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拳怕少壯
拳怕少壯
還沒等清源老道士和杜老闆搭話,二樓那間隱蔽的包廂內,氣氛已然慘烈到了極點。
「老張,你瘋了。」
太極宗師一把拽住那位乾癟老者的衣袖。
「那是羅剎國的殺人機器,你這把老骨頭下去,會沒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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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手!」
老張猛地一掙,竟是不顧眾人的拉扯,雙手抓住那件長袍下擺,「嘶啦」一聲,將礙事的下擺齊根撕裂。
他太清楚自己的斤兩了。練了一輩子偏門雜家拳,沒有太極的圓潤,沒有八極的剛猛,甚至連個正統的門派傳承都算不上,在滬城武行里,一直是個邊緣人物。
如今氣血枯敗,年老體衰。論真實戰力,這包廂里的任何一位宗師都能在三十招內拿下他。
但他更清楚,今天這擂台,正統的內家拳宗師,絕不能下。
四周那幾個黑洞洞的「西洋鏡」,正盯緊擂台,等著偷學、拆解華夏內家拳的罡氣運轉和發力法門。
那是老祖宗留下來保家衛國、抵禦外辱的最後一點底蘊,若是被洋人用堅船利炮和科學儀器給破解了,中華武術的脊梁骨就真斷了。
「老夫這套九宮地堂手」雜糅了鄉野間的猴拳」,全是些見不得光的下三濫野路子,毫無規律,毫無章法。」
「洋人的鏡子再厲害,也照不明白一個瘋子的胡亂王八拳。」
「我這把老骨頭活夠本了。」
「今天,老夫就替咱們滬城武行,替後輩們————趟這顆雷。」
話音未落,老張根本不給眾人再勸的機會。
他腳下猛地一踩包廂的雕花木欄杆,整個人猶如一隻失去了水分的枯瘦老猿,從那五丈高的看台之上,毅然一躍而下。
「砰!」
一聲巨響,在花崗岩鋪就的深坑底部炸開。
煙塵散去,老張單膝跪地,緩緩站直了身子。
那矮小乾癟的身軀,在深坑中央那羅剎巨漢伊萬面前,簡直就像是一個發育不良的孩童,滑稽而又悲壯。
「哦,上帝啊,華夏人是死絕了嗎。竟然派了一個快要進棺材的老猴子來送死?」
看台上,那些叼著哈瓦那雪茄,端著紅酒杯的洋行大班和領事們,也是一陣鬨笑。
在他們眼裡,這不過是鬥獸場裡增加的一點餐前笑料罷了。
深坑內,羅剎巨漢伊萬居高臨下地看著老張。
「老骨頭,你雖然很有骨氣。但我不會留手的,我會把你,一點一點————捏碎。」
「捏你奶奶個腿兒!」
老張破口大罵,根本不講究什麼宗師風範的起手式,身形突然向下一縮,貼著花崗岩地面滾了出去。
雜家偏門絕學————【九宮地堂手】雜糅【猴拳】!
這套打法,難看,甚至有些猥瑣,但卻兇險到了極點。
「唰。」
老張瞬間避開了伊萬的重拳,直接滾到了伊萬的雙腿之間,雙手化作猴爪,直接抓向伊萬的膝彎軟骨和下三路要害。
「嗷!」
伊萬顯然沒料到這乾癟老頭竟然會用出如此不講武德的地痞招式,膝彎處傳來一陣劇痛,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個踉蹌,險些跪倒在地。
「八格牙路,這老傢伙打的什麼拳法,為什麼機器抓拍不到他的發力軌跡?」
隱在暗處的東洋武官氣急敗壞地拍著桌子。
那德國造的高速攝影機雖然先進,但老張這套野路子全是在地上翻滾騰挪,毫無章法,東一榔頭西一棒槌,根本分析不出任何正統內家拳的底蘊。
深坑之中,戰況竟然出人意料地陷入了膠著。
前十幾個回合,老張憑藉著在市井中摸爬滾打出來的詭異身法,就像是一隻煩人的馬蜂。
伊萬的拳頭雖然能開碑裂石,卻連老張的衣角都碰不到。
反而是老張,指套上淬著土法熬製的麻藥,借著地堂手的掩護,在伊萬的皮肉上,硬生生留下了幾道深可見骨的血槽。
「好,張宗師好樣的。」
備戰區里,那些年輕的華夏暗勁拳師們看得熱血沸騰,忍不住大聲叫好。
然而。
看台角落的陰影里,陸誠那隱藏在破斗笠下的眉頭,卻微微一皺。
【玲瓏心】照見五蘊皆空。
在陸誠那半步抱丹的恐怖感知里,他能感覺到。老張體內本就枯敗的氣血,在這游斗中,迅速見底。
「拳怕少壯,棍怕老郎。何況,這羅剎人的底子————藏得太深了。」
陸誠在心底輕輕嘆息了一聲。
果然。
就在老張又一次貼地翻滾,準備故技重施,抓向伊萬腳踝的剎那。
「呼————哧!」
老張的詭異身法,因為一口氣沒接上,竟然出現了不到半秒的停滯。
就是這半秒!
