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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從荒原代表到青年旗幟

  老人的離去悄無聲息。

  除了最前排的幾位領導,場內絕大多數人,從頭到尾都沒察覺到什麼異樣,熱烈的討論依舊在繼續。

  江朝陽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翻開筆記本,拔下鋼筆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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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分享,畫風明顯變了。

  不少上台的各地幹部,已經不再局限於死板的分享自己的經驗。

  有的更是直接主動拋出自己當地的氣候,土壤條件,試著當場跟大夥探討有沒有類似「稻鴨共作」的循環路子。

  整個禮堂的議論氣氛也開始越來越熱烈,大部分人都熱情高漲的參與進去。

  甚至一開始都沒有準備上去發言分享的人,後面一個個都要求上去。

  於是原本會程一天半時間的農業經驗分享座談會,最後硬生生開成了全國混合農業攻堅大會。

  有人提議在鹽鹼地邊緣種耐旱作物養耐粗飼的牲口,有人琢磨著利用南方密網般的水系搞稻魚水產養殖。

  有人提議在戈壁防風帶種植沙地瓜果實驗,也有人更進一步探索自己獨特的農牧結合模式。

  於是時間一拖再拖。  一直到第三天下午。

  距離最重要的會議開始只剩下兩天時間。

  會議才在一群人帶點遺憾的情緒下圓滿結束。

  當領導在台上正式宣布座談會圓滿結束後,下面不少人合上早已寫滿的本子,全都是滿臉的意猶未盡。

  不過下一刻這種意猶未盡就消失不見。

  因為散會後,江朝陽連位置都沒走出去,就被一群穿著各色幹部服的人圍了個水泄不通。

  「江同志,這是我們甘肅墾區的地址,以後多通信!」

  「朝陽同志,留個咱們這邊的電話,有空一定要來我們海南看看,我們那邊水果可多了。」

  一個個各色的幹部都把自己的紙條遞上去。

  江朝陽帶著笑容把一張張紙條都夾在本子裡放好。

  「大家放心,有機會肯定去你們那邊做客,大家有問題也可以給我寫信。」

  畢竟這可都是他以後的人脈呢!  不過好在經過第三天的收集,最後一天交換的通信地址已經遠不如前面兩天。

  就在江朝陽接過一張寫著地址的紙條,看了一圈準備找站在門口等他的局長匯合時。

  他們農墾的領導直接從過道這邊迎面走過來。

  「朝陽,你先別急著走,我給你介紹一下。」


  江朝陽聞言回頭,只見領導帶著一個穿著列寧裝,留著齊耳短髮的女同志走過來。

  後面兩個男同志稍微年長些,一個肩膀上扛著個沉甸甸的木頭三腳架,一個胸前掛著一台老式的雙反相機。

  「領導,是有什麼新任務嗎?」

  領導眼底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笑意。

  「是有新任務。」

  「來,給你介紹一下。」

  領導側過身,直接指了指身後的幾位同志。

  「這是國家青年報的記者同志。」  「前面他們的報紙轉載過你一次材料,這次聽說你來部里,人家在這邊等了兩天,最後決定要當面給你做個專訪。」

  女記者向前跨出一步,落落大方的伸出右手。

  「同志你好,我是國家青年報的記者林秋實,希望這次能給你做一次專門的採訪。」

  聽到這個名頭,江朝陽愣了一下。

  畢竟普通宣傳報導和專訪是完全不一樣的概念,能在這個時候登上這種核心報刊專訪報導的人。

  那基本就是全國最頂尖的一波年輕人了。

  而這一批人最保底的成就都不會太低。

  於是江朝陽有些遲疑的說道。

  「那個.……同志我這資歷,也能上專訪?」

  林秋實笑著搖頭,目光坦誠的看著他。

  「江同志,你不要太過謙虛了,帶領隊友紮根荒野,創造稻鴨共作辦法,大大提高北大荒水稻畝產水平。」

  「更別說這兩天你分享的解決問題的思路,讓大家都能因地制宜考慮農業生產方向。」  林秋實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你這不僅幫全國農業戰線解決問題,更是對全國青年都具有極大的示範意義。」

