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大審判
審判凱恩家族的日子,諾斯特拉莫沒有黎明,也沒有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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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這個永夜籠罩的星球上,凱恩主宅周圍的廣場第一次被數千盞臨時架設的探照燈點亮。
廣場中央,原本豎立著凱恩家族創始人雕像的基座,現在被改造成了審判台。
沒有華麗裝飾,只有冰冷的金屬框架和透明防彈玻璃,整個審判過程將通過繳獲的貴族通訊網絡,向諾斯特拉莫每一個還能接收信號的屏幕直播。
莎莉就在這裡看著,她看著可憐的康拉德去改變這世界,看著可憐的康拉德在這裡奮起反抗。
「加油吧!康拉德,我希望你在這過程中儘可能變得強大,畢竟拯救一個世界對原體來說輕而易舉。」
神嘆口氣,「拯救全人類對原體來說難如登天,特別是十八個原體在一起、沒有帝皇統御的時候,你們只會彼此之間拖後腿。」
莎莉想起來一件事情,原體大部分彼此之間相互不服,也就只有伏爾甘一個老實人會覺得大家好其樂融融吧!
哪怕是聖吉列斯也在內心暗自編排過基里曼,覺得自己作為戰帥候選人的地位比基里曼高。
這不是聖吉列斯看不起基里曼,而是聖吉列斯覺得自己在帝皇心目中地位比基里曼高。
唉,莎莉嘆口氣,「這就是戀父。」
康拉德·科茲站在審判台側面的陰影中,觀察著一切。
人群從巢都各個層級湧來。最前排是被特意邀請的受害者或家屬:失去孩子的父母,殘廢的礦工,精神被徹底摧毀的前奴隸。
還那些潛在的黑幫與罪犯,他們所有人都在這裡看著,他們因為康拉德的權威隱藏起來,但現在他們也在這裡看著。
他們坐在簡陋的椅子上,有些人茫然地盯著空處,有些人緊握拳頭,身體因壓抑的情緒而微微顫抖。
後面是自發聚集的民眾,黑壓壓一片,沉默得可怕。
這種沉默不是麻木,而是一種積蓄了太多世代、終於找到出口的集體凝視。
「帶被告。」康拉德的聲音通過擴音系統傳遍廣場,冰冷、平穩,沒有任何情感波動。
金屬閘門緩緩打開。
凱恩家族的成員們被押送出來,排成長列。
他們仍穿著華麗的服飾,沒人給他們換囚服,因為康拉德特意命令保持原樣。
絲綢、天鵝絨、珠寶在探照燈下閃爍,與手腕上的鐐銬形成荒誕對比。
許多人試圖保持貴族的傲慢姿態,但顫抖的嘴唇和渙散的眼神出賣了他們。
隊伍長得令人窒息。凱恩家族在諾斯特拉莫紮根五千四百年,主脈、支脈、姻親、附庸……
此刻站在廣場上的有超過兩千人,而這只是家族核心成員,或者說曾經的核心人員,總之他們曾經凌駕於這個世界上絕大部分人之上。
在整個星球範圍內,與「凱恩」這個姓氏直接相關的可能有數百萬人:管理人員、低級貴族、特權受益者。
審判持續了十七天。
每天十二小時,證據被逐一展示。
第一天,展示的是「獵殺日誌」。凱恩家族年輕一代的休閒活動被詳細記錄:家族族長長孫阿爾杜斯·凱恩,二十二歲,組織巢都遊戲。
帶領堂表兄弟十一人,配備麻醉槍和定製獵刀,深入底層貧民區,以「清理變異者」為名獵殺流浪者。
日誌中附帶全息影像,年輕貴族們笑著與屍體合影,計算「得分」,最佳獵手可獲得家族收藏的古老武器作為獎品。
第三天,展示家族地牢的記錄。老一代凱恩成員有「私人刑訊室」。族長維克托·凱恩的偏好是精密工具,他用外科手術器械進行活體解剖,聲稱要「研究底層物種的生理結構」。
他的妹妹伊蓮娜則喜歡心理折磨:強迫奴隸互相傷害至死,唯一的倖存者表面上會被赦免,然後被她親手溺死在水池中。
展示證據時,一名前私兵作為證人出庭。他講述自己被迫參與清理刑訊室的經歷。
「每周二運送屍體,有時還活著,但已經無論怎麼樣他們都已經不成人形。」
第七天,經濟罪行展示。凱恩家族控制的成癮劑工廠網絡,故意將高純度成癮劑以補貼價格傾銷到貧民區。