原本看似被戲耍得暴跳如雷的伊萬,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他根本沒有去躲老張抓向自己腳踝的猴爪。
而是任由那幾根手指刺入自己的皮肉,借著這股痛楚,伊萬渾身的肌肉瞬間膨脹到了一個駭人的地步。
他不是普通的西方大力士。
那一身在西伯利亞冰原上和棕熊肉搏練出來的抗擊打能力和恐怖氣血,其實早就已經超越了尋常的化勁初期勇士。
「老東西,你完了。」
伊萬冷笑一聲,那如同兩根精鋼柱子般的雙臂,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猛地向下一合。
「咔嚓。」
一個絕命熊抱,瞬間鎖住了老張那瘦弱的腰椎。
「呃啊!」
老張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被那股恐怖的巨力硬生生從地上拔了起來,舉到了半空。
伊萬大笑起來,雙臂的肌肉迅速隆起,準備一招發力,將這乾癟老頭的脊柱徹底「折斷」,當場擊殺。
「不好。」
「張宗師!」
「老張!」
備戰區裡的華夏拳師們目眥欲裂,二樓包廂里的老宗師們更是捏碎了手中的茶杯,想要下場卻已來不及了。
完了。
沒想到這洋人這麼陰,居然還隱藏了實力。在這種差距面前,所有的野路子和技巧,終究都成了泡影。
看台上的洋人們已經開始瘋狂地吹著口哨,將手中的鈔票和雪茄扔向半空,準備迎接那血肉橫飛的刺激畫面。
看台最偏僻的陰暗角落裡。
陸誠依舊維持著那個略顯佝僂的坐姿,斗笠遮住了他大半張臉,讓人看不清神情。
他喉結微動,胸腔深處,那顆玉色的「假丹」猛然一轉。
「咳。」
一聲咳嗽聲,從斗笠下傳了出來。
「呃?!」
正準備發力折斷老張脊柱的伊萬,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
那一瞬間,他只覺得自己的大腦深處,仿佛被人塞進了一把電鑽。
一種天旋地轉的暈眩感,瞬間剝奪了他所有的平衡感,眼前的世界變成了重影,耳膜深處傳來的劇痛讓他本能地發出一聲悶哼。
那原本鎖在老張腰間的雙臂,因為神經短暫的失控,力量在瞬間潰散了半秒鐘。
「啊啊啊————」
老張雖然不知道這羅剎鬼為什麼會突然卸力,但他那在江湖上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磨礪出的求生本能,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他拼著最後一口氣,身子在伊萬鬆開的懷抱中猛地一縮,一招「金蟬脫殼」,硬生生從伊萬的鐵臂中滑脫了出來。
但伊萬畢竟是超越了化勁初期體質的怪物,從眩暈中驚醒的瞬間,他本能地揮出了一記勢大力沉的右勾拳。
「砰!」
這一拳,結結實實地掃中了剛剛滑脫出來的老張的胸口。
「噗嗤。」
老張在半空中,狂噴出一大口黑血,身體直接飛出了五丈寬的深坑,重重砸在了華夏武師的備戰區里,砸翻了七八把實木椅子,這才停了下來。
「老張。」
「張老前輩!」
幾名年輕的暗勁拳師紅著眼眶,瘋了一樣地撲了上去,將倒在碎木堆里的老張攙扶起來。
「大夫,快叫大夫啊。」
老張的胸骨已經大面積塌陷,進氣多出氣少。他搖頭,死死抓住其中一名年輕拳師的胳膊。
「別————別哭,也別叫大夫了,老朽這身子,自己清楚。」
老張連著嘔了幾口黑血,盯著深坑中那個正在瘋狂捶打自己胸膛,因為沒有殺掉獵物而暴跳如雷的羅剎巨漢。
「聽————聽著。」
「老朽剛才,試出來了。
「這羅剎鬼。他的左膝,有極為嚴重的舊傷。他發力的時候,左腳不敢踩實。」
「他練的是西洋的硬功,雖然抗揍。但他每連續揮出三記重拳————右側肋下的呼吸,就會出現一次停滯。」
「那停滯的半秒,就是他卸去防禦的死穴。」
「避其鋒芒,攻其————右肋————」
話音未落,老張那乾枯的手猛地一松,腦袋無力地耷拉了下去,徹底昏死了過去。
備戰區里,死一般的寂靜,只剩拳師們粗重的喘息聲。
知道了破綻,又如何?
