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天快亮了
第238章 天快亮了
同一時刻,峰城魁組織總部大廈。
第六十層,會長辦公室。
落地窗外,峰城的夜色已經深了。
萬家燈火星星點點地鋪開,如同地上的銀河。
那些燈火中有還在加班的軍需廠女工,有守著空碗等兒子回家的父親,有在陽台上看著北方發呆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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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盞燈下面,都有一個明天要送走親人的人。
江然站在窗前。
他已經把那身灰色工裝換下來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漆黑如墨的長袍,袖口收緊,下擺垂至腳踝。
袍子的料子很普通,沒有任何陣紋,沒有任何防禦加持。
就是一件普普通通的黑色長袍。
伐罪靠在窗邊的牆上。
刀鞘是暗金色的,表面流轉著細密的紋路。
三個月的溫養讓這柄刀的氣息變得更加內斂。
以前它如同一頭隨時準備撲食的猛虎,現在它如同一片深不見底的潭水。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
門推開,諸葛亮走了進來,手中依舊輕搖著那柄羽扇。
「會長,一切準備就緒。
斬首小隊的專用運輸艦已經停在樓頂平台,艦上配備了最新型號的隱機陣紋,可以在不驚動異族外圍警戒的情況下穿越南極外圍防線。
再閔將軍一小時前已經登艦,正在做最後的裝備檢查。
女妭前輩也到了,在艦上的靜室里調息。顧北...他在樓頂。」
諸葛亮頓了一下。
「他在擦刀。擦了快兩個小時了。
江然聽到這句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讓他擦。」
「還有一件事。」諸葛亮說道。
江然看著他。
「林知夏申請加入斬首小隊。她今天下午提交的申請,被我壓下來了。
江然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她的理由?」
「她說,她融合的是三昧真火的火種。而三昧真火是哪吒的本命之火,哪吒打蚩尤,她打玄鳥,這是她欠哪吒的。」
諸葛亮的聲音很平靜,「我說你的境界不夠,去了是送死。
她說,她知道是送死,但她不怕死。
我說斬首小隊不需要不怕死的人,需要的是能在關鍵時刻起作用的人。她問我,什麼才算起作用。
我說,至少要有能力在玄鳥面前撐過三息。
她說,給她七天,她能撐過十息。」
江然沉默了。
七天前,林知夏還是二階巔峰。
昨天,她的領域雛形完成了第一次實質化顯形。
按照這個速度,出征前的最後十八個小時裡,她突破三階的概率不低。
但她終究太年輕了。
年輕到三個月前,她還是一個握著戀人的手被拖離廢墟的醫療兵。
年輕到她的戰鬥經驗全部來自訓練中心的模擬對戰。
「你做得對。」江然說道,「讓她留在主力部隊。哪吒那邊需要有人配合,她的三昧真火能跟哪吒形成共振。」
諸葛亮點了一下頭。
但他沒有走,依舊站在辦公桌前,手中的羽扇輕輕搖著。
江然看著他。
相處了這麼久,江然知道諸葛亮這個表情意味著什麼,他還有話要說,而且不是公事。
「說。」
諸葛亮沉吟了片刻。
「會長,亮跟隨您的時間不算長,但也不算短。從臨海市那一戰開始,到南極,到峰城,到現在。
您做的每一個決定,亮都看在眼裡。
有些決定,亮當時沒看懂,事後才明白。
有些決定,亮到現在也沒看懂,但亮知道您一定有您的道理。
這一次,您決定親自帶隊斬首玄鳥。亮沒有勸,因為亮知道勸不住。」
他停頓了一下。
「但亮想問您一個問題。」
江然看著他。
「您有沒有想過,如果斬首失敗了怎麼辦?」
辦公室里的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
江然沒有立刻回答。
走到落地窗前,重新看向窗外那片燈火。
「想過。」
他的聲音很平靜。
「如果斬首失敗,玄鳥會完成歸墟本源的牽引。
歸墟與現實徹底融合,天地法則被改寫,異族的全部力量不再受到任何壓制。
到那時,正面戰場上的五百萬聯軍會在短時間內崩潰。
蚩尤會帶著他的兩億大軍南下,峰城,臨海,洛城,長安...一座接一座地陷落。
人族會退守到最後的防線,然後被一點一點地蠶食殆盡。」
諸葛亮沉默了。
窗外,峰城的萬家燈火依舊亮著。
那些燈火不知道,就在這棟大樓的第六十層,有兩個人正在討論他們的命運。
「所以,不能失敗。」
江然轉過身,看著諸葛亮。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你知道我為什麼選顧北嗎?」
諸葛亮微微一怔。
「因為,他跟我是一類人。我們都是那種,知道前面是死路,還是會往前走的人。
區別只在於,我走得比他早幾步。」
他伸手拿起靠在牆邊的伐罪。
刀鞘入手,微微震動,如同心臟的搏動。
「玄鳥很強。強到連女妭都沒有把握在她面前撐過一炷香。但那又怎麼樣?
