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上)
第156章 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上)
東荒。
一座城池上空,數道屬於外景的氣息掃過城中,帶著毫不遮掩的怒火,卻始終沒有搜尋到目標。
城外,一位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武者,正隨著護鏢的隊伍剛剛出城,他的臉上有幾分愁眉苦臉。
正是更換了容貌,遮掩了氣息,躲避浮丘山外景追殺的鄧蒼瀾。
唉,打了小的,來了老的,冤冤相報何時了?
為什麼不能讓年輕人的恩怨終止在年輕人之間?
說起來,師尊要求他拿下兩位龍虎榜前十的人頭,如今蹲守一個月,才借了姚兄首級一用,還是差了一個。
鄧蒼瀾琢磨著,是等下次榜單更新,第十一位順位補了空缺,再去借一借?
不妥不妥————
憑他對師尊的了解,肯定會判他不合格。
至於理由?師尊哪裡需要找理由,說他不合格就是不合格。
「王兄,你看這張龍虎榜」
一旁,年齡看上去與易容後的他相仿的男子興沖沖湊了過來,手中是最新的龍虎榜。
鄧蒼瀾恰好一眼望去,思忖著點蛤蟆點到誰就是————
他的目光定格在第八的武軒上。
這位是真的可以考慮。
鄧蒼瀾若有所思。
除了武軒,也算是為天下除害了,自己還能賺點功德,又能讓師尊沒話說,一舉三得啊————
但很快,他心中惋惜,還是要考慮進了萬古龍門後的情況。
提前解決了武軒,再排除安如玉那個瘋女人,自己入了萬古龍門,怕不是得落入孤立無援的險境。
鄧蒼瀾突然皺眉,問向一旁的張兄,憤憤不平道:「張兄,你說為何魚吞舟殺了金雄飛,卻沒有被金家追殺,反倒是那鄧蒼瀾殺了一個人面獸心的姚良,卻被浮丘山的外景宗師一路追著殺?」
「天理呢?」
張兄愣了下,翻了個白眼:「王兄真會說笑,魚少俠乃是墨巨俠和陸英雄選定的傳人,他殺了金雄飛,那肯定是金雄飛有問題啊,沒看事後金家都沒敢報仇嗎?肯定是站不住腳!」
「而那鄧蒼瀾,不僅是邪魔六道天魔宗的弟子,更是師承那位天魔,這能是什麼好人?還污衊浮丘山的姚良吃人————浮丘山那可是人皇道統!怎麼可能吃人?編理由也編不出一個好的。」
說到這,張兄搖了搖頭,表示對此人的不屑。
鄧蒼瀾頓時恍然。
原來到頭來,輸的不是自己,而是師尊嗎?
呵呵。
皮笑肉不笑的笑聲響起在他的耳畔,仿佛無處不在。
鄧蒼瀾神色不變,喃喃著,該死的刻板門戶之見,誰說天魔宗就出不了一位功德聖人了?
——
長青山。
自三個月前,祖師堂就被徹底關閉,禁止任何門人進入拜見,哪怕是剛入山門的弟子,要想拜見祖師,登堂入冊,也得延後。
其中原因,知曉者無不艷羨到心神失守。
沒想到長青山由道轉武近千年,竟在這一代迎來了古法興盛,祖師顯靈的一日!
而祖師選定的弟子門人,是那生有一顆七竅玲瓏心,更是選擇古法與武道同修的謝臨川!
此刻,一座宅院中,看著面前心神不寧的弟子,老者緩緩道:「修古法還是今法,宗門都由著你們自己選。你既然選了武道,那就該對你自己的選擇,對你腳下的武道之路多點自信,而非朝三暮四。」
況且————
老人嘆了口氣,那句話到底還是沒和弟子說。
就算修了古法,就能得到祖師認可了?
這豈不荒謬。
哪怕在古法未曾受到壓制的上古年間,長青山一脈,也已有不知多少年,出現一位被祖師認可的弟子了!
