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趙構吃完了面,朝著林舟頷首而去,氣質這一塊作為皇帝來說的確是沒得說,但凡他不叫趙構叫重八,那絕對都能被誇一聲真龍氣象。
但偏偏他就是趙構,縱觀歷史之中都是數得上號的純廢物,但怎麼說呢,林舟當下恐怕也已經介入了他的因果。
「對了。」
趙構沒走兩步就回來了,他重新坐回到林舟對面:「雖然你這廝,要學問沒學問,要能耐沒能耐,但你運氣不差。今日早些時候,金國送來了一條和議,你幫我參謀一番。」
「哪個金國?」林舟一邊用他那高溫等離子體發射器點著蚊香一邊漫不經心的回答道:「這不是還在談麼?」
「完顏亮那邊。」
「北邊?」林舟坐直了身子:「那個狗跟你說什麼了?」
趙構沉吟片刻,似是有些猶豫,但最後還是開了口:「是密信。他說要將我阿哥送回,但要確保我大宋不出兵支援完顏宗弼。」
林舟聽完之後撓了撓頭:「嗯?你阿哥。徽宗啊?」
「那是我爹!阿哥是欽宗!你這腦子能不能記點東西。」
「這點事我真記不住,我就記住你爹跟你哥被抓了,你們的名頭太亂。」林舟抱著膝蓋嘿嘿笑著:「你滿朝文武的,誰不比我強啊,你問我?」
「不是問你,有些時候聰明無用,我是叫你幫我選。」趙構伸出兩根手指來:「大宋從來不缺聰明人,每一個拿出來都可謂是冠絕天下,但它仍擋不住大宋的節節敗退。之前我覺得那許是時運不濟,然而我看了你帶來的書之後,我發現不是,那其實是每一次都選錯了路。」 「你知道選錯了還問我?你選另外一條就好了。」
趙構聽到這裡,手指在石桌上重重地頓了幾下:「不同了,一切都變了。自從你出現之後,都變得不同了。當下我每一次都是沒有歷經過的路,所以我才想聽聽你的想法。」
林舟略微思索片刻,也不知該用什麼表情:「可問題是你問我也沒用啊,我又沒辦法給你分析,我到現在人都認不全呢。」
「無需分析,你告訴我是答應還是不答應就好,我自會選擇。」
這下可就輪到林舟犯難了,他仔細盯著趙構的臉,他才四十歲不到,看著其實還是蠻年輕的,但眼神卻沒有什麼精氣神,甚至有點死氣沉沉的,想來應該也是被折磨的夠嗆。
林舟此刻頓時壞心大起,開口道:「當然是答應啊,把你哥接回來,然後來個雙龍戲珠。」
「好。」
趙構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輕輕點頭,竟直接認可了林舟的方案,這反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
「欸,不對……你不應該是滿臉愁容麼,然後心裡擔心你哥奪了你的皇位,或者是在朝堂之中拉幫結派的。」
「不擔心,一來是我看了歷史,二來這是你選的路。」
「我?」林舟指著自己的臉,眯起眼睛滿臉的難以置信:「你什麼時候這麼聽我的了?不是,你是不是吃壞了什麼東西?」
趙構抿著嘴仰起頭來,看著星叢點點,整個人的確是鬆弛了下來,他看了一會兒天空,然後開口道:「你信命麼?」 「不信啊。」
此刻的趙構面帶微笑的盯著林舟:「我信。可世道便是如此不公,信命者造化弄人,漫天神佛皆戲弄,不信命者卻平安喜樂福壽康寧。」