  「要是你都沒有資格,那這資格還能有幾個人能拿?」

  旁邊的領導也跟著笑了起來,伸手點了點江朝陽。

  「你以為人家小林同志是光聽別人誇你幾句,就跑來採訪的?」

  「人家先經過調查,後面又是實打實的在這裡觀察了你整整兩天,確認你肚子裡真有貨,才開這個口的。」

  「行了,這個代表我們農墾隊伍對外宣傳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你們年輕人自己聊,我還有別的事情,就先走一步。」

  交代完這些,領導拍了拍江朝陽的肩膀,背著手樂呵呵的走了。

  甚至走到門口,還瞥了一眼王景琨,示意別在門口礙事。


  看到這一幕,林秋實也直接轉頭看著江朝陽,伸手往空曠的禮堂一排排木椅指了指。

  「江同志,要不咱們現在就開始?」  江朝陽深吸了一口氣,點點頭,朝著前面走去。

  這時候另外負責搬著設備和照相的同志,也開始麻利的支起木頭三腳架,開始調試那台老相機的焦距。

  等兩人調試好之後,給了一個手勢。

  林秋實也拔出鋼筆,準備記錄。

  「江同志,來之前看過你的基本資料,你當時是滬市的高中生。」

  「雖然沒考上大學,按理說以你當時的學歷,在滬市並不愁前途,你為什麼會選擇去北大荒那麼艱苦的地方?」

  江朝陽雙手放在膝蓋上,想了想還是直接說道。

  「其實各方面因素都有。」

  「一個是覺得有些丟人,畢竟當時我那麼篤定,最後卻落榜了,那個時候甚至我看別人說句悄悄話,心裡都覺得可能是在私下笑話我。」

  聽到這話林秋實忍不住笑道。

  「沒想到咱們以急智和周全著稱的青年農墾代表同志,居然還有怕丟人的這一面。」

  「這麼說當時是為了離開熟悉的環境,這才選擇跑那麼遠嗎?」  江朝陽搖了搖頭。

  「也不全是。」

  「其實受到一些人的激勵,就比如咱們青年報曾經宣傳過的一些勞動模範代表。」

  「就比如說19歲的張百發同志帶領鋼筋工青年突擊隊,在工地上創造高效施工紀錄,成為全國基建戰線旗幟。」

  「比如基層紡織女工郝建秀同志,年僅16歲就創造郝建秀工作法,極大提升紡紗效率,成為全國青年女工的榜樣。」

  「還有20歲時倪志福同志就發明高效耐磨的倪志福鑽頭,直到目前也是我們工人技術革新的代表人物。」

  「那時候我就在想,我要做點什麼呢!」

  「這時候恰好就看到咱們北大荒當時第一波支邊青年的消息。」

  「於是就報名了。」

  對他來說其實這不是假話,曾經的江朝陽一開始就是這麼想的,就是被那些報紙上的熱血青年鼓勵,也確實怕落榜丟人,最後才義無反顧的扎進荒原。

  林秋實手裡的筆頓了一下,抬起頭笑了一下。

  「看來我們的宣傳工作還是有意義的。」  「要不然可能我們就會失去一個極為優秀的青年農墾代表同志。」

  「當然我覺得以朝陽同志你目前展現的能力,也許在其他行業也能依舊做出成就。」


  江朝陽靠在椅背上笑著搖搖頭。

  「也許吧!誰知道呢!」

  接著兩人一問一答,話題自然而然的朝著北大荒一點點鋪展開來。

  江朝陽也從一開始初到北大荒面對那片無邊無際的冬日雪原和夏日蚊蟲的艱難紮根說起。

  靠在椅背上,聲音放得很平緩,沒有刻意去拔高什麼。

  只是講起冬天江面上的白毛風,大煙炮刮起來的時候,人得用繩子拴著腰才敢出門。

  講起第一次冰捕。

  幾百斤的大鰉魚在冰面上活蹦亂跳,大伙兒撲上去就抱,手凍得跟蘿蔔似的,可誰也不覺得冷。

  講起第一次秋收時的那場冰雹,他又回到了那個絕望的下午。

  當聽到江朝陽的描述,指甲蓋那麼大的冰雹,砸得房頂劈啪作響的時候,地里麥子更是大片大片的被砸倒。  林秋實手裡的鋼筆在紙上飛速記錄,呼吸也不自覺的跟著江朝陽的講述急促起來。

