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洪流不可阻擋

  老頭跟趙構吵得很兇。

  倒不是因為趙構幹了點事,恰恰就是這個大宋不粘鍋一直在甩鍋,而導致陳山長徹底暴怒。

  他沒辦法接受趙構這樣放任自流的態度,他質問趙構到底知道不知道什麼叫禮崩樂壞,趙構說靖康年還不夠崩麼?

  然後老頭先崩了,兩人就自然而然地吵了起來。趙構這會兒也是來了脾氣,跟老頭你一言我一語的對頂,其實最後的核心已經不是林舟的這幾本書的問題了,而是老頭針對趙構現在這種甩手掌柜的姿態而發出了質疑。

  「你曾是少年,老夫曾經也是少年。少年郎會幹出什麼事,你心中沒有數嗎?他們沒輕沒重,你這個當父為君之人,可知什麼叫養不教父之過!?」

  陳山長此刻不是在面對一個皇帝,而是那個叫他恨鐵不成鋼的弟子,似乎要把這些年積攢的失望一股腦的傾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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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看來,林舟、趙眘等人在這玩的東西才是真正動搖國本的東西,這些東西乍一看沒什麼,但會讓讀書人真正的斷了傳承,不止是讓書本簡單化那麼簡單,更多的是把士人往農工商那邊去引。

  讀書人,就該悶死了讀書,一個好的讀書人哪怕是食不果腹、衣不蔽體也不該不能去幹這些事,看看天下那些名相公,不管是王侯公卿之家還是貧苦百姓出身,誰不是歷經了讀書的苦悶才走出來的?

  現在倒是好,面前這位皇帝居然縱容他們拋下那些去幹些販夫走卒之事,農耕就不說了,還有什麼務工經商,簡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這簡直就是沒把天下蒼生放在眼裡,沒有將大宋放在心上。

  「我能管得住什麼?我晚上想吃一口燒羊第二日御史都要來勸我一句莫忘節儉,我連一隻羊都管不住,我管他們?」

  趙構也是把擺爛擺到了明面上:「我說白了,他們樂意做什麼就做什麼,我沒法管也管不住,難不成我說一句他們就不做了?再說了,這說破大天也不過就是幾本書,您怎麼就能上綱上線?」  「上綱上線?何解?你身為君王,不要去說那些語意不明之詞,要以身作則。」

  「你看!我連說什麼要被限制,我還能管什麼我還能幹什麼?」趙構手一甩:「我擔驚受怕了半輩子,叫人罵了半輩子,我現在就連圖個輕快都是錯?」

  「老夫幾時說過你錯?只是叫官家要以國家為重,以大局為重。」

  趙構叉著腰,敞著個衣領子來回走動,陳山長這句話都把他給逗樂了,他笑了一會兒湊上前去:「我現在是明白那些昏君暴君怎麼來的,等你幹什麼都是錯的時候,你就什麼都能幹了。」

  「官家!如此悖言,怎的能從你嘴裡說出來!我從來都是教你要當治世之人,江山社稷之上再無他人,你怎可以說出如此昏庸之言?」


  「好好好……好!」

  趙構指著外頭:「你去試試叫那些崽子別碰這玩意,你去!我管不住,我說話沒人聽,父親、兄長不聽我的,岳鵬舉不聽我的,秦檜不聽我的,韓世忠不聽我的,李綱不聽我的。趙鼎、李光、胡銓都不聽我的!沒有聽我的,我是個窩囊皇帝,窩囊到死,遺臭萬年。」

  「官家,你怎可妄自菲薄到如此程度?」

  「那還用我妄自菲薄!?」

  兩人爭吵激烈,林舟在外頭鑽木取火,他身邊蹲著一隻大黃狗,還有一個不知誰家的開襠褲小娃,兩人一狗坐在那盯著一截木頭在較勁,但這會兒他手上大泡都搓出來了,木頭上卻沒有半點火星子。

  「伯伯,他們在吵什麼呀?」

  小娃娃不知道什麼是狀元什麼是皇帝,只知道屋裡有人吵架,也知道面前這個人比他父親看上去年紀要大一些,所以得叫一聲伯伯。  「我不道啊,他們突然就吵起來了。」

  「伯伯你帶我去那邊玩好不好嘛。」他指著書院的方向:「好遠,我不敢去。」

  林舟揚了揚下巴:「你只管往前走,路上肯定有跟你結伴的。」

  「真的?」

  「真的。」

  小吊毛戰戰兢兢的走出院子,帶著那條狗。

  他不過三歲,渾渾噩噩懵懵懂懂,甚至從家屬區到書院後門短短的兩三百米對他來說可能就是人生第一次的遠征,他求助了他在出發之前遇到的大人,因為這條路對這個大人來說可能只是幾步路的距離。

  但可惜,這個在他看來如同巨人一般的傢伙沒幫他,於是這個小小的人兒帶著一條比他還大的狗,就像人類第一艘船駛入大海一樣,前往了那對他來說遙遠又未知的地方。

  天氣燥熱,大路繞遠小路崎嶇,他思考了一陣選擇了那條更近但更難走的小路,中途還摔了一跤,但爬起來時遇到了兩個正在田裡抓蛤蟆的小孩,他們湊在一起聊了一會兒,也不知是說了些什麼,接著一同前行的人便成了三人一狗。