萬年前,黃帝斬蚩尤的時候,也沒有把握。
大禹治水的時候,也沒有把握。
那些人走到那一步,不是因為知道自己會贏,而是因為知道,如果自己不往前走,身後那些人連輸的機會都不會有。」
他把伐罪掛在腰間。暗金色的刀鞘與黑色長袍融為一體。
「所以,我會贏。
不是因為我比玄鳥強,而是因為我比她更不能輸。」
辦公室的門在他身後關上。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
電梯的指示燈一層一層地跳動,從六十層到頂層。
數字每跳動一下,他腰間伐罪的刀鞘就微微震動一下,如同它也知道,當這扇門再次打開的時候,就是出征的時刻了。
樓頂平台。
夜風很大。
峰城十月的夜風從北面灌入城市,帶著凜冽的涼意。
平台邊緣的指示燈在風中微微晃動,投下不斷搖曳的紅色光斑。
運輸艦已經啟動。
.
艦身呈流線型,通體覆蓋著一層暗灰色的塗層。
那不是漆,而是一種由異獸鱗片研磨成粉後與特殊樹脂混合製成的吸波材料。配合艦體內部刻畫的隱機陣紋,這艘艦在全速巡航狀態下的氣息外泄,不會超過一頭二階異獸的水平。
艦尾的艙門敞開著。
艙門內側,一個穿著黑色作戰服的年輕人正坐在地上。
他的背上背著一柄刀。
刀身極長,幾乎與他的人等高。
刀鞘是普通的木質,沒有任何裝飾,甚至連漆都沒有上。
木頭的紋理裸露在外面,被長年累月的汗水浸透,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暗褐色。
刀已經擦完了。
刀身橫放在膝上,刃口在平檯燈光的映照下泛著冷白色的光芒。
顧北擦刀擦了快兩個小時。
每一個刀客都會跟自己的刀說話。
顧北的方式是擦刀。
每一次擦拭,都是在告訴這柄刀,明天,我們要去斬一個遠古的神明。
可能會死。
但如果沒死,從今往後,你就是斬過神的刀了。
刀身微微震動了一下。
顧北收刀入鞘,站起身來。
與此同時,電梯門打開了。
江然走了出來。一身黑袍,伐罪懸在腰間。
夜風將他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
平台上,四個人同時看向他。
冉閔站在艦首的方向,方天畫戟杵在身側,戟刃上流轉著暗紅色的殺意光芒。
女妭盤膝坐在艦翼的陰影中,赤紅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顧北將擦了兩個小時的刀插回背上的鞘中,站直了身體。
江然的目光從他們身上一一掃過。
然後邁步朝運輸艦走去。
走到艙門前時,他停下腳步,側過頭,最後看了一眼峰城的萬家燈火。
那些燈火在夜風中依舊亮著。
然後收回目光,走進了艙門。
艦尾的艙門緩緩合攏。
隱機陣紋亮起,暗灰色的光芒沿著艦身的吸波塗層蔓延開來,將整艘運輸艦的氣息壓制到了幾乎為零。
平台上的指示燈閃爍了三下。
然後,運輸艦無聲地升起,如同一片被夜風捲起的枯葉,朝著南方的天際飛去。
它消失的方向,是南極。
凌晨四點五十分。
峰城還睡著。
店鋪的捲簾門緊閉,門縫裡透出隱約的光,那是守店的人徹夜未眠。
偶爾有一輛車駛過,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格外清晰,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開得很慢。
安民巷的包子鋪沒有開燈。
但周老闆已經站在了蒸籠前。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凌晨四點準時掀開蒸籠,而是站在黑暗裡,粗糙的手掌按在蒸籠蓋上,感受著從縫隙中滲出的熱氣。
熱氣撲在他的臉上,帶著熟悉的麵粉和肉餡的香氣。
他沒有掀開。
