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康拉德之路
現在凱恩家族主宅的大廳從未容納過如此多的人。
康拉德·科茲站在曾經屬於凱恩勳爵的高台上，但推倒了那把鑲嵌寶石的寶座，他不屑於坐在虛假的王座上。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真正地看見每一個人。
前排是馬奎斯，因為拒絕打斷一個孩子的腿而被幫派追殺。
旁邊是塞文塔斯，在礦井下工作了三十年，肺里積累了足以殺死三個人的粉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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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婭握著她那把從不離身的剔骨刀，眼神里廚房女僕的溫順已死，戰士的堅硬正在生長。
再往後是更多面孔：前私兵隊長奧爾森，因為拒絕執行命令，而被投入自己看守的監獄。
黑市醫生艾德拉，偷偷治療那些無力支付貴族醫院費用的窮人。
甚至還有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最小的不過五六歲，手上已有工具磨出的老繭。
「你們來到這裡，出於不同的原因。」康拉德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整個大廳的嘈雜，「仇恨、絕望、好奇心，或僅僅是因為無處可去。」
人群安靜下來，所有眼睛都盯著他。
「凱恩家族已經倒下，」康拉德繼續說，「他們的私兵放下了武器，他們的財富被查封，他們的命運將由你們組成的法庭決定。但今天我要告訴你們這還不夠。」
他走下高台，步入人群。人們不自覺地為他讓開一條路，卻又緊緊跟隨，如同鐵屑被磁石牽引。
「看看你們周圍，」康拉德說，手指向人群中的孩子們，「三歲就在廠里操作機器的小手。七歲就在礦道里推車的瘦弱肩膀。十二歲就被賣入貴族宅邸服務。」
他的聲音逐漸升高，不再是平靜的敘述，而是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爆發的雷鳴。
「這些不是意外！不是個別的不幸！這是系統性的吞噬！是整個諾斯特拉莫貴族階層賴以生存的養料！」
人群中傳來低低的贊同聲，如同地殼深處積蓄的壓力。
「凱恩家族只是鏈條中的一環，」康拉德繼續說，轉身面對所有人，「往北兩百公里，是另一個家族，他們經營著全星球最大的未成年人契約工市場，六歲以下的孩子因為小手靈活，被送到精密零件組裝線上，每天工作十四小時以上！」
「往東，是黑幫！」
康拉德每說一句，就有一兩個人猛地抬頭，那是他們的家鄉，他們的經歷，他們本以為只能默默承受的命運。
「往西的薩恩家族，往南的科莫雷家族，極北的烏蘭諾夫家族，軌道上的管理會。」
康拉德的聲音如同審判之錘，敲打著每一個名字，「每一個！每一個貴族家族，每一個統治集團，都建立在同一個前提上：有些人生來就該被統治，有些人生來就該統治。」
他停下，深吸一口氣，諾斯特拉莫腐敗的空氣充滿他的肺部。當他再次開口時，每個字都像精心打磨過的刀刃。
「我今天站在這裡告訴你們——這個前提是謊言。」
大廳里落針可聞。
「沒有人生來就該在三歲時學會操作機械，只因為手指夠小，可以放進去。」
康拉德的聲音低下來，卻更加穿透人心。
「沒有人生來就該在七歲時推著比自己還重的礦車，只因為他們繼承了礦工的血脈。沒有人生來就該成為另一個人的財產，無論以契約、債務還是傳統為名！」
人群中，一個消瘦的女人突然開始無聲地哭泣，她緊緊摟著一個四五歲的男孩，孩子的手上滿是細小的傷口，來自他每天十二小時以上的微型零件組裝工作。
「我們推翻凱恩家族，不是要換上另一個凱恩。」康拉德說，他的目光從一張臉移到另一張臉，「我們要做的是撕毀整個劇本。」
他走上高台，但不是為了居高臨下，而是為了讓所有人看見他，也讓所有人彼此看見。
「接下來。」康拉德·科茲宣告，「我們將向北進軍。解放沃雷恩家族的『契約工』營地。然後向東，燒毀莫拉克斯家族的府邸。向西，向南，向每一個角落！」
人群中爆發出第一聲吶喊，然後第二聲，第三聲，匯集成浪潮。
當康拉德抬起手，浪潮暫時平息。
「這不是簡單的復仇，」他說，語氣異常嚴肅，「這不是用新的暴君替換舊的。我要給你們，不，我們要一起建造，一個截然不同的未來。」
