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下)
第157章 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下)
地母使者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腳步聲漸遠。
安如玉抬手,指尖在琴弦上輕輕一撥,琴聲不高,卻清越如泉,在寂靜的室內盪開一圈漣漪。
她微微側頭,青絲從肩頭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到近乎透明的後頸,月光從窗欞透進來,在她後頸的絨毛上鍍了一層月輝。
她收回手,琴弦的餘韻消散。室內重歸寂靜,只有月光在琴面上緩緩流淌。
「小玉。」
門無聲無息地推開,一個侍女無聲走入屋中,身段與她有幾分相似,面容隱約也有幾分相似。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to9.com
「小姐。」侍女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擾了什麼,「安神的湯藥已經備好了,我現在去為您端來?」
「不急。」安如玉輕輕笑道,「那件新衣裳做好了嗎?」
「小姐,我明日就去取來。」
「嗯。」安如玉慢慢道,「你代我去傳話給張燕,碧霞老母有旨。」
侍女當即單膝跪下,垂首待命。
「讓他去尋到魚吞舟的下落。」安如玉頓了頓,「碧霞老母有意讓他做我教在外的神使,你讓張燕去詢問他的態度。」
侍女躬身:「我這就去。」
安如玉沒有再說話,侍女無聲退下,方才開了又合的門扇將月光重新掩在室外。
屋內又暗了下來,只有香爐中裊裊升起的青煙,在昏暗中勾勒出幾縷若有若無的紋路。
安如玉起身踱步,望著一面銅鏡中的自己,忽然眨了眨眼,鏡中的少女也眨了眨眼,眼眸幽深,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不知地母使者知道了碧霞老母的態度,會是什麼反應。
一晃數月而過,又到了龍虎榜即將更新的日期。
此刻已是八月底,處暑節氣前後。
近段時間,馮旭身為總指揮使,可謂分身無術,根本沒有餘暇離開神都。
隨著大炎徹底宣布萬古龍門即將開啟,天下各方勢力無不聞風而動,想要爭奪一個名額。
然而大炎絲毫沒有鬆口的跡象,這讓他們不得不按照大炎的規矩,去爭奪龍虎榜的排名。
由此,各家走出了不少此前未曾聽聞過名聲的年輕武者。
逼出了各家的「底牌」之一後,大炎此次的謀劃,就算完成了一半。
這段時日,馮旭坐鎮執金衛總部,梳理各方匯總而來的情報。
星宮和稷下學宮更是派來了專人入駐執金衛,第一時間共享情報。
此刻,馮旭抬頭,面前對坐著兩家代表。
一位是個光頭道士,看著中年面貌,面容慈善,一直笑眯眯的,是從星宮來的不爭道人,自稱小墨。
另一邊,則是稷下學宮的代表,朱顏朱先生。
「一月前,浮丘山嫡傳金不喜攜師弟張不虞下山,宣稱要斬鄧蒼瀾為師弟姚良報仇,金不喜乃古法修士,至少掌握了一式人仙神通,對應法相。」
「兩個月前,姜家的姜雲谷躋身鍊形圓滿,當能步入龍虎榜三十五到四十名間。不過姜家似乎還有隱藏——四大世家除卻安國姬氏,都有子弟在蠢蠢欲動。」
「半個月前,西疆武者蘇婉與石守陵先後挑戰龍虎榜高手,二人都有排入前二十的實力————」
「西漠的小雷音寺居然也有弟子走出,蘇婉敗退,石守陵居然成為了他的護法?可惜,魚吞舟已然離開西漠,在一月前進入了江南地帶—
—」
「煙霞洞天的霓裳仙子三指敗了太元宗的新晉魔子,此女也能排入前十五————」
數月以來的一則則戰報在這間屋中匯總。
朱先生放下從北原送來的情報,輕嘆道:「這些世家果然隱藏極深,難怪江湖上的氣運流轉,與龍虎榜秉持的氣運,並不一致」」