謝臨川盤坐在一尊神像之下,看似枯坐三月,實則天地相伴。
傳聞上古之前,修行者專修元神,心神凝聚,可鑄身外之身。
其中,一粒靈光,出幽入冥,無拘無束,喜靜喜夜遊,稱為陰神。
不知過了多久。
一道虛幻身影邁過門檻,在遊了一夜天地後,重歸祖師堂,修行道法神通。
也是這一日。
謝臨川睜眼醒來,得聞祖師之令。
入龍門,斷水運。
——
長春山。
沿途上山燒香的信徒撐起一把把油紙傘。
春雨細如牛毛,沾衣不濕,卻仿佛能滲入骨頭。
一把把油紙傘中,一位小道士穿梭自如,身著一身玄色道袍,背著一把木劍,眉清目秀,氣質出塵,雨水在他周圍盪開了層層漣漪,卻始終未能近身。
他從真武派而來,道號玄法,此行是得了祖師指令,來拜訪一位道門高真轉世。
登山盡頭,是一座道觀,觀名【長春】。
若是魚吞舟在此,大概會十分驚訝。
大門前,兩個小道童早早奉師父的命令守在了此地。
玄法上前,鄭重行了一禮,道明身份。
兩個小道童有板有眼地回禮,一位自稱清玄,一位自稱清武。
玄法注意到,這兩位的道號各取一字,合起來就是天生四靈之一,亦是他們這一脈祖師的坐騎。
清武好奇道:「師兄就是龍虎榜第七的玄法道人嗎?」
玄法抿嘴,不好意思道:「大概是的。」
實在是排名不高,給祖師和道脈丟人了。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麼叫大概是的?」清玄小眉頭擰起。
玄法無奈,笑道:「是貧道。」
清武雙手叉腰,老氣橫秋道:「師兄你不行啊,魚師叔才一年就躋身龍虎榜第四了!」
玄法目光一凝,驚疑道:「你說的是狂徒」魚吞舟?他和我們真武一脈也有關聯?」
「魚師叔是墨師叔帶來的,在觀中借地修行了一段時間。」
玄法一怔,是那位墨巨俠?是墨巨俠與他們這一脈有關?可不是說魚吞舟是墨巨俠的拳法傳人嗎?
那二人為何是同輩?
在清玄清武的帶領下,玄法步入道觀,率先步入了主殿,率先映入眼中的,便是一尊神像,卻非自家真武祖師,而是道尊!
一位老道長於此久候,微笑道:「貧道臥龍」,你來我山門,所為何事?」
玄法行了道脈大禮,恭敬道:「玄法受祖師點撥,來此請臥龍祖師歸山,整肅門牆,滌盪道脈!」
清玄和清武對視一眼,小小的眼睛滿是大大的疑惑。
臥龍道人微笑道:「從今日起,你留在觀中修行古法,待龍門開啟後,你代我進入其中,取來一物,我便隨了那人之願,替他整頓道脈。」
玄法垂首肅立,道:「請前輩指點!」
橫江劍派。
林越橫面色蒼白,身上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草藥味,卻仍是盤坐而起,與面前男人對坐。
一股劍意已然從對面鎖定了他,激發出了他體內深藏的劍意,二者對撞,竟是不弱下風。
而坐在他面前的,正是他的師尊,橫江劍派當代派主,地榜前二十的大宗師【劍照大江】趙江雪!
「這一戰,收穫如何?」趙江雪淡淡問道。
林越橫劍眉微揚,語氣卻是沉靜有力:「這一戰,弟子所獲頗豐,下一次定能將其斬於劍下。」
感受著面前弟子身上流轉的劍意,趙江雪頷首:「好好做最後的休養,希望萬古龍門一行,能讓你魚躍龍門,超越歷代祖師,尋到法相之路。」
補天閣。
一名男子端坐正午的太陽之下,鼻樑挺拔,稜角分明,標準的劍眉,一身素衣白袍,氣質陽剛而酷烈,此刻運轉法訣,裸露在外的肌膚呈現鎏金色,流轉金芒。
這一刻,他以天地間無處不在的太陽精氣為食,一口氣依陰陽,化五行,最後一氣貫通!
嗡—
九道低沉的嗡鳴接連從他體內響起,胸口、丹田、雙肩、雙膝、眉心九處大穴同時亮起,每一處穴位中,都像種下了一枚太陽,金色光芒穿透皮肉,在他周身交織成一張璀璨的光網。
驟然間。
體內勁氣勃發,衣物被撐裂,碎布如蝴蝶般紛飛,露出一身已成暗金,猶如銅澆鐵鑄的肌肉,肩背寬闊如展開的鷹翼,腰腹收得緊實利落,盡顯陽剛本色。
不遠處,幾名守候在旁的道士目露異彩,為首之人低喝道:「來了!」
同時,一股炙熱的無形波動從男子身上瀰漫開來。
起初只是空氣微微扭曲,可轉瞬間,幾名神通境的道士,竟是不約而同側開目光。
身前之人的周圍,已成不可直視的熾白,如同一輪神陽降世,暴烈而肅殺!
