪費一點時間。
而江朝陽對此卻反而十分著急,最後更是直接叫停了生產競賽。
主要他發現要是再不強行叫停,這群傢伙真的能把自己的命給填進黑土地里。
特別是志願軍負責的那兩組墾荒點,一部分甚至是擔架抬回來的。
為此江朝陽最後直接讓趙青苗帶著醫護隊駐紮過去,每天按著名單強行把人扒拉下來休息。
即便這樣,前線依舊有人偷偷跑去拔草翻土。 緊接著,江朝陽親自去搶了廣播站的話筒,連續喊了五天的強制休息令。
甚至讓關山河在大喇叭里罵了娘,最後才一點點的把這群人的瘋勁給拽了回來。
不過人雖然保住了,但原本定下的目標不可避免的受到巨大影響。
六月六日,芒種。
隨著最後播種窗口的關閉,這也宣告著團結農場五八年度的春耕工作基本告一段落。
一個個駐外墾荒點的帶隊幹部,相繼滿身泥濘的齊聚總場,準備匯報今年的墾荒和播種工作。
不過今天的營區,卻跟以往開會時完全不一樣,到處透著一股壓不住的喜氣。
營區大門上。
一早就掛上一條由紅綢拼成的大橫幅,上面端端正正的寫著幾個大字。
「紮根北大荒,建設新家園!」
主幹道的兩邊更是插了好幾面迎風飄揚的旗子。
最中間的旗台廣場正前面,更是提前搭起了一座半人高的木台子。 家屬院這邊更是熱鬧。
不少紅磚房的窗戶上,已經糊上了用紅紙剪出來的大紅喜字。
正在院子裡打掃的婦女們,也是一個個喜笑顏開,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說著閒話。
全是一派熱鬧景象。
然而,另一邊的場部會議室里,氣氛卻截然不同。
李長明站在長桌一側,手裡拿著一個寫滿的本子,已經念了半天。
「五號墾荒點,開荒總畝數兩千一百畝,目前已全部播種完畢。」
「最後是一分場直屬墾荒隊,因為有牽引車拉犁輔助,配合修好的兩台拖拉機,共開荒面積八千九百畝。」
「以上是今年春耕階段的情況。」
「我團結農場一分場,開荒總畝數大約為兩萬一千畝,且全部已在春耕期內實現播種。」
深吸了一口氣,李長明翻過一頁,繼續匯報。
「由於水稻種植需要提前引水洗田,玉米時間也不夠育苗,所以今年我們主要作物是春小麥六千畝,大豆五千畝。」 「高粱和穀子,也就是小米,分別各種植五千畝。」
「另外每個墾荒點還有十幾畝的土豆跟其他菜地,其中一部分菜地等夏菜收穫之後,還可以再接一茬大白菜。」
「我們有信心在秋收之後,在不依靠總場支援的基礎上,做到自給自足,甚至反哺總場!」
隨著李長明的話音落下。
場內鴉雀無聲,原本的掌聲出乎意料的並沒有響起。
其實這個成績放眼整個墾區,已經相當耀眼了。
可是距離他們當初定下的三萬畝目標,足足差了三分之一。
幾個墾荒點的帶隊幹部,一個個都低著頭一句話都沒有說。
看到這一幕,江朝陽率先站起來鼓掌道。
「一個個幹什麼,怎麼都跟打了敗仗一樣!」
「我認為今年的春耕工作,你們完成的出色極了!」
聽到這話,孫建明卻抬起頭,認真的看著江朝陽。 「朝陽,你不用安慰我們了!」
「當初總場定的三萬畝目標我們都知道,現在差了整整九千畝,是我們沒幹好,我們認罰!」
趙紅梅也咬著嘴唇。
「朝陽你放心,雖然這次我們沒完成任務,下半年我們就算不睡覺,也得把這缺口補上!」
江朝陽直接一揮手,打斷了她的話。
「誰說你們沒完成任務,你們已經超額完成了!」
趙紅梅卻搖了搖頭。
「你前面不是說過,如果今年達不到三萬畝,咱們農場的收支壓力就填不上!」
「而且」
江朝陽聞言直接打斷對方。
「沒有而且!」
「收支壓力,那是我跟書記,還有場長該發愁的事!」 「什麼時候輪到你們操心了!」
江朝陽雙手撐在桌子上,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其實今年春耕一開始,就是書記跟我們過於樂觀的估計了開荒難度,這是總場的判斷失誤!」