。
北原年輕一代的扛鼎人,本是謝家的謝臨天,卻在去年慘死洞天。
在謝臨天之後,北原年輕一代最強的,是第十九位的拓跋玉,不過這位如今已一路跌到了二十八名。
謝家旁支原本排名三十的謝澤,則在謝家的扶持下,在上一期的榜單中,升到了第十九名的高位。
——
原本各方以為謝澤就是謝家這一代新扶持的對象,卻沒想到在不久前,謝家又走出一個謝臨雪。
此人年二十四,卻已入神通後期,掌握謝家數招外景招式,敗謝澤只用了一招,實力高強,被江湖中唯境界論的好事者,評為龍虎榜前五有力的競爭者。
北原謝家的底蘊,也由此可見一斑,這些年的不臣之心並非沒有緣由。
「謝家底蘊不用多說,他們自家和籠絡的外景強者,數量僅次於幾大祖庭,還在四大家族之上,這些年的不臣之心並非沒有緣由。」
馮旭緩緩道,「而與謝臨雪相比,我更關注拜入了長青山的謝臨川。」
小墨若有所思道:「如今古法興盛,我也得了消息,長青山這一脈,要有祖師嫡傳下山了,不知是否會是他。」
「基本無誤了。」馮旭嘆氣,「此子排名,應當列在哪裡,還真是令人頭疼。」
這樣身懷頂尖傳承,卻缺乏實際戰績的武者,放以前都是暫時不考慮,等拿出實際戰績再說。
可這次不同,皇室的態度很明顯,就是要挑起各家子弟間的爭鬥。
天地人三榜雖由稷下學宮和星宮執掌,但大炎終究是中原之主,氣運之主,兩方勢力修行氣運之道,難以違背皇室的意思。
朱先生笑道:「這有何難,謝臨雪排在哪裡,就把謝臨川排在哪裡,至於是前是後,就看長青山的面子吧。」
小墨驚嘆道:「朱先生真乃毒士也。」
謝臨川與謝家內部的矛盾,基本是各大家眼中的明牌,當年不乏有人暗中嘲諷謝家這一代的七竅玲瓏心,硬生生被謝家送給了長青山。
下期榜單,兩人若是一前一後,尤其謝臨川還壓了神通後期的謝臨雪一頭————謝家內鬥,指日可待。
朱先生淡淡道:「不過是奉皇室的旨意辦事罷了,況且,這謝臨川身懷七竅玲瓏心,又得青帝傳承,排在哪都說得過去。」
小墨笑眯眯點頭。
馮旭眉頭皺起,他並不喜歡如此行徑,但迫於皇室的壓力,也只是嘆了口氣。
三人一同梳理各方傳來的戰報,很快就為新一期的龍虎榜,奠定了初始版本。
在排名大體無礙的情況下,榜單還暗藏了不少的爭議之處。
朱先生的意思是,這就是刻意留給江湖閒漢爭論的。
江湖好名好鬥,爭議一起,哪怕雙方沒有比斗心思,也難免被其裹挾。
如此,皇室的用意也就達到了。
隨著榜單逐漸成型,朱先生突然開口道:「我看,這龍虎榜前十也得動上一動。」
馮旭皺眉,道:「一直有變動,並非恆定。」
這段時日,榜上名單變化巨大。
去年龍虎榜中下,也就是鍊形大成這個境界。
若是掌握了外景神通的仙種,只需突破鍊形大成,就能擁有龍虎榜中間的排名。
而他們手中這最新一期的龍虎榜,要想上榜,至少也得是鍊形圓滿,中下層普遍都掌握了外景招式。
這一代,完全稱得上群星薈萃。
哪怕是前十,排名也有不小變動,譬如少林寺的戒色法師,已經跌落到了第九名,眼看還會繼續跌落。
其中黃天因為缺乏戰績,引起非議,排名跌落到了第十。
從第五開始,排名依次是:
第五,「血河道人」武軒第六,「一劍橫江」林越橫第七,「陰陽道人」玄法道人第八,「靈犀劍」謝臨雪第九,「掌下留人」戒色法師第十,「武祖傳人」黃天而之所以從第五開始,是因為到現在唯一不變的,便是前四。
任憑後方如何浪潮洶湧,前四不受任何影響。
「呵呵。」朱先生笑了笑,意有所指道,「不久前有消息傳來,靈犀劍」謝臨雪已經領悟天人合一,加上他手中的神兵,新晉外景也絕非他的對手,排名理當往前衝上一衝。」
不等馮旭開口。
小墨摸了摸光滑的頭頂,笑眯眯道:「我沒記錯的話,幾年前稷下學宮為魚吞舟算出野草命數的,就是朱先生?」
朱顏面色微變,冷哼一聲:「你們星宮又算出了什麼好結果?」
「但我們認啊。」小墨理直氣壯道,「稷下學宮還不甘心這一點,在下是怎麼也沒想到的。」