男子身周和腳下的地面,都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消融」,仿佛近距離接觸太陽,萬物皆融。
而在幾人感知中,其中變化的並非男人本身,並不是他身上散發出了堪比太陽般的炙熱,而是周遭的所有法理,都在重構。
這已經超出了外景神通的範疇,不再是借用天地法理之力,而是改寫、重組,自成規則。
場域中,如自成一方小天地,視自身為真陽,將周遭一切法理、事物,都視為可被熔煉、吞噬的「燃料」。
很快,幾人也漸漸覺得渾身莫名燥熱,眼紅耳赤,頭腦暈眩,仿佛有股無名之火正在從內到外地燃燒,不僅是肉身,元神也在其中。
他們一退再退,直到退到距離男人十丈之外,才有所好轉,恢復清明,當即震撼道:「這就是神脈大成,自成場域?單是這一點,就不亞於法相招式了!」
「方才應該是三陽境,場域初成,萬物焦灼,引動心火。」
「不,連周遭法理都開始融化,黃師弟已經觸及到了六陽層次!」
「聽聞九陽歸一,九天烈陽神脈自成,以肉身就可堪比同階先天神靈————」
就在這時,男子體內九處大竅中金光沖天而起,竟似牽引來了大日之力,在半空匯聚成一道巨大的太陽虛影,懸於他的頭頂!
幾人呼吸一室,成了!真成了!
九穴相連,烈陽經天,神脈大成!
祖師傳下的法門,居然真能成!
按照祖師的推演,這條路走到最後,場域臻至圓滿,理論上可將一方天地徹底熔鑄,身處其中,便是真陽天道的化身————
此刻間,男人緩緩睜開眼,他的眼瞳已經變成了金色,一身陽剛與血性撲面而來,那片神陽場域不僅沒有收斂,反而愈發擴大了幾分。
「黃師弟,成了?」有道士激動問道。
名為黃天的男子點頭,語氣平緩而字字有力:「天分九野,共拜黃天。」
「祖師所傳,我已初步修成。」
為首的道士愕然道:「不是天分九野,共拜昊天嗎?
「我又不叫昊天。」名為黃天的男子理所當然道。
「————錢師弟,你們速將此消息通知師尊。」
為首道士尋了個理由,遣走周遭師弟,而後看向黃天,不解且恨鐵不成鋼:「為何不要祖師的武運?你也被那魚吞舟傳染了?可你都沒見過他啊!」
此人名為易寒江,曾是上一屆龍虎榜上的常客,高踞第二,一直到年齡滿了二十五,才就此下榜。
黃天奇怪地看了師兄一眼,似乎不理解師兄怎麼會有這麼愚蠢的問題,眼神中有種夏蟲不可語冰的無法理喻,但想著面前之人畢竟是愛護他的易師兄,他只能善意解釋道:「他不要,我自然也不要。」
「不然就算我日後勝了他,也是勝之不武,非大丈夫所為。」
易寒江沒好氣道:「你修行的意義只是打敗他嗎?你不該為自身未來武道之路考慮?
你知道一旦錯過了就沒有下一次?你知道師祖那武運是天下多少武者夢寐以求而不得的嗎?你知道————」
「師兄。」
黃天皺眉打斷,嚴肅道,「師娘說過,為人要正直,行得正才站得直。男人當陽剛,不要娘們唧唧的,一堆廢話,非大丈夫所為!」
易寒江深吸一口氣,招手道:「你過來。」
黃天起身,卻還是按捺住心中的幾分躍躍欲試,誠懇而坦然道:「師兄,我神脈初成,神陽籠罩範圍內不亞於自成一方小天地,只差一步就可顯化道途,你打不過我了。
易寒江冷哼道:「師娘有告訴你,要尊師敬道,師兄動手教訓你,那是愛護你,你敢還手?」
黃天皺眉,卻很快舒展眉頭,耐心解釋道:「師兄,我站著不動,光是維持這重神陽領域,你也沒法奈我何。」
神陽籠罩,熔鑄法理,一切外景神通尚未近身便被煉化!
