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西洋鏡

  西洋鏡

  黃梅季的雨,下得這滬城十里洋場像是個泡在水缸里的銷金窟。

  霞飛路上的霓虹燈被雨水暈染得五光十色,倒映在青石板的水窪里。

  杜老闆走在前頭,跟在他身後的,是依舊將破斗笠壓得極低的陸誠,以及一襲破爛道袍,龍行虎步的清源老道。

  「兩位,前面這棟法式公館的地下,就是杜某說的地方。」杜老闆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這一老一瞎一眼。

  他是個黑白兩道通吃的人精,自然看得出這兩人身上那股子非同尋常的氣度。

  穿過兩道荷槍實彈的安南巡捕把守的鐵門,一股混雜著高檔雪茄、法國香水,以及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陸誠的腳步微微一頓,斗笠下的【玲瓏心】悄然運轉。

  這哪裡是什麼地下擂台?

  順著盤旋的青石台階往下走,呈現在眼前的,赫然是一個仿古羅馬鬥獸場樣式的下沉式巨大環形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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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周,是高高在上的環形看台。

  鋪著猩紅絲絨的沙發上,坐滿了金髮碧眼的洋行大班、各國領事武官,以及那些穿著燕尾服,手裡端著高腳杯的買辦權貴。

  他們手裡夾著粗大的哈瓦那雪茄,懷裡摟著嬌媚的交際花,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最底部。

  而最底部,沒有任何圍欄或八角籠,只有一個由堅硬花崗岩鋪就,直徑超過五丈的圓形下沉深坑。

  這裡,是洋人貴族們的「鬥獸場」。

  「砰!」

  就在三人剛剛在看台角落的陰影處站定之時,深坑底部傳來一聲悶響。

  「啊。」

  一聲慘叫撕裂了雪茄的煙霧。

  陸誠微微抬起眼帘,目光越過看台。

  只見深坑中央,站著一座猶如鐵塔般的肉山。

  那是一個身高足有兩米開外,渾身長滿濃密體毛的俄國人。

  他赤裸著上身,一塊塊肌肉如同花崗岩般墳起,上面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刀疤和彈痕。

  這俄國人練的是極其殘酷的桑搏(Savate),招招不離關節要害,打法猶如西伯利亞的棕熊般殘暴。

  而在他腳下,此刻正躺著一個穿著短打的華夏漢子。

  那漢子的胸骨已經大面積塌陷,口中不斷湧出帶著內臟碎塊的鮮血。

  最慘烈的是,他的右臂被那俄國人反向折斷,森白的骨頭茬子刺破了皮肉,暴露在空氣中。


  那是滬城本土蔡李佛拳的一位暗勁好手。

  「東方猴子,脆弱得就像娘們兒的骨頭!」

  俄國巨漢操著生硬的中文,居高臨下地朝那名蔡李佛拳師的臉上吐了一口濃痰。

  看台上,頓時爆發出洋人們肆無忌憚的鬨笑聲。

  「哦,上帝,這就是神秘的華夏功夫?簡直是花拳繡腿的東方雜技。」

  「太無趣了,這已經是第五個被伊萬折斷四肢的黃皮猴子了吧?」

  深坑裡,那名本已奄奄一息的蔡李佛拳師,聽到這聲嘲笑,咬牙站了起來,「我中華國術————不是雜技!」

  他嘶吼著,合身撲向那頭俄國巨熊。

  然而,力量的懸殊太大了。

  「砰!」

  俄國巨漢獰笑一聲,一記勢大力沉的膝撞,如同重錘般狠狠砸在那拳師的面門上。

  拳師的身體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砸在石壁上,徹底沒了聲息。

  「好!好啊!」

  洋人們瘋狂地揮舞著手中的下注單,大聲呼喊著俄國巨漢的名字。

  清源老道士站在陸誠身旁,那雙原本渾濁的老眼裡,此刻已是殺機四溢。

  「無量那個天尊————」

  老道十咬著後槽牙,「這幫化外蠻夷,欺人太甚!」

  杜老闆的臉色也極其難看,他轉頭看向清源老道士。

  「道長,您看到了。」

  「這羅剎蠻子力大無窮,不僅抗揍,那一身氣血簡直比修了內家拳的高手還要充沛。我手底下的幾個教頭,全折在他手裡了。」

  「五千塊現大洋。」

  杜老闆伸出五根手指,「只要道長能把他廢了,替咱們把這面子爭回來!」

  「拿人命填的「添油戰術」啊————」

  陸誠抱著破舊的二胡,低聲嘆息了一句。

  【玲瓏心】的感知下,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俄國巨漢體內並沒有中原武術所謂的「暗勁」或」

  罡氣」。

  但他那一身憑藉著極其殘酷的現代科學訓練,以及在冰天雪地里和野獸搏殺出來的純粹肉體力量,其氣血的磅礴程度,竟然絲毫不亞於一位將內家拳練至化勁的大宗師!