  特別是當聽到孫大壯用自己的後背去護住剛剛到場的雞鴨苗。

  她甚至忍不住握緊筆桿緊張的問起來。

  「那……那你們最後的糧食和牲口都保住了嗎?」

  江朝陽笑著點點頭。

  「應該算是保住大部分了吧!」

  「一部分發芽的青麥熬成麥芽糖換了點苞米麵挽回了不少損失。」

  「那後來呢!」

  「後來?」

  江朝陽朝著禮堂天花板看了看。

  「後來我們建了小水電,當第一盞電燈在荒原上亮起的時候,我們好多平日裡流血不流淚的老兵都一個個蹲在門檻上哭得稀里嘩啦。」

  「再往後我們遇到過冬季驚險的雪災,遇到過開春的水災,還有艱難的插秧會戰。」  說到這裡江朝陽故意緩解氣氛道。

  「你不知道,那些一個個平時幹活恨不得把鼻孔朝天的老兵們。」

  「在這方面還真是被不少女同志都比下去了,一個個那是急得直拍大腿。」

  「哈哈!」

  看著面前三人忍不住輕聲笑了起來,江朝陽才最後緩緩說道。

  「一直到最後稻鴨豐收,看著那金黃的稻浪和肥嘟嘟的鴨子,這時候大傢伙覺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聽著江朝陽從頭到尾一點點的訴說,林秋實仿佛也被帶入那個戰天鬥地的荒野場景。

  一群人從一窮二白起步,一點點的驅趕野獸,建起房屋,點亮荒野,開出良田,稻鴨成群,最後把日子一點點越過越好。


  直到停下筆,她眼眶有些發熱,看著江朝陽由衷的感嘆。

  「朝陽同志,聽你這麼說,我甚至都想向上級打報告,去你們那兒插隊了。」

  江朝陽爽朗的笑了起來,露出一口小白牙。

  「那我們當然歡迎了,也隨時歡迎記者同志去我們那邊看一看我說的是不是真實的情況。」  「我說再多,也不如同志你們親自感受來得真實可靠。」

  「其實我們農場裡,有很多比我更值得採訪的同志。」

  「有從戰場上退下來的老連長,沒享受一天安生日子,帶著隊伍就扎進了荒草甸子。」

  「有家裡條件很差,為了給家裡減輕負擔,幹活比誰都拼命的同志。」

  「也有家裡重男輕女不喜歡女孩,不想被家裡隨便嫁出去,咬牙在荒原上證明自己的女同志。」

  「還有家裡條件很好,直接就是幹部家庭,卻偏偏要來吃苦的同志。」

  江朝陽放下手,語氣變得無比自豪。

  「當然更多是跟我一樣,普通家庭出身,受到一些優秀青年的影響,也想為國家做出一點自己的貢獻的年輕人。」

  「所以我算不上什麼,我只是恰好和這群最可愛的人,走在了一條道上,然後集合了大家的力量,做出一點微不足道的成績而已。」

  林秋實聽得入神,寫完最後一個字,思索片刻才緩緩直視著江朝陽。

  接著拋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江同志。」  「如果借著這次專訪,讓你對全國那些以你為榜樣、正準備投身國家建設的年輕人們說一句話。」

  「你想對他們說什麼?」

  這個問題一出,禮堂里瞬間安靜下來,旁邊的準備照相的同志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抬頭看了過來。