幾名年輕的暗勁拳師絕望地看著彼此。
那羅剎巨漢的力量和速度,簡直就是非人的怪物。
以他們暗勁巔峰的修為,別說是去抓那三拳之後半秒鐘的破綻。
在那暴風驟雨般的恐怖重拳下,他們甚至連熬過前三拳的資格都沒有!
下去,就是白白送死。
不下去,今日這滬城武行的臉面,中華國術的招牌,就要被這些洋人徹底踩在糞坑裡,遺臭萬年。
「哦哈哈哈,華夏的猴子們,難道你們就只會像臭蟲一樣在地上打滾嗎?」
深坑中,伊萬囂張地豎起大拇指,然後狠狠地朝下指去。
「還有誰敢下來送死?」
看台上的洋人們更加肆無忌憚的嘲笑。
「什麼國術,不過是一群只會縮在殼裡的烏龜。」
「杜老闆,看來你的那些黃皮猴子是不敢上場了,趕緊宣布伊萬獲勝吧,老子的錢已經等不及要翻倍了。」
杜老闆站在看台邊緣,臉色鐵青,他轉過頭,看向身後的清源老道士。
「道長————」杜老闆的聲音里已經帶上祈求。
清源老道士咬著牙,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軟劍上。
他知道,這裡架著德國人的高速攝影機,他一旦出手,武當內家拳的底細就會被洋人摸清。
但此時此刻,國難當頭,武林受辱。
他若再不出手,這輩子修的道,還有什麼臉面去見祖師爺?!
就在清源老道士準備不顧一切,縱身躍下深坑的瞬間。
「吱————扭————」
一聲滑稽到了極點的二胡聲,在看台的角落裡響了起來。
在這充滿血腥味和絕望氣息的地下鬥獸場裡,顯得是那麼的格格不入,那麼的荒誕可笑。
這是京劇里,專門用來給丑角兒、小花臉出場時墊戲的曲牌————【小開門】。
「誰他媽在拉這種哭喪的調子?!」
幾個洋行大班捂著耳朵,憤怒地四下張望。
杜老闆愣住了。
備戰區裡的華夏武師們愣住了。
連深坑裡的伊萬,也疑惑地抬起了他那顆碩大的頭顱。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角落的陰影里,那個人,動了。
只見,他一頂舊斗笠遮住了大半張臉,一手拎著那把蛇皮起毛的破二胡,一手握著那根光禿禿的馬尾弓。
把馬尾弓當成了一根探路的盲杖。
「篤、篤、篤————」
竹弓敲擊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那人弓著背,佝僂著身子。
就這麼在全場數千雙眼睛的注視下。
像是一個連路都看不清、隨時可能摔個狗啃泥的盲眼琴師。
順著那陡峭的青石台階。
跌跌撞撞,一步三搖地,向著深坑底部走去。
「哎喲,借光,借光啊各位爺。」
「小老兒眼瞎,看不清道,這台階怎麼這麼滑溜啊————」
「瘋了,這要飯的老瞎子瘋了嗎?!」
杜老闆瞪大了眼睛,驚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那深坑裡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羅剎野獸,他一個拉破琴的瞎子跑下去湊什麼熱鬧?」
「0h,myGod,華夏人是不是已經被嚇傻了,竟然派個瞎子下來逗樂?」
洋人們先是錯愕,隨後爆發出比剛才還要猛烈十倍的狂笑聲。
甚至有人囂張地將手裡抽了一半的雪茄,像扔垃圾一樣砸向那個跌跌撞撞的身影。
備戰區里。
那幾個紅著眼睛的年輕暗勁拳師,更是急得直跳腳。
「老丈,快回來!」
「你不要命啦,那下面是個吃人的絞肉機,你這身子骨下去,連一秒鐘都撐不住的,快上來啊。」
幾個性子急的武師甚至想要衝上台階去把那瞎子給拉回來。
唯有站在看台邊緣的清源老道士。
在看到那個青灰色的背影順著台階走下去的瞬間,愣住了。
剛剛那聲咳嗽聲————
還有。這些天發生的所有事情,似乎都在此刻串了起來。
「無量那個天尊————」
老道士那按在軟劍上的手鬆開了,原本緊繃的肩膀,也瞬間垮了下來。把手伸進懷裡,摸出了一把還有些返潮的葵花籽。
「咔吧。」
老道士靠在青石柱子上,十分愜意地嗑開了一粒瓜子,將瓜子皮隨口吐到了那個叫囂得最歡的
洋行大班的皮鞋上。
他看著那個已經走到深坑邊緣,正「艱難」地摸索著往下跳的盲眼琴師。
「好小子————」
「真他娘能藏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