朱先生冷哼道:「朱某隻是提個建議,這也是按照皇室旨意行事!」
馮旭平靜道:「道途異象的含義不可撼動,兩位與其關心前四,不如想想,十名到二十這一檔,尤其是那位小雷音寺的傳人又該排在哪裡。」
眼見試探無果,朱先生不再開口。
這一討論,足足持續了兩日,最新一期的龍虎榜單才算真正確立。
而這一期一旦發出————
下一次,就得是萬古龍門收官後了。
看著榜上又出現的巨大變動,馮旭面色疲憊地問向一旁副手:「對應的畫像都準備好了嗎?」
一旁的副手點頭:「在榜的高手,都有對應畫像。」
為了更好地推動江湖上武者的「比斗」,皇室下旨務必將所有在榜武者的畫像備好,甚至派出了皇室御用的畫師,結合各地傳來的畫像和描寫,重新描繪,力求真人出現後,其他人能一眼認出的地步。
其中用意,不言而喻。
就是要看到江湖中爭鬥不休。
「那就先呈給上面,確認無誤,就可以準備發榜了。
馮旭深吸一口氣,看向面前二人,致謝道,」這幾日多謝兩位相助了。」
朱先生擺手,平靜道:「職責所在,義不容辭。」
小墨則是目色含憂,最後嘆了口氣道:「名利二字,當真是難以勘破。」
馮旭也嘆了口氣。
事實上,萬古龍門的名額並非沒有,皇室就是要逼各方勢力亮出自家優秀的年輕一輩,最後才在各方的聯合上書下,做出「退步」,增加名額————
如今,以萬古龍門為利,龍虎榜排名為名。
這一手,當真是陽謀中的陽謀。
起身送走二位後,馮旭回到案前,書信一封,傳來副手,沉聲道:「確認魚吞舟的方位,將這封信送到他的手中。」
「是!」
待副手離去,馮旭緩緩闔上眼。
這次的萬古龍門,不僅是人族內部的同輩之爭,海外同樣有所參與————可皇室卻刻意隱瞞了這一點!
只能寄希望魚吞舟收到自己的密信後,在龍門之後有所防備。
除此之外,關鍵還在於榜上前面的四位,屆時能摒除門戶之見,通力合作————
九月初,處暑節氣,暑氣未消。
一艘遊船沿著富春江駛入與來龍江的交界處,接下來,遊船將經由來龍江橫跨東南的江道。
一處港口。
五人陸續登上遊船,單是那兇惡、陰冷的面相,就沒一個好惹的,引得船家這邊第一時間注意,派來了專人伺候。
「東家,這夥人好像不簡單啊。」船上的水手面帶擔憂道。
他們常年在水上討生活,人來人往的見多了,自然能分辨出些東西。
這夥人,一看就是殺人不眨眼的窮凶極惡之徒!
「莫不是魔道中人?要去請江師傅出面嗎?」
「別瞎猜!」東家是個青布衣裙的幹練女子,人稱江三娘,此刻神色一沉,「你先去將江師傅請來。」
「好!」
很快,一位中年男子大步走來,雙手背後,目光如鷹,在這來龍江上也算有幾分名號,人送外號【鬼手】江海濤。
他順著江三娘指的方向望去,忽然與其中一人對上,那人眼中的瘋狂與惡意竟隔空沖入了他的腦海中,讓他神色驟變,跟蹌後退!
眼見這一幕,江三娘心中一沉,就知道來人絕非好惹的。
「江師傅,你————」
江海濤站穩擺手,急促道:「不要招惹他們!那伙人我不認得,但其中一人乃是聞香教的【血鷹】張鷹!此人曾經入過龍虎榜前三干,為人瘋狂,下手狠辣,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江三娘神色反而平靜了下來:「咱們跑船的,什麼樣的人沒遇到過,無需驚慌,都當是客人,伺候好就行。」
江海濤似想起了什麼,傳音道:「東家,不妨可以請動上房那位出手?這位去年曾和聞香教結了仇,還就在這來龍江————」
江三娘目光閃爍,微微搖頭:「哪有差遣客人的道理,另外魚少俠暫時不想泄露行蹤,應對源源不斷的拜訪者。」
江海濤勸道:「可以通知一聲,以作警示。不然這夥人若真是沖船上的某人而來,待會動了手,動靜一大,還是會影響到魚少俠。」
聽到這,江三娘這才遲疑道:「那就通知一聲————」
江海濤這才暗自鬆了口氣。
他雖是神通初期,可面對那凶名在外的張鷹,卻沒有任何把握。
更別提與張鷹同道的,足有四人,也只有魚少俠這等在榜高手出面,才能壓得住對方!
