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十里洋場
十里洋場
五月的滬城,黃梅雨算是停了。
黃浦江面上的水汽混著十六鋪碼頭那股子常年散不去的魚腥味,直往人鼻腔里鑽。
遠處,外灘的萬國建築群在夜色中亮起了霓虹。
叮噹亂響的有軌電車,噴著尾氣的黑色福特小汽車,將這「十里洋場」薰染得紙醉金迷。
江面上,一艘破舊的烏篷客船正搖搖晃晃地靠了岸。
船艙角落裡。
陸誠依舊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灰粗布大褂,頭上的破斗笠壓得極低。雙手隨意地籠在袖口裡,仿佛睡著了一般。
【玲瓏心】照見五蘊皆空。
這船艙里每個人的心跳、呼吸,甚至血液流動的速度,在他那半步抱丹的感知中,都如同掌上觀紋。
他的目光,落在了對面那個叫林雪的女學生身上。
這幾個從金陵逃出來的學生,自從水匪被清源老道士解決後,就一直縮在角落裡。
表面上看,她們是被嚇壞了,可陸誠的靈覺何等敏銳?
他聞到了。
林雪死死抱在懷裡的那個舊牛皮書包里,透著一股子刺鼻的化學藥水味,那是洗印照片專用的顯影液的味道。
除了藥水味,還有一股金屬鉛味。
那是報館排版用的鉛字模具!
「心跳遠超常人,瞳孔緊縮,手指發白————」
陸誠在心底暗暗推演。
「她們去北平,怕不是去求學的。」
「如今被迫改道滬城,這書包里裝的,恐怕是足以讓南都那些權貴都要心驚肉跳的東西。」
陸誠的目光微微一轉,又落在了旁邊那個「賽霸王」趙猛的身上。
這小子剛才被水匪嚇得尿了褲子,此刻那件黑綢長衫的下擺還濕漉漉地散發著騷臭味o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膽小如鼠的江湖騙子,那雙眼睛,卻時不時地往林雪的書包上
瞟。
陸誠的聽勁何等入微。
「這小子,怕是認出了這些學生的底細。」
「明明怕得連尿都憋不住,卻在水匪上船的時候,硬是挪了挪身子,擋在了這幾個女學生的前面————」
「明明知道這幾個女學生手裡拿著的是燙手山芊,是被那些殺人不眨眼的特務和洋人死死盯著的催命符,他卻到現在都沒有腳底抹油開溜。」
「有點意思。」
「骨頭雖然是軟的,膽子也是老鼠膽,但這心底深處,倒還藏著針尖大的一點俠氣」。」
「這武道一途,不怕你底子差,就怕你心裡沒那點愚不可及的「痴」
」
陸誠收回了目光,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這趟滬城之行,倒也不會太寂寞了。
「咣當。」
烏篷船重重地撞在十六鋪碼頭的木樁上,靠岸了。
「各位爺,滬城到了,趕緊下船吧。」
「小老兒這船沾了血,還得連夜洗刷,就不留各位了。」老艄公擦著冷汗,催促著眾人。
林雪幾個女學生趕緊站起身,將那牛皮書包死死地護在胸前。
滬城雖然有公共租界,但南都的特務和東洋人的暗探同樣無孔不入。
這包里的東西,關乎著幾十萬勞工的命,決不能有失。
「大叔,道長爺爺。」
臨下船前,林雪走到角落,從兜里掏出一把帶著體溫的銅板,大約有十幾個大枚,塞進了清源老道士的手裡。
「滬城居大不易,這地方龍蛇混雜。這點錢您拿著,買幾個熱包子。」
林雪咬了咬嘴唇,壓低了聲音。
「我們姐妹幾個————身上帶著麻煩,就不連累二位了。」
「若是你們在滬城實在討不到飯吃,去法租界的霞飛路聖瑪利亞教堂找我,我給那些
洋人小孩做家教,總能給您和這位盲眼大叔勻口飯吃。」
清源老道士捏著那十幾個銅板,愣了一下。
他堂堂武當山隱脈的化勁大圓滿宗師,這輩子何曾被一個小丫頭當成叫花子施捨過?