因為今天沒有人來排隊買包子。
那些每天準時出現在巷口的工裝,校服,公文包,今天都不會來了。
他們去了更北的地方。
周老闆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後掀開蒸籠。
白騰騰的熱氣沖天而起,在黑暗的店鋪里翻湧。
他拿起夾子,把包子一個一個夾進保溫箱。
肉的,菜的,三鮮的,豆沙的。
碼得整整齊齊。
他蓋上保溫箱的蓋子,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卷透明膠帶,把箱子封了三圈。
然後在箱蓋上貼了一張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用記號筆寫的,字跡歪歪扭扭:
【第十七突擊中隊趙虎收】
他把箱子搬到店門口,放在台階上。
然後坐回爐子邊的馬紮上,點了一根煙。
煙霧在黑暗中緩緩升起,被爐膛里殘餘的火光映成淡淡的橘紅色。
他抽了一口,嗆得咳嗽了兩聲,然後繼續抽。
峰城的另一邊,城北的老居民區。
一棟六層樓房的頂層,窗戶亮著燈。那是整棟樓唯一亮著的窗戶。
陳秀蘭站在窗前。
她已經穿好了工裝。藍色,左胸口袋上繡著峰城第三軍需廠質檢員·陳秀蘭的字樣。
工裝熨得筆挺,沒有一點褶皺。
她女兒生前總說,媽,你的工裝比別人的軍裝還板正。
她每次都回,那當然,你媽是質檢員,自己不板正,怎麼檢別人的東西。
窗外,峰城的街道空蕩蕩的。
路燈的光照在路面上,泛著冷白色的光斑。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到客廳的柜子前。拉開抽屜,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摞檢驗報告。
三個月來,她經手的每一套天工·甲的檢驗記錄,全部複印了一份,保存在這裡。
報告的最上面,壓著一張照片。
照片裡,一個穿著軍裝的女孩摟著她的肩膀,笑得露出兩顆虎牙。
女孩的軍裝左胸口袋上,別著一枚通訊兵的兵種徽章。
陳秀蘭拿起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字,筆跡娟秀:
【媽,等我回來,給你找個女婿——雨桐】
陳秀蘭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把照片放回抽屜,關上。
她轉過身,拿起桌上的一個紙袋。
紙袋裡是她昨晚下班後去超市買的。
兩瓶礦泉水,一袋切片麵包,一包火腿腸,一盒創可貼。
她知道這些東西寄不到南極。但她還是打包好了,用膠帶封得嚴嚴實實。然後在包裹正面寫上了地址。
做完這一切,她看了看牆上的鐘。
五點整。
該去廠里了。
今天還有一批天工·甲的關節軸承要出廠。
她拎起包裹,推開房門,走進樓道。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一下,照著她筆挺的藍色工裝,照著她鬢角新長出來的白髮。
樓頂平台。
平台邊緣的指示燈在夜色中閃爍著暗紅色的光芒。
平台正中央,停著七艘運輸艦。
每一艘運輸艦的艙門都敞開著。
艙門兩側,穿著黑色作戰服的魁組織戰士正在列隊登艦。
沒有人說話。
腳步聲被作戰靴的軟底吸收了大半,只剩下甲板輕微的震動和裝備碰撞的細碎聲響。
那些聲響匯在一起,如同一頭巨獸在黎明前壓抑著的呼吸。
第七艘運輸艦的艙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作戰服,長發紮成一條利落的馬尾。左臂的袖章上,繡著一朵赤金色的火焰圖案。
那是三昧真火的標誌。
林知夏。
三個月前,她還在極寒要塞的廢墟上被兩個超凡戰士拖著撤離。