  江朝陽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斂,陷入了沉默。

  此時他的腦海里閃過關山河跟王振國那兩張飽經風霜的老臉。

  閃過趙紅梅那股倔強到死不服輸的眼神,還有顧曉光精明中帶著圓滑的目光。

  閃過孫大壯那憨厚中帶著傻氣的笑容,嚴景那認真中帶著執著的面容。

  還有一直在最後默默細心支持的晚秋。

  足足過了一分鐘,江朝陽才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遠處的相機。

  「如果讓我對全國的青年人說一句話。」

  「那我想引用領導的一句話:世界,終究是我們的!」

  「世界是我們的?」  林秋實握著筆的手都忍不住僵在半空,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句話。


  看著自信的江朝陽,她心臟更是不爭氣的狂跳起來。

  這是她採訪過所有青年模範中,最狂的一個。

  可她不得不承認,這句話對這些青年人來說太提氣了!

  想到這裡她咽了口唾沫,站起來忍不住最後確認一下,她並不想誤解江朝陽的意思。

  「江同志,你這個是不是太……太直接了一點。」

  江朝陽回過頭認真的看著對方。

  「林同志,我認為青年人對於我們國家來說,就如同正當午的太陽。」

  「這是一天中生命最炙熱、最璀璨的時期。」

  「我們青年人的思想與思潮,往上,可以影響午後的太陽,往下,可以引導冉冉升起的朝陽。」

  「我們現在的成就,不正是在當年那批新青年的影響下,一點點誕生的麼?」

  「我們現在就是新時代的新青年,我們的所思所想也一直會影響著下一代的青年。」  「這如何不能說世界現在是我們的呢!」

  說到這裡,江朝陽站起身,眼神十分篤定。

  「同樣,我這既是指青年對於我們這個國家,亦是指我們這個國家,對於整個世界。」

  「對於這個世界而言,我們這個國家不也是一顆未來充滿無限可能的新太陽嗎?」

  「所以,未來的世界,我認為就掌握在我們現在青年人的手中。」

  看著眼前自信卻沒讓人感覺到任何自傲的年輕人,

  看著對方那副從容篤定、眼底仿佛能看到未來的眼神。

  前面一直找角度負責照相的同志,再也忍不住,直接按下手裡的快門。

  「嘭!」

  鎂光燈閃過,一道刺眼的白光,一縷淡淡的硝煙味在空氣中彌散開來。

  江朝陽這幅年輕、自信、從容、篤定的畫面,也永遠被定格下來。

  接著禮堂里鴉雀無聲。  林秋實深吸了一口氣,重重的在牛皮本上畫上了一個句號。

  她覺得這篇專訪一旦見報,絕對會在全國的青年人心中掀起一場新的風暴。

  「朝陽同志,初稿我已經記錄好了。」

  「如果審查沒問題應該年前就能見報。」

  她伸出手,看著眼前明明比自己小好幾歲的年輕人。

  「現在我真的有些想去你們那邊進行插隊了,跟你們一起建設這個世界。」

  江朝陽伸手跟對方握了一下。


  「同志,不需要去我們那邊,你也依舊在這個國家這個世界貢獻自己的力量不是嗎?」

  林秋實笑了笑。

  「你說的對,那今天就到這裡,我們後面有機會再聊。」

  江朝陽點點頭。

  「那林同志再見。」  採訪結束,江朝陽直接將林秋實等人送出大禮堂,剛活動了一下微微有些發酸的脖子準備回去休息。

  就看到王景琨叼著一根煙溜達著走過來。

  「人家採訪完了?沒出什麼問題吧!」

  江朝陽詫異的看了王景琨一眼。

  「局長,人家就採訪一下我當初為啥去北大荒,在北大荒干出啥成就。」

  「所以就一個普通的採訪,能有什麼問題?」

  王景琨直接瞪大眼睛。

  「普通的採訪?你知道人家後面是誰嗎?」

  「是團中央。」

  「這麼年輕就登上青年報的專題宣傳,你知道代表啥意思麼!」

  江朝陽眨了眨眼。

  「這代表我很優秀!」  「給我滾一邊子去!」王景琨沒好氣地虛踹了他一腿。

  「我跟你說認真的呢!」