「我咋了?你這就給批八字了唄?」
趙構輕輕搖頭,眼中也有幾分無奈:「我看了看你這一路走來,看似每一步都精準踩在坑中,但卻每一次都卻置之死地而後生,你為死保岳家軍遺孤投靠秦檜,這兩面三刀本來是個必死之局,但卻在短短數月之內,接連遇到金國弒君內亂,舊都歸還,秦檜最大的盟友卻成了最大的敵人,兩兩反轉之下,卻是逼他成了那鐵桿的岳黨。」
「其次,我給了你一個狀元的身份,本想著你能夠在仕途上平步青雲,但誰曾想你卻主動躲入這個山溝溝之中,弄些奇技淫巧。這在天下人看來都是招人笑話的事,但卻恰好死死立在了郡王開府的當口,你這地方儼然便從一塊荒地成了軍鎮,你可知當下你已不是普通士族而能稱為軍閥了麼?」
「就那幾百人,軍閥?你開玩笑呢。」
「欸,你們軍閥混戰的時候,八十人都能稱司令,你手底下前前後後近四萬人了,這是何等的規模,你沒想過?四萬人,其中有三萬八為良家,這放在西域你都夠一統山河了。」
「還有呢。」
趙構扳起手指細數林舟的選擇:「而後朕沒阻攔秦檜給你鹽鐵專營,倒是想看看你會如何選。天下所有人都會覺得你這下應該飛黃騰達了,特別是當下金國紛亂,鹽鐵暴漲,你這的鹽鐵品質都極高,一斤可抵別處三斤價,多少人都眼巴巴等著你踏出那一步,然而你還是沒有。你沒選血賺的刀兵和鹽路,而是選了那些個哐哐響的工具,還有那一罐一罐的吃食,既無走私也無囤積,那麼多雙眼睛盯著你,你懵懵懂懂的竟是毫髮無傷。」
「哦!!!」林舟一拍桌子:「原來你在這等著我呢,我說我怎麼拿批文這麼痛快,原來是有人要揪我小辮子。」
趙構乾巴巴的輕笑幾聲,摸起林舟放在石桌上的煙,自顧自地點上了一根:「而後就連稅都沒逃,按照常理來說,你這軍鎮本就是包稅制,你每年將地稅繳納多了的便是你的,可你選了另外一條冤死的路,你每一筆交易都足額繳稅,弄得現在戶部一睜開眼便是提著棍子守在御史台前為你保駕護航。」
「你說你順極了,我看未必。」趙構輕輕擺手:「你不是順,你是運氣好極了。那你說一個信命卻屢遭命途折磨的人,當下該如何?是繼續跟命數掰掰手腕還是順勢而為?」 「所以說你連分析都不分析,就閉著眼選唄?」
「那你說我這些年,自己選的事,有一樣沒挨罵麼?」趙構笑了起來,臉上全是妥協:「哎呀,就這樣吧,無所謂了。」
說完他起身晃晃悠悠的走了,似乎根本就不在意後頭的事情了。而林舟也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擺爛擺出了一股子仙風道骨的哲學思維,他哪裡是順勢而為,這不分明就是「老子不管了,隨便你們搞」的釋懷麼。
難怪他會因為一本書的事把老頭子氣到臥床,看來他大概心裡頭也是明白的,一旦被林舟選定的事,只要不去干涉,它總是會流向完全沒有設想過的方向。
是對也好錯也好,反正他幹啥都挨罵,那就根本無所謂對錯了,把自己完全沉浸在宿命論的漩渦里不肯起來,這會兒哪怕跟他說他是達利特,他都能悶著腦袋認下這場命途。
但實際上不是的呀,別人不知道小林還不知道麼,他的每一項選擇後頭都是幾十人加上好幾個數據大模型反覆推演修正的結果,他無腦不代表他的選擇路線沒有腦啊……
可問題是剛才說讓趙桓回來,那真的是無腦選的……
趙構,危!