一伙人來到遊船二層,坐在了靠近船舷的桌椅邊,打量了眼四周,叫來樓船僕役,點了酒菜。
「張兄,聽聞你一年前,曾在平湖縣與那魚吞舟交過手?」
等上菜的功夫,一人忽然開口,問向對面男子,低笑道,」可惜,你當時如果再出手狠辣一些,現在江湖豈不是少一個傳說了?」
桌對面的男子面色冰冷,絲毫沒有接話,這位正是聞香教的【九陰手】張燕,也是與魚吞舟交手的第一個龍虎榜高手。
而其餘四人,皆是聞香教的各脈高手。
聞香教教眾極多,若非被各方圍剿,淪為了邪魔六道,只怕不見得會輸給丐幫。
而教中也並不統一,依照信奉的老母,劃分為了各脈。
單是他們五人,就可分為三脈。
其中一脈,是他所在的碧霞一脈,另外一脈,是他兄長張鷹所在的幽冥一脈,另一脈則是地母一脈。
此次他們三脈聯手,正是為了暗中調查聖女背叛一事————
對此事,張燕只覺可笑。
聖女背叛聖教?
聖女何故謀反?
可不久前,有人暗中上報,原本應該早就被處死的聞香教叛黨,居然還有人活著!
而那幾人,無不與聖女的過去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故而三脈暗中派人清查,張燕便是碧霞一脈的代表。
但不同的是,碧霞老母乃是聖女背後力挺的老母之一,所以他此次而來,是為了防止其他人從中作梗。
「好了。」
雙眸赤紅的男子冷冷打斷,眼睛幽深,卻潛藏瘋狂與暴虐,身邊幾人無一人敢與其對視,都對這位忌憚有加。
幽冥一脈受功法影響,越強就越瘋狂,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會做出什麼瘋狂之舉,是聞香教內部最受排斥和忌憚的一脈。
「按照情報,王富景等人就在這艘船上。」張鷹看向胞弟張燕,冷冷道,「張燕,你和王富景共處過,應當認得出他,待會由你認人。」
張燕默然點頭。
就在這時,有人從三層走下,來到了這層大廳中,似準備用午飯。
張燕瞳孔驟縮,真是王富景?
他真沒死!
在平湖縣一事後,王富景被安排撤退,但實際上是當做棄子處理,因為此人乃是聖女幼年時的引路人,因果在身,必須提前了斷。
在聞香教內部,這也被稱之為「斬塵緣」。
而此事,也的確是由聖女親手負責————
其餘四人都注意到了張燕的神色變化,同時望去。
一人咧嘴獰笑道:「看來我們運氣不錯。」
「動手吧。」張鷹冷冷道,「提防王富景身邊的盧奕,此人當年就突破了神通中期。」
五人陸續起身,準備合圍。
這時,張燕神色驚變,猛然出手攔住眾人,急促傳音:「等等!」
等等?
現在可是出手的最佳時機!
先前嘲諷張燕在平湖縣出手不夠狠的男子冷哼一聲,推開了張燕的手,向前邁去。
「他身後之人,是魚吞舟!」
剛邁出的腳,懸在了半空,身子都在瞬間僵住,本能地怎麼也邁不下去。
在王富景身後,一身青衫緩步走下,氣質平淡中透著幾分霸道,他心有感應般抬頭看向五人,露出一抹微笑,如看向自己上門送死的跳樑小丑。
張燕急促道:「那人就是魚吞舟!他從西漠回來了!不出所料,四海當中,他選擇的是南海龍宮!」
幾人神色大變。
人的名,樹的影,此人能在西漠正面搏殺外景大寇,就絕不是他們幾個神通境能抗衡的!
「逃!分散逃!」張鷹雖然凶戾而瘋狂,但他不蠢,很清楚雙方實力懸殊,轉頭就走0
眾人或是低頭,或是拿起斗笠,快速與張燕分開,而後跳江而走。
原本他們不至於這樣聞風而逃,對方大概率不認識他們,就如他們一開始沒認出魚吞舟一樣。
可奈何他們當中有個張燕!
江湖傳聞,此人極為記仇,之所以斬殺大寇孫雄蠻,只因孫雄蠻曾對他出手過一次!
孫雄蠻犯的事張燕也犯了,所以對方絕不會忘了張燕!
張燕同樣想走,但一道氣機如巨石般壓了下來,讓他脫不開身!
他心中苦澀,去年發生之事仿佛猶在昨日————
那時魚吞舟雖是仙種,可境界比自己足足低了兩個小境界,倚仗神通才能在自己手下勉強堅持。
而今時今日,單是他從西漠傳來的威名,就讓自己不敢正面直視,一道氣機就能壓得他不能動手。
很快,張燕注意到,一樣難以動彈的不僅是他自己,其餘四人同樣在列!
此刻誰動誰先死!
而隨著那道身影臨近。
「等等!」
張燕急促傳音,」魚吞舟,碧霞老母想要見你!碧霞老母對你很感興趣,希望你能成為她的使者!」
「碧霞老母?」
青衫身影腳步微頓,冷峻而俊美的面龐上流露出幾分玩味,「沒有地涌老母嗎?」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