  「這可能是你千載難逢的一個機會,你可別瞎胡來。」

  說起這個他還有點氣憤的把菸蒂一丟,一邊用腳踩滅一邊說道。

  「就說你前天上午,膽子可真夠大的啊!」

  「上台就直接把稿子飛了!」

  「讓我在下面都跟著擔心知道嗎?就生怕你張嘴捅出個天大窟窿我兜不住,知道這是哪嗎?你當這個是局裡開大會呢!」

  江朝陽也知道局長是為自己好。

  於是嘿嘿陪著笑,看著王景琨重新拿出一根煙,立刻劃了根火柴,幫對方把煙點上。

  「局長,我這不是尋思著咱們來點實在的嘛!」

  「你看前面大伙兒反響多好。」

  「而且我知道局長您這是為我好。」  一邊說著江朝陽一邊攤了攤手。

  「但現在這採訪都採訪完了。」

  「您總不能讓我現在又追上人家,說剛才我說的太激進了,要重新再採訪一遍吧!」

  「那不是人家怕也是不能同意啊!」

  這話說完王景琨卻瞪著眼睛看著江朝陽。

  「啥意思,剛才你採訪,不會真的又放炮仗了吧?」


  這話說完的時候,手指頭快戳到江朝陽鼻子上。

  「你說說我該說你什麼好,這種採訪能隨便說嗎?」

  「我看以後你別叫江朝陽了,就叫你江大炮吧!」

  「動不動就喜歡給老子點大炮仗,我看我早晚得被你炸死。」

  不過話說完後,他還是給江朝陽分析道。

  「你直接說說你又放了啥炮,是點評那些政策還是什麼,我看看不行找找領導咱們把稿子追回來。」  江朝陽聞言立刻解釋。

  「局長,這你放心,咱不能幹那沒分寸的事情。」

  「真就是說了一下我們隊伍在北大荒發展歷程,這沒事吧!」

  「最後就是人家讓我說兩句對於青年人的鼓勵,我就說了幾句,這.……應該也沒事吧。」

  聽著江朝陽的解釋,王景琨吐了口煙圈皺了皺眉。

  「就這些?」

  「就這些!」

  江朝陽立刻點頭,十分肯定的回覆。

  不過說完,他又試探道。

  「局長,我這說的應該沒事吧!」

  王景琨直接擺擺手,都沒問清楚江朝陽說了啥鼓勵的話,就一副自信的樣子回復道。

  「那沒事,只要你不去點評政策啥的,就說幾句鼓勵年輕人的話能有什麼事。」  「至於說咱們北大荒發展歷程那更是一點問題都沒有,就得多宣傳,吸引過來的同志越多越好呢!」

  說到這裡,他也滿意地點點頭,彈了彈菸灰。

  「看來你還是心裡有數的,知道啥該說啥不該說。」

  「對了,後天,就是真正的大會了!」

  「明天開始跟著部里的人去學習會議組織紀律,會議席位安排。」

  「我可告訴你,到時候更別亂說啊!」

  「你小子就算憋死,也得把嘴給我縫上,不許亂發言,聽見沒?」

  江朝陽聞言直接舉起雙手保證道。

  「局長您就直接放一百二十個心。」

  「那種場合我能瞎說嗎?」

  「我保證就帶兩隻耳朵兩個眼睛過去,嘴巴留在招待所,絕不多說半個字。」

  次日傍晚。  某處幽靜的院落里。

  一位穿著灰布中山裝的老人正坐在辦公桌前,手裡端著個掉了瓷的搪瓷茶缸一邊喝著一邊對照著手裡的一份文件。

  隨後門被輕輕敲響。


  一個幹部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幾頁印著油墨香的紙。

  「領導,團委那邊送來的。」

  「說是前幾天農墾座談會上,你後來安排的那份專訪的底稿出來了。」

  老人放下茶缸有些意外。

  「這麼快就出來了?」

  說完直接接了過來,然後順手從桌上拿起老花鏡戴上,目光細緻的落在紙頁上。

  一開始,老人的神情還算平靜,只是不時的微微點頭。

  顯然對於江朝陽一開始的迷茫,艱苦,最後一點點成長起來情況並不意外。

  畢竟他很清楚,沒有誰一開始就天生知道自己以後要幹什麼。  誰都經歷過迷茫,未知,最後才一點點探索出自己要做什麼。

  可是隨後往後看著看著,捏著紙張的手開始下意識地捏緊,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坐直,直到最後忽然爽朗的笑出聲道。