「去年我們三百人能開一萬多畝,那是沾了兩輛拖拉機的光,外加牛馬幫忙,還有公社來人支援。」
「今年你們這幾個墾荒點,就靠著幾頭牲口和人力,第一年就能啃下兩千多畝荒地,還種上糧食!」
「這成績放哪都挑不出理!」
「來,都把腰板給我挺直了,為一分場今年春耕取得的成就鼓掌!」
「啪啪啪!」
江朝陽再次帶頭鼓掌,清脆的鼓掌在安靜的場部里響起。
緊接著,王振國笑著跟上,關山河也拍的震天響,場裡的其他年輕幹部見狀也只能紛紛抬起手跟上。
直到掌聲最後響徹整個場部。
江朝陽看著那群年輕人,帶著笑意說道。 「行了,你們就別胡思亂想,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還是說你們幾個想一步登天,直接篡位代替書記和場長的位置啊!」
這話一出,原本還眼眶發紅的年輕人頓時破涕為笑。
江朝陽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十點十七了。」
「那書記,場長,你們還有要訓話的沒,沒有今天就到這吧。」
「還得給他們留點時間,讓他們下去捯飭捯飭自己呢。」
關山河大咧咧的擺擺手,粗著嗓門嚷嚷起來。
「我更沒啥要說的,不過今天對你們不少人來說,可是個大喜日子,別一個個喪著個臉!」
「再說就算天塌下來,大傢伙的工資一起壓幾個月就是了,咱們地里這麼多產出,還能餓死不成?」
「反正以前咱們也沒少被壓幾個月,早就習慣了!」
隨著關山河這番話落下,年輕人們緊張的神色也開始鬆弛下來。 他們一琢磨,好像確實是這麼個理。
雖然沒達到預定目標,但最壞的結果也就是晚幾個月領錢,大家都有口飯吃,好像也不算什麼大事。
見狀,王振國直接站起身,笑著揮了揮手。
「那行,會就開到這裡,全體解散!」
「都趕緊滾回去好好洗涮準備,中午頭都給我拿出一個好精神來,別丟了咱們農場的臉!」
隨著這聲解散,所有人如釋重負,相繼湧出場部。
不過剛走出大門,氣氛瞬間就變了味。
前面心裡一直是目標沒完成的自責,現在自責的想法驅散之後,一看到外面張燈結彩的陣勢,其中好幾個年輕人的神色瞬間有些緊張。
孫建明低著頭直往以前的宿舍走。
趙紅梅也少見的神色有些緊張。
這幾個交了結婚報告的男女青年,現在真到了節骨眼上,反而互相躲閃著眼神。
一個個扭捏的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惹得路過的老兵們立刻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
「行啊建明,剛才開會那股拼命三郎的勁哪去了?」
「這就慫了,待會上了台子,你別連媳婦的手都不敢牽吧!」
孫建明惱羞成怒,瞪著眼睛頂了回去。
「老班長,我們出去開荒都不怕,還怕牽手?」
「我.....我先回去收拾一下!」
聽到幾個老兵的打趣。
江朝陽從後面場部走出來,忍不住說道。
「行了都回去準備吧!」
「中午的台子可是給你們搭的,誰要是掉鏈子,那可是在我們場丟大人!」
江朝陽轉過頭,衝著站在門邊的蘇晚秋笑著擺了擺手。
「你先回,我一會兒就回去。」 蘇晚秋點點頭轉身往家屬區走去。
很快,當江朝陽把場部的木門關上之後,剛才喧鬧的喜氣立刻被隔絕在外。
偌大的場部會議室里。
一時間只剩下他們三個人。
王振國長嘆一口氣,伸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朝陽,老關,咱們這下開支缺口怕是真有點兜不住了。」
王振國翻開自己面前那本筆記本,指了指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
