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來杯新茶

  「膽子這麼大?」

  許久未見的橙兒再次被激活了,他站在林舟的房間裡來回走動起來,他的表情顯得為難又掙扎。

  「我父親馬上就要調去嶺南了,當下他手上也沒有什麼權,你這一張嘴便是要將所有孩子歸攏起來,這可太引人耳目了。上次老賊叫你買毒藥毒死牛皋,這個事你還沒辦呢,老賊難道不會懷疑你?」

  「我沒幹的事多了,你沒看他現在也沒把我當自己人了麼。」

  林舟仍是靠在那懶洋洋的樣子,也見不到什麼緊張的樣子,好像秦檜的不待見對他來說根本無所謂。

  「人家別說得了狀元,哪怕隨便是個進士都迅速當了官,可你一直被擱在這裡,秦檜的確是閒置你了。他在等你表忠心,可你卻遲遲沒有反應。」

  

  「我呸!」林舟坐直身子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他他媽還要我給他當舔狗?我不管啊,這個事你要想辦法。你韓元帥腦子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天天惦記著聯蒙抗金。欸,對了,牛皋沒被毒死吧?」

  橙兒坐在那給林舟講述了一下這些日子臨安的變化,雖然時間看著很長很長,但實際上林舟從皇城根下賣麵條到狀元及第,一共才四個月。

  但這四個月里,卻是自打岳飛蒙冤受難之後,整個大宋變化最快的四個月。首先就是秦檜明顯跟官家有了嫌隙,究竟是為什麼大家都不太清楚,但肯定是有了嫌隙,因為這些日子官家親自操辦的人員調動越來越頻繁,朝堂之上已有三成秦檜的人被調離了原本的位置。

  甚至就連司侯徐平都沒能倖免,皇城司即將上任的司侯是內務司之前的一個侍衛,算是趙構的親信。

  還有就是在政策上的調整明顯開始傾向於韓世忠,如果說這算是帝王家常見的平衡之術,但早幾年他幹啥去了?

  前後差不多都有十年了,都是秦檜把持朝政,說一句隻手遮天都不為過,然而這趙構突然之間的轉向不光把秦檜弄得手足無措,整個朝堂都有些無措。  「會不會哪裡搞錯了?我看小說里,這就是敲打敲打……」

  「敲打?當下秦檜手中的事務,有一半都交給了郡王爺,就是在你……」橙兒走到窗口看了一眼:「在外頭街巷上逗狗玩的那位郡王手中,這是敲打?」

  「那跟我說這個有啥用啊。」

  「這些轉變都是從你來了開始的。」

  林舟騰的一下坐直了身子:「不會是趙構知道我是未來人了吧?」

  「八成是知道了,我父親沒法輕易見到官家,但韓帥能啊,韓帥會跟他說的。而且你這狀元當得蹊蹺又詭異,我聽我好友說了,你這狀元是官家大典之前不到一個時辰點出來的,但他點了之後卻叫郡王給你授禮。」


  林舟坐在那表情有些奇怪:「你是說,因為我是未來人,所以宋徽宗突然改變了對世界的態度,你自己想想這合理麼?」

  「不是徽宗……徽宗已經崩了。」橙兒表情怪怪的看了林舟一眼:「父親說,官家是極聰慧的人,若是他知道你的身份,而後就能根據你的日常言語,行徑來判斷許多事情了。」

  「啊?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橙兒輕輕搖頭:「不過你當下倒是可以去見見父親,他方才還說了,這些日子監視你的人也都撤了,監視一個天子門生,即便是對秦檜來說也不是划算的買賣。」

  「監就監唄,監視的也是自己人。」林舟沒有遮掩就這麼直接說了出來:「老曹現在算是自己人了。」

  橙兒一愣,眼睛豁然瞪了起來:「曹文達?他?怎麼可能?」  「他自己說的,伴君如伴虎,秦檜比虎還難纏,他不是什麼忠肝義膽的人,總得給自己找條後路嘛,那背叛這種事,要麼不做,做了不就得一條路走到黑麼,做初一跟做十五都是死,還不如一條路走到黑。」