帳本顯示,這是系統性策略:先製造依賴,再提高價格,當工人無力支付時,強制他們以子女勞動力或器官抵債。
第十二天,展示血統法律。凱恩家族推動的《諾斯特拉莫身份法案》將人口分為七等。
最低等的「非人級」無權接受教育、無權擁有財產、無權拒絕任何工作安排。
法案附件顯示,凱恩家族名下的礦場和工廠中,94%的工人屬於「非人級」。
一位自學識字的前礦工作為代表發言。
「我父親是礦工,我祖父是礦工,根據他們的法律,我也只能是礦工。我偷偷學習,被抓住後,他們用烙鐵燙瞎了我的左眼——這是對『非人級企圖晉升』的標準懲罰。」
每一天,證據堆積如山。
每一天,證人的陳述的聲音響徹廣場。
每一天,凱恩家族成員的反應也被記錄下來:有人冷笑,有人迴避視線,有人試圖辯解「那是時代的常態」,少數人崩潰哭泣。
康拉德全程沉默觀察。他看到了人類能施加於同類的幾乎一切殘忍。
更令人窒息的是,這些暴行不是激情犯罪,而是系統性的、世代相傳的、被法律和傳統保護的日常。
第十七天,最後一名證人陳述完畢。
審判長由人民議會選舉產生——前礦工代表塞文塔斯。他站起來,面容因長期吸入粉塵而早衰,但眼神堅定。
「根據三千四百二十二名直接證人的證詞,八千七百件物證,以及凱恩家族自身保存的、詳細到令人髮指的內部記錄。」
塞文塔斯的聲音沙啞卻清晰,「我們認定,凱恩家族作為一個整體,對諾斯特拉莫的系統性墮落負有直接、主要且持續的責任。」
他停頓,廣場上連呼吸聲都幾乎消失。
「具體判決如下。」
名單開始宣讀。每個名字後面跟著罪行摘要和刑罰。
「阿爾杜斯·凱恩,反人類罪、謀殺罪,死刑。」
「維克托·凱恩,酷刑罪、謀殺罪、反人類罪,死刑。」
「伊蓮娜·凱恩,酷刑罪、謀殺罪,死刑。」
一個又一個名字。
死刑。死刑。死刑。
偶爾有停頓:
「米里安·凱恩,十四歲,證據顯示長期被家族囚禁於療養院,未參與任何罪行,無罪釋放,交由新成立的未成年人保護機構監護。」
「萊納斯·凱恩,家族旁系,三十年前公開反對家族政策並被剝奪繼承權,後成為貧民區教師,證據顯示其長期幫助底層兒童識字,無罪,當庭釋放。」
這些例外少得可憐。在兩千一百四十三名受審的核心成員中,只有十七人獲判無罪。
四十三人因年齡低於六歲而被移交未成年人改造。其餘兩千零八十三人,全部判處死刑。
沒有「法不責眾」。
沒有「集體責任但個人可從輕」。
沒有「改造可能性評估」。
當最後一項判決宣讀完畢時,一種奇異的寂靜籠罩廣場。然後,有人開始鼓掌。
最初零星,然後蔓延,最終變成雷鳴般的、持續不斷的掌聲,夾雜著哭泣、吶喊、解脫的尖叫。
康拉德從陰影中走出,登上審判台。
掌聲漸漸平息,所有目光聚焦於他。
「你們聽到了判決。」康拉德的聲音響起,「也聽到了數字。兩千零八十三人將為他們個人的、自願的、通常帶著愉悅犯下的罪行付出終極代價。」
他走向被單獨羈押的家族核心圈,族長維克托、他的三名兄弟、兩名姐妹以及他們的直系繼承人,共十一人。
「在將審判權交給人民的同時,」康拉德說,「我保留了一項權利:對最高責任者的處決權。」
他停下,目光掃過那十一張蒼白的面孔。
「不是因為我的判決比人民的判決更正義。而是因為,作為這場革命的發起者,我必須親自承擔這一行動中最沉重的部分。」
康拉德伸手,一名追隨者遞上一對諾斯特拉莫傳統的處刑彎刀,不是他在戰場上使用的武器。
而是從凱恩家族自己的刑具陳列室取出的、裝飾華麗卻從未真正使用的儀式刀具。
「維克托·凱恩,」康拉德說,聲音平靜得可怕,「你是否有最後陳述?」
老族長抬起頭,試圖維持最後一點尊嚴:「我們……我們維持了秩序。沒有我們,諾斯特拉莫早就陷入混亂,就像是其他世界一樣。」
「諾斯特拉莫已經在混亂中,」康拉德打斷他,「你們製造的混亂。你們將人類分為可食用和不可食用,然後系統地食用。」
維克托張了張嘴,但沒發出聲音。
「沒有更多要說的了。」康拉德轉向所有人,「請見證。」