「今年咱們總場這邊,大部分機器都調去支援一分場了。」
「人力基本全耗在改田播種和插秧上。」
「總場算上老七連那邊,滿打滿算也就一萬多畝。」
說到這,王振國語氣稍微緩和了幾分。
「不過好在咱們去年開荒的那批旱田,入冬前就放水泡過。」 「今年硬是額外改出一部分水田,所以基本都是種了水稻。」
「這水稻的產量,肯定比春小麥要高出一大截。」
關山河聽到這裡,不耐煩的擺擺手。
「老王,你別跟我扯這些彎彎繞的,聽的我腦仁疼。」
「你就直說,咱們開支到底缺多少錢就行。」
現在目標沒有完成,關山河也知道開支肯定會有些缺口,不過他想知道缺口有多大。
王振國沒好氣的哼了一聲。
「你急個屁,帳不得一筆一筆的算清楚啊!」
「我們總場這邊是穩住了,可一分場那邊就難辦了。」
「第一年剛開出來的生荒地,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去沖洗和浸泡。」
「水稻是想都別想,所以李長明他們只能種一些原來的作物。」
說完用筆指了指寫著的幾種作物。 「其中不管是小麥大豆還是小米,這些頭一年的產量基本就是一百來斤撐死了。」
「也就高粱能勉強上到二百斤,可高粱米這玩意最便宜,糧食部門這邊給的比小米價格都低!」
關山河急的直搓手。
「哎呀,老王你別說沒用的。」
「你就算算總帳,你說到底差多少窟窿。」
王振國瞪了他一眼,不過還是往後翻了一頁說道。
「現在分場那兩萬畝地,基本種的全是小麥,大豆,小米和高粱。」
「除了高粱,其他作物的產量都太低了。」
「遠遠達不到咱們總場稻鴨田裡,稻穀三百斤的畝產標準。」
「我滿打滿算預估了一下,那三萬畝地,要是按照平均畝產二百斤來算。」
「秋收撐死也就弄個六百萬斤糧食。」
王振國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看著兩人。 「意思就是說,去除咱們場裡一千多號人留夠的口糧,最多只能給糧食部門交上去五百萬斤。」
「按照去年的統購價格,一斤七分錢。」
「這五百萬斤全賣了,攏共也就三十五萬塊錢入帳。」
說到這,王振國指著本子上的另一串數字。
「可咱們今年的開銷呢!」
「新來的一千號人加上原來的,全場一千三百多張嘴。」
「就算全部按照最低的一級農工標準,每個月三十二塊錢來定級。」
「光是發工資這一項,一年我們就得干拔五十六萬!」
「也就是光是工資今年就有近二十萬的缺口。」
這話說完,他看著江朝陽跟關山河補充幾句。
「這只是農工的工資,我們這些幹部的工資標準高,我還沒往裡頭算呢。」
「不過這部分咱們幾個帶頭拖一拖,倒是能對付過去。」 「但公社那邊就沒辦法了!」
「發出去的工分總得結算吧。」
「他們去供銷社採購,我們後面也是要結帳的,這也是個雷啊!」
等王振國說完,關山河倒吸一口涼氣。
「老王,你確定你算盤沒打錯?」
「是二十萬,不是兩萬塊?」
王振國把本子往桌子中間一扔,一副讓你自己看的樣子。
「廢話,這麼大的數字我還能少算一個零?」
「要真是兩萬塊的缺口,老子還用得著在這愁得掉頭髮嗎?」
「隨便從大壯那邊稻田勻點鴨子出來,這點窟窿也就填上了。」
說完之後,王振國少見的煩躁的抽出一根煙點上。
「現在是缺口太大了,就算今年大壯把稻鴨繁殖到兩萬隻規模了。」 「目前來看也還是杯水車薪。」
聽到這話,關山河直接癱坐回凳子上。
「完了完了,這下難搞了啊。」
「這麼大的窟窿,把咱們仨的骨頭全部敲碎了論克秤,那也填不上啊!」
說完之後,抓耳撓腮的撓了撓頭髮,轉頭看向坐在對面的人。
只見江朝陽壓根就沒看帳本,正站在場部掛在牆上的一面小鏡子前理著頭髮。
關山河頓時急道。
「朝陽,這時候你就別弄你頭髮了!」
「你剛才沒聽到老王算的帳嗎?」
「二十萬,咋辦?」
江朝陽理了理頭髮。