  林舟這一番話倒是叫橙兒對他刮目相看,不得不說這才幾個月的時間,之前那個什麼都不懂,只懂蠻幹胡來的林舟已經變了很多,他的成長速度正如父親說的那樣是驚人的。

  「曹文達你都能拉攏,真厲害啊。可是他……也是惡賊來的。他當初也參與經辦岳黨案,你放心他?」

  「他辦的岳黨和你老爹辦的岳黨,誰更多?」

  一句話讓一名年輕的特務無言以對,他當然明白林舟說的話是什麼意思,這話倒是叫橙兒無地自容。

  倒是林舟卻躺在床上伸了個懶腰,隨著關節噼啪作響的聲音傳來:「我啊,在人堆里摸爬滾打好些年了,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還有個中間地帶呢。就像剛才曹文達還告訴我說秦檜要支持北伐呢。秦檜支持北伐,媽的……真他娘的荒誕。可你能不支持他北伐麼?說實話啊,我有時候晚上睡覺的時候也會好好的問問自己,就是對我來說金國遼國宋國哪怕是蒙古,在我那時候都是中國的一部分,但真要說我對你們仨誰最有感情,當然是你們爛宋。為什麼……可能是因為陸游?可能是因為李清照?反正理由肯定特別簡單,因為我自個兒就很簡單。」

  橙兒沒說話,只是抱著胳膊看著林舟。

  「你他媽……我還以為你要親我呢。」林舟站起身來:「走吧,去你老爹那邊,我也挺好奇皇帝到底咋回事,就有點叫我看不明白。」

  兩人就這麼來到了徐府。

  看習慣大膽的干那種皇家園林,再來到簡簡單單的三進小宅,多少是讓人有些失望的,他本以為司侯這麼牛逼的人怎麼不得過得跟紅樓夢裡的賈家一樣啊?


  可去了之後倒是叫人有些失望,不少行李都被堆放在門廊之下,家裡的一些僕役正在忙前忙後的收拾。

  「咋?族叔被流放了?」  林舟看到正在堂前喝茶的徐平,笑著說了一句,司侯看著他之後卻也是笑了:「狀元郎,有失遠迎,蓬蓽生輝。」

  「嗨……擦……你噁心人是吧,故意的!」林舟坐到了旁邊:「橙兒不跟你走啊?」

  「我是調任,不是貶斥。他自然還是在這裡的。」司侯示意侍女為林舟端上的人參湯:「怎麼?今日怎麼有空來看看你這族叔?」

  林舟看了看四周圍:「皇帝是不是知道我是從哪來的?」

  「大抵是知道的,韓帥隻字片語之中倒也是透露過一些。」

  林舟連忙把椅子拽到司侯的身邊,他現在特別好奇就是九妹到底知道不知道他是從未來來的,如果知道為什麼他不提,如果不知道,那這奇奇怪怪的轉變又是為了什麼。

  「我把你的事都告訴給了大帥。」司侯輕笑一聲,看著林舟的側臉,然後無端地嘆了口氣:「他應當是跟官家說了,但具體如何說的,我不知道。但那日我與韓帥喝酒,他倒是提過一句,他說官家問他『那小子是哪裡人?金人還是草原人』,韓帥說你是漢人因為你說的是長安官話。官家聽到這句話就沒再說話了。」

  聽到「長安官話」這四個字時,林舟的汗毛嗖的一聲就豎起來了,他之前刷短視頻時看過一個內容,就是有人穿越去了淞滬會戰的戰場上,就在士兵即將發起衝鋒的時候,主角問了一句「你們不怕死麼」,那個士兵回了一句「你說的還是中國話,我就知道我們贏了」。

  而當下那句「長安官話」如果聽在九妹的耳朵里是什麼樣的感覺?林舟不知道,但如果自己是趙構,他第一時間就會去想什麼呢?

  會想——贏了,大宋最終是贏了,但他對我沒有絲毫恭敬,那便不是我贏了,而他喜歡我兒子,那是誰贏了?我兒子贏了。既然我兒子能贏,那就夠了,天降祥瑞於大宋,既然不是我,那是子嗣也可以。

  「官家怎麼想的,我們當臣子的不敢揣摩。但就從現下來看,局勢不容樂觀,外敵太強,內憂無數。」司侯輕輕搖頭:「官家不是萬能的,他也要承擔許多,不過往後再看看吧。究竟是如何,他究竟是想要從頭再來還是緩兵之計,都不是我們能預料的。」

  聽到他的話,林舟突然好奇地問了起來:「那他為什麼不直接接見我呢?」  「你以為官家不知道殺了岳帥是對是錯麼?他沒有面目去見一個未來之人,若我是他,我也沒法面對未來。」司侯笑著拍了拍林舟的肩頭:「官家啊,他不止一次說過,他上對不起祖宗,下對不起子孫。這也就是他為何會選太祖皇帝的後代的緣故。」

  「這跟我在歷史書里看到的不一樣啊……趙構怎麼可能會這麼想?」

  司侯笑了笑,他沒有跟林舟一起妄議君王,只是仰著頭看著窗外枯樹上的新芽,眼神直愣愣的盯著那一抹新綠。笑容逐漸凝重又緩緩綻放,接著他轉過頭來看向林舟:「盡信書,不如無書。」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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