但這會兒怎麼跟他說呢,個狗皇帝已經快要半步得道了,現在過去跟他說這些完全沒用……
仔細想了想,林舟倒也釋然了,其實無所謂了,別說趙桓回來了,哪怕是讓他老子趙佶回來都無所謂了,當初北宋那會兒比現在那更是群賢畢至,蔡京、童貫、王黼、梁師成、朱勔、李彥六賊亂政,想想都覺得頭皮發麻。
他回來一看說不定都得夸一聲河清海晏……
此一夜無事,晚上的風也挺溫柔,老頭子吃了藥睡得安穩,1146年的夏夜除了到處都是螢火蟲之外,似乎也並沒有比林舟度過的每一個普通夜晚特殊到哪裡去。 清晨時,林舟從竹床上醒了過來,周圍的侍衛瞥了他一眼卻不敢做聲,只是不斷給他使眼色,往屋裡瞥去。
他起身甚至連假髮都沒戴就走了進去,這會兒老頭子已經被攙起來坐在了床上,他見林舟進來之後,微微朝他招了招手:「平之啊。」
「在呢。」
林舟坐到老頭身邊,陳山長抬手握住了他的手:「少年有心氣,無可厚非。當年即便是我那恩師都不敢動這大宋的根基,你可莫要輕舉妄動。」
「知道知道,您放心。這不就是擔心才找老李太太和您給我把把關麼,你沒事去跟他吵什麼呀,年紀一大把了。」
「嘿呀……」老頭提到趙構就是一肚子火氣:「危難之時他尚且年少,不怪他,可是這些年過去了,他怎的就變得如此隨波逐流,大宋當下狀若累卵,各方虎視眈眈,他再是如此,大宋可當真無望了……」
林舟頻頻點頭:「對對對,他這人不行,一點擔當都沒有,要不你跟他提提讓他早點退了算了,讓我腰子早幾年當皇帝。」
這話剛落嘴,就見趙構從外頭走了進來,斜眼瞪著林舟:「你說的我可都聽見了。」
「聽就聽去。」林舟翻了個白眼:「咋的,還不讓說了?」
趙構沒搭理這廝,只是默默拿出一盒犀角放在一旁,來到老頭面前說:「太傅,我去宮中為你取來了犀角。」
老頭側過頭不搭理他,趙構站在那相當尷尬,而林舟朝他努努嘴,趙構會意:「那我先忙去了,手頭上還有些事。」
等到林舟也從房裡出來時,本以為跑路的趙構居然就在院外等著他,他見林舟出來眉頭一擰:「莫要在他面前胡言亂語,元永什麼時候登基這個事,當下還不是時候。」 「怎麼就不是時候了。」林舟瞥了他一眼,發現趙構居然換了一身衣裳,手上還拎著一根魚竿,甚至那魚竿都是林舟從現代帶過去的六米杆,手上甚至還拎著一個釣箱:「操,你這皇帝當的,釣魚啊?」
「昂。」趙構點了點頭並扶了一把自己頭頂的草帽:「前頭有個小河,這些日子漲了水,裡頭有大貨。」
哎呀……
終於能遇到叫林仙家也覺得無語的人了,他感覺面前的不是宋高宗而是明嘉靖,只是趙構沒有嘉靖那麼神神叨叨,他腦殼有點泡……
而就在這會兒,程組開著他的貓貓車突突突突的從兩人面前駛過,林舟連忙叫住:「你作甚去!」
「吃早點啊。」程組停下車來:「你吃啥?我給你帶點。」
「吃早點你開貓貓車去啊?」
程組把那還裹著繃帶的腳抬了抬:「這不傷著呢?」
說完他就繼續往前開,接著在不遠的一個院前叭叭的打了幾下喇叭,接著就見老沈急匆匆的跑出來,跳上了貓貓車,坐在後斗里,兩人就這麼走了。
而在這個過程中老沈似乎是認出了趙構,連忙壓低身子,並很自欺欺人的假裝趙構看不見他。
「你這個地方,風水有點說法。」
趙構搖了搖頭:「多好的人到了你這都變得不像是個人了。」 「你以為你好到哪去?」
不過這次趙構沒有反駁,只是朝著前頭指了指:「走啊,隨我去釣個魚,不過你不許再問當年我為何要殺岳飛。」
「我上次問了你還沒回答我呢。」
「跟你又說不清楚,政治鬥爭哪是三言兩語的事……我都說了我怎麼選都是錯。」
「你這是選麼,你這純粹就是腦殼昏好吧。」
兩人一邊走一邊鬥嘴,趙構也習慣了林舟沒把他當成皇帝,反而比在宮裡輕鬆了許多,但他那廝滿嘴噴糞卻叫人煩躁,可偏偏趙構幾乎沒有能說上話的人……
然而就在這時,一批快馬正飛快地往這邊趕來。
等到通報之人找到趙構時,趙構正在一邊等魚一邊看書,林舟則在遮陽傘下呼呼大睡。
「官家!出事了。」
趙構抬起頭來:「怎的?」
「鄂、潭州兩地有大軍調動。」
「鄂州!?」趙構噌的一聲彈了起來:「荊湖南、荊湖北舉兵?」 「對!」
趙構當下只感覺腦袋嗡的一聲:「老子的汴京現在不就成了孤城!?」
——
今天情況特殊嗷兄弟們,今天我異地開庭,馬上出發了,能趕回來就還有一章,沒有的話就只能明天更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