「什麼咋辦,該咋辦就咋辦唄。」 一開始江朝陽對這事還真挺急,後來仔細想想又沒那麼急。
而且他覺得最後說不定還是一件好事。
關山河自然不知道江朝陽咋想的,聞言立刻走過去,語氣焦急的說道。
「什麼叫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問題是我們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你是不是憋出什麼好辦法了。」
「都這時候了,可別吊著我胃口了!」
江朝陽不慌不忙坐回來。
「辦法嘛,暫時我肯定是沒有的。」
「不過剛剛開會的時候,場長你不是當著大夥的面放話了嘛。」
江朝陽咧嘴一笑。
「你不是說大不了就壓幾個月工資,讓大家勒緊褲腰帶挺過去嘛。」
關山河聞言差點一口氣沒倒上來。 「我.......我那是在安撫軍心說的場面話!」
「今年我們壓一壓確實能糊弄過去,可總不能一直壓著不發啊!」
「這玩意越壓越多,最後不就成了一個無底洞了嗎?」
江朝陽身子坐正,十分認真的說道。
「場長,你這就是關心則亂了,事情沒你想的那麼糟。」
「你靜下心來仔細琢磨琢磨,其他農場現在的壓力,跟咱們比起來怎麼樣?」
關山河愣了一下,隨後十分肯定的說道。
「這還用問?我不信他們現在的日子比咱們好過!」
「咱們那一萬畝水稻加上稻鴨套養,一下子可是把收入拉高了多少啊。」
「其他農場今年種的水稻全是在剛開出來的生荒地上折騰,產量肯定比不上咱們。」
關山河說完似乎找到了點心理平衡,語氣也冷靜不少。
「而且他們分去的人頭比咱們還多,吃飯的嘴多,產的糧少,估計壓力比咱們大多了。」 江朝陽滿意的打了個響指。
「所以嘍,既然兄弟單位的壓力都這麼大,那咱們就不能太突出啊。」
「槍打出頭鳥的道理我相信場長你肯定懂,當然這事不是絕對,但是沒好處的出頭鳥咱們肯定不能當。」
江朝陽說完攤了攤手。
「所以我覺得,眼下這個二十萬的缺口,對咱們來說說不定還是個好事呢。」
關山河滿臉疑惑的盯著他,明顯是沒聽懂。
「你不是昏頭了?」
「欠二十萬巨款發不出工資,這特麼還能是好事!」
「局裡還能給咱們也把缺口補上?」
江朝陽嘴角帶上幾分笑意。
「直接全部幫我們還上,我覺得不太可能,可是會哭的孩子才有奶吃,這個道理場長你應該明白吧!」
「你說咱們扛著這麼大的缺口,要是咬著牙自己硬挺,一點風聲都不往局裡透。」 江朝陽反問了一句。
「場長你說,局裡領導會覺得咱們能幹,主動給咱們減輕負擔嗎?」
沒等關山河回答,江朝陽就搖搖頭。
「我覺得不會,要是咱們啥事都辦的妥妥噹噹,局裡大概率會一直給咱們派更重的任務指標。」
「這不是針對誰,而是目前都困難的情況下最有利的選擇。」
王振國坐在旁邊,認真的琢磨起這話里的門道。
「朝陽,你的意思是,咱們要去局裡哭窮?」
江朝陽搖了搖頭,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書記,這不叫哭窮,咱們這是真窮。」
「難道帳本上這二十萬的窟窿是假的嗎?」
「難道這不是咱們目前面臨的真正困難嗎?」
江朝陽站起身雙手撐著桌子。 「所以我的想法是,咱們借著這個機會,讓上面知道咱們的難處。」
「就是說要擺出一副雖然我們非常困難,連工資都發不出了,但依舊硬挺著堅決不給上級添麻煩的悲壯姿態。」
「當然這也不是裝的,這都是事實。」
關山河眨了眨眼睛,還是覺得有些不太靠譜。
「這有啥用呢?」
「你指望局裡的領導聽完咱們的訴苦,心疼的掉眼淚。」
「然後大手一揮直接給咱們批二十萬的資金填窟窿?」
關山河連連搖頭,撇了撇嘴。
「你拉倒吧!」
「我覺得這根本不可能,局裡窮的連買汽油的錢都得精打細算呢。」
江朝陽自然知道關山河說的情況,於是點點頭。