三個月後,她站在這裡,左臂的袖章上是哪吒親筆畫的火焰圖案。
她的腰間掛著一柄刀。
刀不長,刃寬背厚,是魁組織軍械部根據她的戰鬥風格專門鍛造的。
刀柄上刻著她的名字。
她的目光越過平台邊緣的欄杆,看向峰城的萬家燈火。
那些燈火比昨晚少了。很多窗戶都是黑的。但還有一些亮著。
她看著那些亮著的窗戶。
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
就在她準備轉身登艦的那一刻。
平台入口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魁組織文職制服的年輕女人跑了出來。她的胸口別著人事部的銘牌,手裡攥著什麼東西。
「林知夏!」
她喊道,聲音在夜風中被吹散了大半。
林知夏停下腳步,轉過頭。
文職女人跑到她面前,氣喘吁吁。她把手裡攥著的東西遞過來。
是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沒有落款,沒有地址。只在正面寫著兩個字:
【林知夏收】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寫的。
「剛才...剛才一個老太太送到樓下大廳的。」
文職女人喘著氣說,「她說,她兒子跟你是一個中隊的。
這封信,是她兒子出發前寫的,讓她寄。
但她不知道你的地址,就送到總部來了。」
林知夏接過信封。
她沒有立刻拆開,只是低頭看著封面上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字。
「她人呢?」
「走了。」文職女人指了指大廈下方,「她說還要去廠里上班,今天有一批軸承要出廠。」
林知夏沉默了。
她抬起頭,看向大廈下方的街道。
天還沒亮,街燈的光照在空蕩蕩的路面上。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背影正在沿著街道往北走,走得很快,背挺得很直。
林知夏收回目光,拆開了信封。
裡面只有一張紙。紙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還留著參差不齊的撕痕。
紙上,用鉛筆寫著一行字:
【周姐,我爸做的燒鵝很好吃。等打完仗,我請你吃。】
林知夏看著那行字。
夜風從平台外灌進來,吹得信紙微微顫動。
她把信紙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後把信封塞進作戰服的內袋,貼著胸口的位置。
轉過身,走進了艙門。
凌晨五點二十分。
七艘運輸艦的艙門同時關閉。
平台上的指示燈開始快速閃爍。
艦身兩側的隱機陣紋逐一亮起。暗灰色的光芒沿著艦體蔓延,將七艘艦的氣息壓制到了幾乎為零。
引擎啟動的聲音很輕,輕得如同風吹過樹梢。
然後,第一艘艦升了起來。
緊接著是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
七艘漆黑的運輸艦,在峰城即將破曉的天幕下緩緩升起。艦首指向北方。
平台上,只剩下一個人。
諸葛亮。
他站在平台邊緣,手中輕搖羽扇。晨風吹動他的衣袍,吹動他的鬚髮。
他看著那七艘艦越升越高,越來越小。最後化為七個微不可查的光點,消失在北方的天際。
他沒有說話。
只是輕輕搖了搖羽扇。
然後轉過身,走回了大廈。
身後的平台空蕩蕩的。
指示燈依舊在閃爍著暗紅色的光芒,照著空無一人的停機坪。
晨光從天際的縫隙中透出來,將東邊的雲層染成一層薄薄的金紅色。
天快亮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