  「哈哈,好小子。」

  「好一個世界是我們的!」

  說完他一把摘下老花鏡,站起身直接抓起旁邊衣架上的大衣披在肩上。

  不遠的一間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幾位老人正圍在桌前,看著一份報告低聲討論著什麼。

  聽到推門的聲響,幾人齊齊轉頭。

  老人大步走過去,直接把手裡的幾頁稿紙拍在桌面上。

  「大家都商量一天了,先緩緩,給你們看個提氣的好東西。」

  其他幾位面面相覷,顯然不知道這位發什麼瘋。

  不過其中一個還是好奇的拿起稿紙,一字一句地看了起來。  「一個小同志的採訪?」

  沒一會兒,他眉頭一挑,嘴裡輕聲念叨。

  「世界,是我們的!」

  「嚯!這口氣,可真是不小啊!」

  「當真就像領導說的,這八九點鐘的太陽就是朝氣蓬勃,正在興旺時期啊!」

  「這不是前幾天在化工部那邊,把老侯他們弄得下不來台,硬生生搞出個南北雙廠的小滑頭嗎?」

  「怎麼,這小子不光懂種地,還懂思想工作了?」

  剛進來的人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敲了敲桌面。

  「本來我去農墾部那邊開完會,意思是讓青年報去採風,去樹立一個踏實肯乾的農墾代表。」

  「可誰知道,這小子幾句話,直接給我整出個青年旗幟出來!」

  他指著稿紙上的文字,眼底透著亮光。

  「你們看看這上面的話,新時代的新青年。」  「有幹勁,有腦子,最關鍵的是,有那種自己當家做主的自信和氣魄!」

  「領導,這個時間段,我覺得現在不少人都缺這種自己當家做主的氣魄啊!」

  「我覺得現在這份稿子來的正是時機呢!」

  對方也忍不住點點頭。

  「是啊!」

  「咱們國家現在百廢待興,缺的就是這股子敢把世界踩在腳下的精氣神。」

  「這篇稿子一發,怕是全國的年輕人都得跟著熱血沸騰起來。」

  聽到這話,剛進來的這位端起桌上別人倒好的熱水,喝了一大口,舒坦地吐出一口白氣。

  「可不是嘛。」

  「我那天在後面聽他說了一段,就覺得這小子不光腦子活絡,想法比大多數人想的都遠。」

  「今天看了這篇底稿,我感覺,我這把老骨頭都跟著年輕了不少呢!」

  「還能再干三十年呢!」  「哈哈!」

  這話一出,屋裡頓時響起一陣爽朗的笑聲。

  「那行,文章讓他們先發吧!」

  「至於人嘛!」

  「反正是你的人我相信你肯定有安排了。」

  「領導放心,我肯定安排好這些年輕同志,既不能讓他們被埋沒也不能拔苗助長。」

  ……

  二月一日,清晨。

  凜冽的寒風卷著哨音,刮過首都寬闊的街道。

  一早江朝陽就早早洗漱完畢,把自己打理得乾乾淨淨,甚至昨晚他還非常罕見的出現了失眠的情況。

  讓同屋的鄭懷遠既吃味又羨慕了小半天。

  一直到跟隨王景琨一起經過一道又一道的檢查,最後捏著那張蓋著紅印的大會出席證,在那座宏偉的大禮堂前面站定。  看著眼前莊嚴的建築。

  江朝陽才忍不住的捏了捏拳頭。

  他真的來了!