「我知道,資金我估計是沒有的,局裡也拿不出這麼多活錢。」 「但是,除了錢,還有其他的好東西啊!」
江朝陽也說出自己最後的想法。
「場長,你想想看,除了錢,什麼對我們最重要。」
「機器啊!」
「你們想,後續國家的國產拖拉機下線之後,這分配指標怎麼定?誰來定?」
「到時候劃撥的話,肯定得優先調撥給那些困難最大,任務最重的農場配啊!」
「還有,今年在雙鴨山新落戶的那個大型化肥廠,投產後的化肥指標怎麼分?我們能拿多少?」
江朝陽連續兩個反問,讓關山河有些發懵。
還沒等他說完,江朝陽就直接解釋道。
「場長,如果不借著這次機會,把咱們的困難明明白白的擺到領導的辦公桌上。」
「難道你指望領導都有千里眼,能在千里之外就看到知道我們的難處啊!」
聽到江朝陽把話說到這份上,關山河頓時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噢~!原來朝陽你是打的這個主意啊!」
「嘶,不過你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是這麼個理兒!」
說完他興奮的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踱步。
「所以,咱們今年一開始定下的三萬畝開荒目標沒完成,這反倒成好事了?」
「反而能因此多搞一台拖拉機?」
江朝陽重新坐回椅子上,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
「是好事還是壞事,全看咱們怎麼去操辦這件事情了。」
「如果今年咱們真的超額完成了三萬畝的目標,那咱們去局裡匯報的時候,只能說戰士們多麼辛苦,任務完成的多麼出色。」
「然後用這個名頭去爭取。」
江朝陽攤了攤手,語氣帶著幾分調侃。
「這樣的話,領導一聽,這團結農場能力強啊,不用局裡操一點心。」
「雖然好處不會少,但下回有難啃的骨頭,肯定第一個丟給咱們。」 「現在咱們沒完成當時定下的目標。」
「那就沒辦法,就只能儘可能的展示咱們面臨的巨大困難嘍。」
「畢竟我們這麼困難,還一點不給局裡添麻煩,這後面有好處了,局裡能好意思繞過我們?」
關山河一拍手。
「合著不管遇上啥事,是好是壞,你這肚子裡都憋著一堆穩賺不賠的說辭啊!」
「難怪你小子在局裡進步這麼快呢!」
江朝陽無奈的笑了笑。
「場長,你這話說的,這都是建立在咱們農場底子好的前提下。」
「咱們去匯報,只是說沒有達到當初自己定下的超高標準。」
「可不是說咱們幹的差,咱們的畝產和開荒速度,我覺得在整個墾區那也是拔尖的。」
「場長你想想,一支經常打勝仗的王牌隊伍,遇到過不去的坎了,偶爾跑去跟領導訴訴苦,展示一下困境。」
「這時候領導是不是得趕緊順手幫一把。」 「可你要是一支天天打敗仗的魚腩部隊,還是天天跑去領導辦公室哭窮要裝備。」
江朝陽看著關山河。
「場長,如果是你的話,你會怎麼辦?」
關山河眼睛一瞪,想到那種場景,直接下意識道。
「那老子高低得兩腳給他踢出去,然後再把帶頭的幹部撤了!」
江朝陽聳了聳肩。
「所以啊!」
「咱們得根據現實發展的具體情況,選擇對咱們最有利的匯報方案。」
「目前來看,二十萬的缺口已經實打實的出現了,不可能隨便就填上。」
「這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向局裡請求一定的政策和物資幫助。」
「到時候看看上面能給批點啥緊俏貨,咱們再根據到手的東西,想辦法把今年的難關度過去就行了。」
關山河聽完這番話,心裡的石頭落了一半,轉頭看向王振國。 「老王,那這麼說,咱們場今年的這個大難關,就算平安邁過去了?」