  在絕對的力量和抗擊打能力面前,尋常的明勁、暗勁技巧,就如同拿雞蛋去碰石頭。

  就在這時,深坑邊緣,又走下一個人。


  那是一個穿著白色對襟練功服的老者,看步法,練的是南派的白鶴拳。

  「滬城,白鶴派,陳德水,討教西洋把式!」

  沒有多餘的廢話,老者如同一隻展翅的白鶴,鶴嘴擊直取俄國巨漢的咽喉。

  結果,不言而喻。

  不過十個回合,老者的腿骨被生生踩斷,倒在了血泊中。

  但他同樣沒有求饒,直到昏死過去,那雙渾濁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上方的洋人看台。

  悲風慘雨,國術之殤。

  這滬城的武行,為了不讓洋人看扁了這幾千年的傳承,硬是用這種最慘烈的「添油戰術」,排著隊地上台送命,用骨頭去硬撼洋人的鋼鐵之軀。

  此時,在看台最高處的一個隱蔽包廂里。

  幾位穿著長袍馬褂的華夏老者,正臉色鐵青地注視著下方。

  他們是這十里洋場中,碩果僅存的幾位本土化勁宗師。

  「欺人太甚!這羅剎鬼子分明是在拿咱們的人命當樂子。」

  一位練洪拳的宗師猛地一拍紅木桌,紅木桌面竟被拍出了一道裂紋。

  「老夫去會會他,就算是豁出這條老命,也不能讓洋人繼續這麼糟踐咱們的後生。」

  「老李,不可衝動!」

  坐在正當中的一位太極宗師一把拉住了他。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鬥獸場四周,隱藏在幾處奢華包廂暗處的幾個黑洞洞的物件。

  「你仔細看看,那是什麼?」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瞳孔瞬間收縮。

  那不是槍炮。

  那是幾台當時最為先進的,由德國進口的高速攝影機!

  鏡頭的反光在地下鬥獸場裡,猶如毒蛇的眼睛,盯著深坑裡的每一次交手。

  「西洋鏡?」洪拳宗師愣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西洋鏡。」太極宗師閉上了眼睛。

  「我收到上面的絕密消息,洋人設下這個地下擂台,根本不是為了單純的取樂。」

  「這背後的金主,是西洋的軍方!」

  「他們在用這種血腥的實戰,利用那些高速攝影機,在收集咱們國術的數據。」

  「咱們的暗勁是如何勃發的,化勁的罡氣是如何卸力的,步法的軌跡,發力的節點————他們全都要用西洋科學的手段,一幀一幀地拆解、破解!」

  此言一出,包廂內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在為未來的全面戰爭做準備。」

  「若是咱們這些底蘊全被洋人摸透了,將來在戰場上,西洋的士兵就能專門針對咱們的國術進行反制。」

  太極宗師咬著牙。

  「所以,我們不能下場。一旦我們化勁底牌盡出,正中他們下懷。」

  「化勁大宗師,秋風未動蟬先覺」,百步之內能躲子彈,黑夜之中能取上將首級。」

  「你們忘了前陣子在天津衛,在北平鬧出的動靜了嗎?」

  「那些高高在上的西洋領事、軍隊裡的高級指揮官,現在哪一個不是夜不能寐?連睡覺都要在床底下藏著幾把白朗寧,外頭圍著一個排的兵,連個安穩覺都不敢睡?!」

  包廂里,眾人倒吸了一口涼氣,瞬間反應了過來。

  是啊。

  在這個火器已經開始降維打擊冷兵器的末法時代,國術在正面戰場上或許擋不住克虜伯大炮的齊射。

  但化勁宗師這種猶如人形核武般,能在萬軍從中首取敵首的恐怖暗殺能力,卻成了西洋列強和軍閥們心頭揮之不去的夢魘!