接下來的時刻被諾斯特拉莫的每一個屏幕記錄下來,並在未來幾個世紀裡被反覆分析、爭論、最終被神話化。
康拉德沒有快速斬首。也沒有折磨,儘管很多人私下希望他那樣做。
他用那對儀式彎刀,以精確、高效、幾乎像外科手術的方式,在十一人頸部同一位置切開。
動作快得肉眼難以捕捉,只有鮮血噴涌而出,在探照燈光下形成短暫的紅霧,然後屍體相繼倒下。
整個過程不到二十秒。
寂靜重新降臨,比之前更加深沉。
康拉德將染血的彎刀扔在地上,金屬撞擊石板的聲響在寂靜中迴蕩。
「他們的死亡不是慶祝的理由,」康拉德對所有人說,聲音里第一次顯露出可以察覺的疲憊,「而是必要程序的結束。」
他轉身面對鏡頭,面對整個星球:
「凱恩家族的物資、工廠、礦場、住宅、飛船、存款,一切財富,從現在起屬於諾斯特拉莫人民。」
「這些資源將用於建立學校,而不是獵殺訓練營。用於建設醫院,而不是刑訊室。用於生產食物和藥品,而不是成癮劑。」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高空之上注視著自己的莎莉,魔法少女之神就在這裡,而這裡無一人發現這位女神。
莎莉低著頭意識到一個少年正在竭盡全力隱藏自己的目光,托馬斯似乎能夠看見自己,但他又害怕被人當成瘋子。
哦,整個地區,數百萬人中只有一個男孩能夠成為魔法少女。
「有點無趣。」莎莉笑了笑,繼續看著康拉德的審判。
康拉德繼續說:「今天是一個起點。殘酷的起點,但必須如此。因為我們面對的是延續了五十四個世紀的罪惡。溫柔無法切斷這種深度的腐敗。」
「明天開始。」
康拉德宣告。
「我們將向北進軍。沃雷恩家族在等待審判。然後下一個,再下一個。直到諾斯特拉莫的每一個角落,再也沒有人能夠因為血統而凌駕於他人之上,再也沒有孩子需要為生存出賣自己的童年。」
隨後他走下審判台。
人群默默分開一條路。沒有歡呼,沒有掌聲,只有一種沉重的、幾乎有形的寂靜,那是意識到自己剛剛參與了一場歷史性的、不可逆轉的斷裂。
康拉德走過時,目光與許多人接觸:馬奎斯、塞文塔斯、莉娜婭、艾德拉、托馬斯……
每一雙眼睛都在訴說著不同的東西:恐懼、希望、復仇的滿足、對未來的憂慮。
當他走到廣場邊緣,即將重新融入諾斯特拉莫永恆的黑暗時,一個瘦小的身影跑過來。
托馬斯,那個曾經的罪犯。
男孩沒有說話,只是遞給他一塊布,這個布雖然乾淨的,但是很粗糙,就像是現在的男孩一樣。
康拉德低頭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手,然後接過布,緩慢地擦拭。血跡滲入粗糙纖維,留下深色印記。
「謝謝。」原體說,聲音輕得像嘆息。
托馬斯點點頭,然後問:「大人,我們這樣真的能改變這個世界嗎?」
康拉德看向遠方,巢都的尖塔如同無數墓碑刺向永夜,這個世界值得救贖嗎?
「我不知道,」他誠實地回答,「但這是唯一值得嘗試的方向。」
他繼續前行,身影逐漸被黑暗吞沒。身後,廣場上的燈光依然明亮,人們開始默默清理現場。
準備迎接真正艱難的部分:在廢墟上建造某種新東西。
審判結束了。
革命才剛剛開始。
而在康拉德·科茲的腦海中,那些黑暗的預言依然在低語,展示著無數種失敗的可能性。
但此刻,在親手執行處決後,在將貴族的血液與人民的意志混合在一起後,原體選擇相信一件事:
即使最終會失敗,這條路也比順從黑暗更有價值。
而那些貴族,他們死後面對亞空間的洪流,而一位女神早就在這裡等候多時了。
「啊,康拉德總是這樣管殺不管埋,他們這些禍害了一個世界的人,早就在亞空間留下自己的痕跡,如果不清洗乾淨,總會引來一些東西。」
凡人們還想說什麼,就被她隨手用亞空間的波濤碾碎了。
「這樣就好了,肅清乾淨了。」莎莉笑了笑,「什麼痕跡都不會留下,未來也與他們並沒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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