王振國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把帳本收進抽屜里。
「過個屁,這才哪到哪啊!」
「朝陽的意思是,先去看看局裡的風向,訴訴苦,到時候看看能薅點啥幫助回來填補窟窿。」
「要是真能從局裡薅個幾百噸化肥回來,那咱們才算徹底過了這一關!」
關山河這會兒倒是不急了,直接從椅子上站起來,用力的伸了個懶腰。
「不管怎麼說,聽朝陽這麼一通分析,我現在心裡覺得輕鬆多了,不像一開始聽到二十萬,我感覺自己都要被壓垮了。」
「老子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呢。」
「現在我感覺這個自負盈虧就是局裡給的一個大坑,不然老子早就理直氣壯的跟局裡開口了。」
「哪像現在,只能訴訴苦,最多要點指標。」
江朝陽卻笑著道。
「場長,這種事有好有壞,總不能去年給咱們有結餘職工發福利的時候,就說自負盈虧真好。」 「今年發不出工資了,就說一個勁說自負盈虧真坑吧!」
「天底下哪有這種兩頭都甜的道理。」
關山河自然是知道這個道理,不過還是說道。
「話是這麼說,可咱們不還是局裡的單位嘛。」
「算了,不說這個了。」
「走走走,朝陽,別擱這耗著了,今天可是你們的大日子!」
「我可是前天就專門給老場那邊發了電報,特意把他們的照相機借過來了!」
說到這,關山河又忍不住撇了撇嘴,抱怨了一句。
「哼,也就是咱們這種後來建的農場吃虧,連照相機這種好東西,局裡都不給咱們配發一台。」
江朝陽直接笑道。
「老場那台照相機可不是農墾局給配的。」
「咱們總場第一批過來開荒的老資格,當時還歸省里直管呢,那是人家省里特批配發的設備。」 說完就帶頭走出場部。
不過三人剛走到半路,就看到外面三輛吉普車徑直經過營區大門開了進來。
後面的關山河先是一愣,隨即看到其中一輛熟悉的吉普車。
立刻反應過來。
「誒呀,是老場長來了!」
「沒想到我就是借個照相機,老場長還親自過來。」
「這我得去迎一迎。」
說完就徑直朝著前面迎了上去,不過後面的江朝陽看著這三輛吉普車,瞬間像是反應過來什麼一樣。
趕緊走到後面王振國那邊。
「書記,這陣仗怕是老領導過來。」
「當時老領導說後面過來,不過沒說具體時間。」
一聽這話王振國瞳孔一縮。 「誰?」
「你是說我們鐵道的老領導過來?」
江朝陽點點頭,還沒等說什麼。
就看到原本沉穩的王振國立刻邁開步子,趕緊朝著關山河追去。
江朝陽見狀沒想到兩人居然會這樣,不過想到這兩位原來所在的部隊也能理解。
他確實沒想到老領導正好這時候過來。
不過這好像對他來說也不是壞事兒。
就在江朝陽在後面思索的時候,關山河這時候已經湊過去朝著老場長熟悉的吉普車上去了。
車子剛一停下。
他就習慣性的咧著個大嘴去幫著開車門。
嘴上也下意識說道
「老團長你看你,我就是借一個照相機,你還親自過來送。」 「正好春耕也結束了,一定要好好喝。」
話還沒說完,關山河聲音就越來越小,因為他車門打開之後看到的根本不是熟悉的老團長。
而是他想都沒有想過的人。
「首.....首.....。」
老領導頓時笑著下車道。
「噢,看你樣子認識我,應該也是我們鐵道隊伍過來的吧。」
這話一出關山河立刻站定,隨後大聲敬禮喊道。
「鐵道部隊第五師,九團一營六連連長關山河。」
這時候王振國也徑直跑過來站定。
「首長好,九團一營六連指導員王振國向您報到。」
聽到這話老領導頓時也回了個禮笑道。
「好好,你們兩個好啊!不過現在可不是在老部隊了。」 「能把一個連隊待到如今的程度,你們兩個可算是功不可沒啊!」
第一次被老領導夸,關山河罕見的有點不好意思的低了低頭。
「領導,其實我們倆沒做什麼,都是朝陽出的力。」
「我給您介紹一下。」
老領導頓時擺擺手。