  「他們擺下這個擂台,用重金和人命做餌,逼咱們這些壓箱底的老怪物下場。」

  「就是為了用那最先進的西洋鏡」,一幀一幀地把咱們暗勁勃發的肌肉紋理、化勁罡氣流轉的軌跡、乃至至誠之道」的反應時間,全都拍下來,變成數據送回他們的實驗室里去!」

  「一旦被他們研究透了這國術的根底,找出了咱們罡氣運轉的破綻,造出了專門反制、克制化勁的殺傷性武器,或者是能封死咱們退路的戰術陣型————」

  「咱們中華武林這幾百年攢下來的最後一點威懾力,就徹底成了個笑話。」

  他猛地睜開眼,死死盯著在場的眾人,眼底滿是山河破碎的絕望。

  「到了那一天,懸在那些洋人高級指揮官頭頂的劍沒了。」

  「他們心裡的最後一絲恐懼和顧忌,也就蕩然無存了!」

  「那就是他們徹底撕破臉皮,毫無顧忌地向咱們華夏大地發動全面開戰的死期啊,一旦真到了

  那一步,那將是屍山血海,亡國滅種的浩劫。」

  所有的老宗師都僵在了原地,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們身上的長袍馬褂。

  他們本以為這只是一場武林尊嚴的爭鬥,卻沒想到,這背後竟然藏著洋人如此歹毒的謀劃。

  「那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咱們的徒子徒孫在下面被活活打死?」

  一位身材幹癟,練著某種駁雜偏門拳法的老宗師突然站了起來。


  「我這把老骨頭活夠了。」

  「我練的拳路子野、雜,沒有正統的規律可循,短時間內他們破解不了。」

  「讓我去,就算是被打死在台上,老夫也要咬下那羅剎鬼子的一塊肉來,給咱們武行留一口氣。」

  「老張,你————」

  眾人眼眶濕潤,死死拉住他,不願讓他去白白送死。

  到了他們這個年紀,氣血已經在枯竭了,如果能打過還好,打不過那就真的丟人丟大了。

  鬥獸場邊緣。

  杜老闆深吸了一口雪茄,看著下面又一個被抬下去的華夏武師,眉頭緊鎖,轉頭看向清源老道士。

  「道長,這羅剎鬼子太猖狂了。您若是再不出手,咱們這滬城武行的臉,可就真被踩在爛泥里拔不出來了。」

  清源老道士冷哼一聲,將破道袍的下擺猛地撩起扎在腰間,一股屬於化勁大圓滿的凌厲劍意,瞬間從他那乾瘦的軀體裡升騰而起。

  「一幫化外蠻夷,敢在我中華大地上耀武揚威。老道我今日便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是武當山的真定力!」

  說罷,老道士便要縱身躍下那五丈高的深坑。

  然而。

  就在他腳尖即將離地的剎那。

  一根竹棍,不偏不倚,橫在了他的膝前。

  老道士轉過頭,錯愕地看著那個戴著破斗笠的盲眼琴師。

  「小瞎子,你攔老道作甚?」

  陸誠依舊大馬金刀地坐在那張小馬紮上。

  「道長,莫急。」

  陸誠的頭微微偏轉了一個角度。

  在斗笠的陰影下,他那雙一直緊閉的眸子,緩緩睜開了一線。

  【火眼金睛】。

  金色的毫芒猶如實質的利劍,穿透了雪茄的煙霧,穿透了昏暗的光線,看到了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德國高速攝影機。

  「這洋人的場子,不僅要命,還要魂。」

  陸誠的聲音極其平淡,卻用了一絲只有老道士能聽懂的【傳音入密】。

  「他們在暗處架了攝魂的西洋鏡」。道長您修的是武當正宗的純陽真氣,路子太正,底子太乾淨。」

  「您若下去,那化勁的玄妙和卸力的法門,怕是都要被那琉璃鏡子給攝」了去,拆個底兒掉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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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源老道士聞言,瞳孔猛地一縮。

  他也是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人精,被陸誠這麼一隱晦地點撥,立刻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竅,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好歹毒的蠻夷,這是要挖咱們的祖墳啊。」老道士驚出一身冷汗。

  見老道士停下腳步,一旁的杜老闆皺起了眉頭,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怎麼?二位若是怕了這羅剎大漢,杜某絕不勉強。畢竟這五千大洋,也不是那麼好拿的。」

  杜老闆語氣轉冷,只當這兩個江湖騙子是被下面血腥的場面嚇破了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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