他閉上眼睛。就在這一瞬間，無數未來碎片衝擊著他的意識：
他看見自己站在屍山血海之巔，腳下是整個星球的廢墟，貴族和平民的鮮血混合在一起，而他孤獨地統治著死亡的世界。
他看見革命變成新的暴政，曾經的受害者成為新的加害者，孩子們依然在工廠里勞作，只不過工廠的名字從凱恩換成了其他的。
他看見自己最終被束縛在永恆的痛苦中，審判所有人，包括自己，永無止境。
這些畫面如此真實，如此必然，幾乎要淹沒他的意志。
但康拉德·科茲睜開了眼睛。
他選擇不看。
「在我們的未來里。」康拉德說，聲音因為對抗那些預言幻象而微微顫抖，但這種顫抖反而讓話語顯得更加真實。
「將不會有孩子因為血統而被剝奪受教育的機會。不會有未成年人作為合法財產被交易。不會有人能夠僅憑出生就決定另一個人的一生價值。」
他向前一步。
「在那個未來里，法律將保護人民，而不是貴族。正義將透明，而不是貴族的私人玩物。每個人的價值將由他們的行動和品格決定，而不是他們父母的姓氏！」
人群中，前私兵隊長奧爾森緩緩摘下自己的肩章，那曾經象徵著他高於平民的身份徽記，扔在地上，金屬撞擊石頭的聲音清脆而響亮。
這一刻，康拉德意識到自己抵達自己沒有看見的未來，莎莉對自己干涉，讓自己步入一個全新的時間線中。
這女人，真的是一個不錯的神。
「但我們如何做到？」有人喊道，是黑市醫生艾德拉，「貴族們掌控著強大的軍隊、軌道站、通訊系統！他們不會坐以待斃！」
康拉德點點頭，這個問題問得好。
「他們不會，」他承認，「他們會反抗，會用盡一切手段保住他們的特權。我們會戰鬥，會有犧牲，會有我們此刻無法想像的艱難選擇。」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人群：
「但我們的力量不在於我一個人。」他指向馬奎斯，「你的力量在於知道地下世界的每一條通道。」
康拉德指向塞文塔斯，「你的力量在於了解礦井的結構，那同樣可以用於軍事防禦。」
他指向艾德拉，「你的力量在於救治傷者。」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最小的孩子們身上。
「而你們的力量……在於活下去。活到不需要三歲工作、七歲下礦、十二歲被賣的未來。」
大廳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但這不是消極的沉默，而是充滿張力的、蓄勢待發的沉默。
「我不是來當你們的新國王，」康拉德最終說，每個字都清晰無比，「我是來點燃第一把火的人。但這火焰能燃燒多久，能照亮多廣，能溫暖多少人，取決於你們每一個人。」
他走下高台，這一次完全融入人群，不再有距離。
「選擇權在你們手中，」康拉德·科茲說，聲音低到幾乎像耳語，卻又奇異地傳遍大廳，「可以留在這裡，享受推翻一個貴族的短暫勝利。或者……」
他停頓了一下。
「或者跟我一起，去推翻整個世界。」
幾秒鐘的絕對安靜。
然後，馬奎斯第一個舉起拳頭：「去推翻整個世界！」
塞文塔斯跟上，聲音嘶啞卻堅定：「推翻整個世界！」
莉娜婭、艾德拉、奧爾森、托馬斯……
一個個聲音加入，最初參差不齊，逐漸匯合成統一的浪潮：
「推翻整個世界！推翻整個世界！推翻整個世界！」
康拉德站在聲浪中心，閉上眼睛。
那些黑暗的預言依然在他腦海中尖叫，展示著無數種失敗和暴政的可能性。
但此刻，在這個擁擠、骯髒、充滿汗味和希望的大廳里，他選擇相信另一種未來。
一個由這些凡人親手建造的、不完美的、充滿試錯和掙扎的、自由的未來。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我相信現在本身。」
莎莉看著這一幕鼓掌了，終於康拉德在自己的協助下，在康拉德自身的選擇下，選擇更好的未來。
「乾的不錯，康拉德，至少現在的你的確自己選擇自己的未來。」
莎莉出現在康拉德頭上，微微看著所有人，並沒有多少人意識到這一點，他們就像是看不見莎莉一樣。
她嘆口氣，「唯有可以成為魔法少女之人，才可以看見我，看來這裡並沒有合格的候選者。」
康拉德這時候忍不住在內心笑了一下，「你也有吃虧的時候？」
「至少你看得見不是嗎？康拉德，如今的你的確可以成為魔法少女了，想嗎？」
「滾吧！」康拉德在內心暗罵一聲，自己絕對不會成為魔法少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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