「不用,小江我能不認識嗎?」
「在首都,他可沒少跟著你們局長去我那蹭飯吃。」
說著他看了看明顯帶著喜意的營區。
「你們三個配合的很好,能以如此少的資源,就把團結農場發展到這種程度。」
「這是我非常意外的一件事。」
隨後直接笑著點了點江朝陽。
「小江,怎麼樣,我說話算話吧!」 「你這還特意不跟局裡說,要不是我昨天正好視察到五九農場,從他們那邊得到的消息。」
「你這就讓我失言了啊!」
江朝陽不好意思的撓撓頭。
「領導,您這麼忙,如果就因為這點小事打擾您,那就是我們不對了。」
老領導頓時擺擺手。
「行了,我來都來了,就別說這個了。」
「反正我是趕上了,啥時候開始?」
江朝陽看了一下表。
「領導大家剛開始準備,還得等一會兒,您做了這麼長時間的車,要不您先休息一會兒?」
「不用,這才哪到哪,而且你們這路修的還不錯,一路都沒怎麼顛簸就過來了。」
「這樣,那正好,你就先帶我看看你們營區吧。」
最外圍本來就是新擴建的家屬院。 而且今天幾乎所有住戶都用心裝扮過。
所以老領導看到這一幕頓時十分高興。
甚至對後面跟著局裡的還有其他農場跟著來的領導指了指。
「我看小江他們營區規劃的就不錯,這看起來生活氣息就很濃郁嘛!」
「看看,這樣子的農場才像個過日子的地方。」
「不像你們,搞得跟個大軍營一樣。」
說完一邊帶頭往家屬院走,一邊隨意開口道。
「小江你們這邊有什麼難題嗎?」
「我不是問你缺不缺拖拉機啊!」
「別跟他們一樣,上來就跟我說缺拖拉機,這個我還能不知道?」
「我是真的在詢問你,現在制約你們發展的困難都有哪些。」
聽到這話江朝陽回頭看了看,後面老老實實跟著的局長,還有老場長,又看了看關山河跟王振國。 他有點猶豫不知道該不該直接說。
老領導直接擺擺手。
「小江你看他們幹什麼呢?」
「我問你呢!」
江朝陽深吸一口氣還是直接道。
「領導,要說制約我們發展特別大的困難其實也沒有,不過一般的困難還是不少的。」
「比如呢!」
江朝陽看了一眼王景琨,發現局長沒給他任何眼神,他直接試探性的說道。
「就比如我們油料供應,最近就有點短缺。」
這話說完關山河立刻頻頻點頭。
王景琨立刻瞪了他一眼,不過卻沒說什麼。
老領導點點頭。 「汽油跟柴油嗎?其他的呢?」
「其他的?」
江朝陽猶豫了一下還是直接道。
「領導,還有就是工資缺口比較大了。」
「您是不知道,我們農場實行統購統銷,正常來說賣給國營糧食部門連發工資都難。」
這話剛說完老領導直接詫異回過頭,目光中帶著疑惑。
「你們場居然工資有缺口?」
「去年你們不是盈餘挺多的嗎?現在怎麼會發不起工資?」
江朝陽一聽這話趕緊訴苦道。
「領導,如果原來的情況自然有點盈餘,這不是來了一千多人嗎?」
「這一下子缺口就大了。」
「不是,你剛剛說什麼?」 聽到江朝陽的話,老領導人都愣了一下,聲音也不自覺提高了一些。
「你打算給新來的一千多人全部都發工資?」
「啊~?」
這話給江朝陽都問懵了。
啥意思,難道還能不發工資嗎?
白干啊!
不過見領導這麼說,江朝陽只能試探著問道。
「那,領......領導,您的意思是發工資不合適嗎?」
在江朝陽的觀念里幹活領工資,這本來就是十分正常的一件事。
而且在局裡也沒人跟他說不用發啊!
而老領導看著江朝陽認真的模樣,也是忍不住吃了一驚。
最後更是十分認真看著江朝陽。 「小江你是認真的?」
「你真有能力給他們都發工資?」
說到最後,他聲音都忍不住提高了幾度。
這讓江朝陽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了,最後只能結結巴巴道。
「領導,我......這,我這能力好像有點不太夠發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