  真的走到了這一步,一想到待會兒可能見到的一些人,他就忍不住深深吸幾口氣壓制內心的激動。

  王景琨看著江朝陽的樣子。

  既有些好笑,也有些欣慰地扯了扯江朝陽的衣領。

  「沒事,只要拿好入場證就行,看你那點出息。」

  說完之後,絲毫不提自己當初第一次來首都開會的情景。


  江朝陽哈出一口白氣,搓了搓凍得有些發紅的手指。

  「局長我沒事,我就是有點激動。」

  隨著這話說完,人流一點點前進,江朝陽他們也依次通過門口警衛的最後檢查。

  當他跨過厚重的門檻。  首先就是一股暖氣,夾雜著淡淡的松木香和紙墨味撲面而來。

  江朝陽放眼望去,寬闊的穹頂下,一盞盞巨大的吊燈散發著明亮的光芒。

  正前方的紅色幕布上,掛著一條極寬的橫幅《多快好省的建設社會主義》。

  下方則是幾千張木質座椅整齊劃一地排列。

  場面宏大而又莊重。

  看著沒有多餘的花哨裝飾的禮堂,江朝陽能感覺到的只有厚重與肅穆。

  「這邊,朝陽你在左側第十二排。」

  「走,我帶你過去!」王景琨對了一下手裡的座位號,直接對江朝陽說道。

  江朝陽搖搖頭。

  「局長,我又不是小孩子,而且前面我參加過紀律學習,我還能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啊!」

  「你去找你的座位就行。」

  聽到這話,王景琨想了想也沒有再多說。  「那行,記得我的話啊!」

  「少說多學!」

  說完之後,王景琨才朝著最後面幾排走去。

  江朝陽這邊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出席證,朝著自己的座位方向走去。

  沿途,江朝陽看到不少代表已經入座,少見有人高聲喧譁,倒是有一些低聲交流。

  江朝陽走到位置剛坐下,才剛拿出自己新買的硬皮筆記本。

  這時候,坐在他左側的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工裝,胸前別著幾枚亮閃閃獎章的中年人就好奇的看著他。

  「同志,你們是哪個口的?」

  「我們是農墾的,老大哥是工業口的?」

  「你咋知道?我鞍鋼的。」

  江朝陽指了指對方胸前的幾枚獎章。

  「用錘子形象的獎章一般都是工業口的。」  男人憨厚地笑了笑。

  「哈哈也是,你們農業口的都是鐮刀和麥穗居多。」

  說完目光落在江朝陽年輕的臉上,透著幾分驚訝。

  「不過你這麼年輕的代表,可不多見啊。」

  江朝陽身子微微前傾,笑了笑卻沒再接話。

  並沒有讓他們等很久,很快幾位穿著灰色中山裝的領導,就邁著穩健的步伐走上主席台。


  隨著遠比記憶中年輕的領導開始主持會議。

  江朝陽深吸一口氣,也立刻翻開筆記本,擰開筆帽。

  目光期待地看著台上。

  而後,一位位領導開始講話。

  一組組龐大的數據被細緻羅列,一個個成就被他們提前實現。

  每一次都讓整個會場熱烈的氣氛一浪高過一浪。  江朝陽手裡的鋼筆也在紙上飛速遊走,將領導講話的內容全都記錄下來。

  特別是期間提到他們北大荒今年的成就時,面對領導的表揚,江朝陽依舊忍不住有些胸口發熱。

  隨後。

  接下來的會議時間裡,計委,工業部,農業部一位位的負責人依次發言。

  一天。

  兩天。

  三天。

  在時間的流逝下,會議也從對過去的總結,一點點進入對下一步工作的展望,最後化作一個個宏偉的目標被定下。

  期間也不乏激烈的語言在會場上空互相交鋒。

  不過江朝陽全程就充當一個記錄者,也是學習者。

  這時候的江朝陽感覺自己記錄的不僅是會議精神,他也是在親自感受這個時代正在蓬勃跳動的國家脈搏。

  會議最後一天。  等上面的領導做完最後的總結髮言後。

  全場再次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不少人都自發走到台前想要握手。

  看到這一幕,江朝陽再也沒忍住,跟其他人一起,一邊用力鼓掌一邊走到台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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