易寒江冷哼一聲:「那你就收了這神通,讓師兄好好揍你一番!」
陸道臨饒有興趣地看著下面的徒子徒孫,笑道:「看來,我弟子的弟子裡,倒也不全是無趣之輩,這一身血勇倒是足夠純粹。」
說到這,他感慨道:「這條路走到最後,求的就是純粹,可嘆本座千年來才有所察覺「」
。
玄奇道人笑道:「要我將此子喚來,由您點撥他一二嗎?」
「早了。」陸道臨微笑道,「這條路才剛開始,等此子撞了幾回南牆,最後依舊不肯回頭,再讓他來見我。」
「在此之前,也不過就比廢物好點。」
玄奇道人感慨道:「那應該不遠了,這孩子打小就一根筋,幾年前為了領悟烈陽拳的
拳意,硬是在太陽底下站了三個月,差點把自己曬成人干。對他來說,如果前面是堵山,要麼撞死,要麼就撞開它。」
「哦?」陸道臨笑道,「那本座還真有期待了。」
聞香總壇。
十二位老母的雕像圍成一圈,或立或坐,或低眉垂目,或怒目圓睜,姿態各異,卻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會睜開眼,俯瞰眾生。
此刻,半數雕像的眉心,皆有幽光亮起,將整座大殿照得明暗不定。
身著白裙的少女跪坐在諸多神像前,容貌精緻如畫,雙眸幽深如潭,氣質在這一刻竟是多變近妖,時而聖潔慈悲,時而空幽脫俗,時而嫵媚病態,時而厚重威嚴————
似乎有一尊尊神靈的分身降臨在她身上,呈現出不同的姿態,卻都透露著令護教天王清虛子都敬畏的氣息。
不知持續了多久,周邊雕像眉心的幽光漸漸暗淡,安如玉睫毛微顫,慢慢醒來,露出了一雙慧黠的眸子。
「如何?」清虛子緩緩問道。
安如玉眸中神光慢慢斂去,若有所思道:「幾位老母的意思難得一致,讓我等想辦法聯合各方,儘量早日除去武祖陸道臨。
「是因為武運?」
安如玉搖頭:「老母們並未明說,但我能聽出來,似乎與此人身世有關。」
「身世————」清虛子不禁皺眉。
那位武祖千年前無敵人間,所行所為皆為人知,這身世自然也逃不過各家之眼。
據他所知,其中並沒有什麼太過值得注意的地方。
「此外,老母們對萬古龍門很感興趣,叮囑我必須入內,弄清龍族究竟在打什麼算盤「」
。
清虛子還在思索那位武祖相關,據他所知,這位去年就恢復到了法相層次,不知如今是否有再進一步————
「龍門一事,你自行負責,若有需要,只要教中有的,你自取便是。」清虛子緩緩道。
安如玉頷首:「我接受神啟,身心皆疲,回去休息了。」
清虛子頷首,並未阻攔。
安如玉徑直回到庭院,脫下不染塵埃的白靴,如白玉雕琢的腳趾得以舒展,她慵懶地坐在案後,青絲垂落肩頭,素白長裙鋪展,身形微斜,姿態閒適如畫中仙。
過了片刻,她身形坐正,伸手撫琴,琴聲高遠曠達,意境高遠。
一道佝僂身形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門外。
待一曲盡,他才沙啞道:「聖女琴聲中隱藏纏綿,可是有什麼心事?」
安如玉看向這位地涌老母的使者,輕笑道:「如玉不久前才得了諸位老母的指示,這才沒歇多久,地母就忍不住登門來催了嗎?」
地母使者語氣恭敬道:「實在是老母有令,希望聖女能早日拿下魚吞舟,將其帶回教中。」
安如玉笑吟吟道:「這次是活的還是死的?」
上次這位就曾找過她一次,但當時是命令,是讓她解決魚吞舟。
地母使者沉聲道:「老母最新指令,希望您能將其活著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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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如玉目光閃爍,聯想到不久前那位「幽冥老母」的指示,心中已然有所猜測。
她微笑道:「魚吞舟如今實力大進,如玉也沒有把握能將其一定拿下,還請老母賜下些神通手段。」
地母使者沉默片刻,道:「老母知曉些龍門內的情報,當能讓聖女在其中搶占先機,奪得頭籌。」
「如玉多謝老母點撥。」安如玉欣然含笑道,「有老母相助,數月後入了龍門中,再讓我遇到那廝,定要讓他好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