  而後在另外一片田裡遇到了個放牛的小孩,他們年紀都還沒到入學的年紀,此刻放牛的小孩邀請他們三個騎了一會兒牛。

  而後他們便就成了四人一狗加一頭牛,只是這時他們已經轉了個彎兒,林舟看不見了,耳朵里卻還是能聽見身後屋裡那倆人在激烈爭吵。

  「毛病。」  林舟撇了撇嘴:「都不如個小孩。」

  說完他起身就往外走,打算去不遠處的鋪子裡喝一碗綠豆湯,可腳還走出巷子,就聽屋裡哐當一聲。

  他扭頭就往裡頭沖,推開門這麼一看,發現陳山長就那麼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林舟連忙上前要去攙扶。


  「你打老頭!?」

  「你放屁!」趙構也急夠嗆:「他跟我爹也沒區別了!我打他?不都是叫你氣的!?」

  很快,外頭的侍衛御醫都涌了過來,趕緊把陳山長放到了床榻上,御醫經過一番診斷說是老頭急火攻心,這最後還是那一瘸一拐的程組過來一把速效救心丸才算是把老頭給救了回來。

  這會兒誰還敢刺撓老頭啊,就連被他噴了個狗血淋頭的趙構都只能坐在那關了空調給他輕輕扇風,林舟更是蹲在腳邊給他按壓腳底板,旁邊的人更是大氣兒不敢喘一聲。

  畢竟別人不好說,但面前這位可是他們的構造的高皇帝,老頭沒事還好,但凡老頭嘎嘣一聲死這了,那在場的各位除了某位高權重的趙姓男子之外,其他人一個都跑不脫,什麼說話聲音太大把老頭震死的、什麼身上汗味太重給老頭熏死的、什麼殺氣太濃給老頭剋死的,甚至都可能是額頭太方長得像金人把老頭嚇死的。

  反正各種死法老頭都要經歷一圈圈,反正就不能是跟他吵架氣死的。

  對,程組都跑不掉,餵奇怪的小藥丸給老頭噎死的。

  林舟不會,因為大伙兒都看到他在外頭鑽木取火來著,總不能說老頭是被他搓斷了七星燈的續命燈芯,生生把老頭搓死的吧?

  大概一個多鐘頭之後,老頭總算是稍微恢復了一些意識,嘴唇也從青紫色緩緩恢復了肉色,他一口大氣喘了過來,手搭在趙構的胳膊上:「官家,國家……為重……」  「好好好,為重為重,你躺著別說話了行麼。」

  接著這裡就由七位大夫監管了起來,趙構跟林舟走到了門口,他抬頭瞥了一眼林舟:「都怪你!」

  「嘿,我就知道。大宋不粘鍋那是真名不虛傳,又怪上我了唄?」

  「你們就攪吧!攪吧!看看什麼時候把我這大宋給攪亡國了,你們就開心了。」

  「大宋攪拌機。」

  「嘖……你……這個狗!滾滾滾滾!」

  林舟二話不說,拔腿就跑。

  「等會!」趙構皺著眉頭呼喊一聲又把他給叫了回來:「你看到他都這樣了,還要繼續?」

  林舟垂下眼皮半晌沒說話。

  「怎麼?平時不是很能說麼,嘴巴張開就沒停下來過,當下怎的就不開口了?」

  「不是,我打算把老頭送去汴京療養。」

  趙構聽完上來就要拿腳踹,但他高低也三十八九歲,眼看四十歲的人,反應速度哪裡能跟小林這種二十四五的年輕人相比,一腳下去沒踹著,差點還給他表演了個大劈叉。  「汴京好啊!」

  「你非要他死路上是麼?」趙構指著林舟:「我告訴你,要是太傅出了個三長兩短,你就莫要出現在我面前了,你想死哪死哪。」


  林舟沒搭話,只是朝他甩了一下胳膊便轉身離開了,他也不想這個老頭死,雖然老頭的理念完全不同,但他對自己這個關門弟子還是心疼有加的,現在要是跟趙構再吵起來讓老頭聽見,他說不定真的就得死床上。

  「我回去給他整點藥過來。」

  「你別給他亂吃誒!」趙構衝著林舟喊道:「聽見沒有,不要給他亂吃!」

  老頭這一下不輕,但還算好沒有傷筋動骨,當時那聲響聲也不是他倒地的動靜而是趙構去扶他的時候小腿磕在椅子上的動靜,整體來說還真就是急火攻心,看著趙構那是恨鐵不成鋼……

  而對於這個老頭,趙構看上去比林舟還上心,想想也是……這高宗也是挺慘的,一家嫡親都死了個乾淨,也就剩下個老頭跟他相依為命。

  「你去睡一會。」林舟晚上十一點多時過來,趙構還在那守夜,他拎了一碗炒麵放在他面前:「下半夜我來守。」

  趙構抬頭看了看他:「今日倒是有良心的很。」

  「不是,你是個皇帝,你親自守夜?」

  「我六親緣薄……」趙構端著炒麵笑了笑:「罷了,不跟你說這些了,不要再在他面前說你那些個破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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