但他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睛,卻在林雪的臉上看到了一種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決然。
老道士難得地沒有嬉皮笑臉,鄭重地將那把銅板揣進了破道袍的懷裡,單手打了個稽首。
「丫頭,心眼好,福報長。」
「這滬城的夜路不好走,水深得很,自己多加小心吧。」
林雪點了點頭,拉著幾個女同學,匆匆混入了碼頭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朝著法租界的方向疾步走去。
就在她們剛走沒幾步。
「媽的,拼了!」
一直癱坐在地上的趙猛,猛地咬了咬牙,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個嘴巴子。
他那兩條還在打顫的腿,硬生生地撐著他站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角落裡那「一老一瞎」兩個窮光蛋,啐了一口。
「這十里洋場水深王八多,這幾個黃毛丫頭,怕是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趙猛一邊嘟囔著,一邊做賊心虛地左右看了看,硬著頭皮,遠遠地墜在了林雪等人的身後,跟著走進了夜色中。
看著趙猛那明明怕得要死,卻還要硬往火坑裡跳的背影,陸誠搖頭一笑。
「小瞎子,看什麼呢?」
清源老道士湊了過來,拋了拋懷裡的銅板,「嘩啦」作響。
「走吧,咱們這肚子也餓得咕咕叫了,先去買兩屜生煎包墊墊肚子。」
「這洋人的火輪船,票價可不便宜,聽說去大沽口最底層的統艙,一張票也得三十塊現大洋起步呢。」
老道士苦著一張老臉。
三十塊大洋,在如今這世道,兩塊半大洋就能買一袋頂好的洋面。
三十塊大洋,足夠一戶普通農家舒舒服服地吃上兩年飽飯。
這對於兩個一文錢難倒英雄漢的「江湖落魄客」來說,簡直是個天文數字。
「道長既然接了那姑娘的善緣,這船票的錢,想必是有些眉目了?」陸誠拄著竹棍,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來。
「嘿嘿,知我者,小瞎子也!」
清源老道士一拍大腿,指著遠處那片燈火最輝煌的地方,豪氣干雲。
「那裡是大世界遊樂場,滬城最繁華的銷金窟!有錢的洋人、闊少多如牛毛。」
「咱們倆搭個伙!」
「你在街邊上拉你那破弦子,把那些紅男綠女的眼淚給勾出來。老道我呢,就去街頭賣藝。」
「什麼「胸口碎大石」、「鐵砂掌劈磚」,憑老道我這身板,不出三天,莫說是兩張下等統艙的船票,就算是買他個頭等艙的包廂,那也是手到擒來。」
陸誠聽著這位武當老劍仙在這兒規劃著名「賣藝打擂」的滬漂生活,不禁啞然失笑。
「客隨主便,那便依道長所言。」
陸誠拄著盲杖,跟著老道士走入了十里洋場。
滬城,大世界遊樂場外。
哪怕是晚上,這裡依舊是人聲鼎沸。
賣菸捲的、擦皮鞋的、拉黃包車的,把寬闊的馬路擠得水泄不通。
大世界門口的空地上,早就被各路賣藝的給占滿了。
清源老道士拉著陸誠,硬是在一處賣糖葫蘆的攤子旁邊,擠出了一塊巴掌大的空地。
「小瞎子,你就在這兒坐穩了。」
老道士隨手從路邊搬來半塊足有一百多斤重的鋪路青石板,放在地上。
然後,這位堂堂武當山隱脈的化勁大圓滿宗師,竟然真的在大庭廣眾之下,一把扯下了那件破道袍,光著膀子,露出了那精悍的上半身。
「各位南來的北往的,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
老道士扯著破鑼嗓子,在那兒賣力地吆喝起來。
「貧道今日初到貴寶地,盤纏用盡。特給各位爺演一出「胸口碎大石」!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隱隱帶著一絲內家真氣,瞬間把不少看客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看著這個乾瘦如柴的老道士竟然要玩胸口碎大石,周圍的閒漢和路人們頓時爆發出一
陣鬨笑。
「老道士,你這身板,別說是大石頭,就是塊板磚砸下去,你那把老骨頭也得散架咯」
o
「就是,要飯就去弄堂里要,別在這兒訛人啊!」
老道士也不惱,嘿嘿一笑,指了指地上那塊百斤重的青石板。
「真金不怕火煉。」
「哪位壯漢願上來幫老道我掄這一錘子?」他從一旁借來了一把砸牆用的大鐵錘。
「我來!」
一個光著膀子的碼頭苦力擠出人群,接過鐵錘,滿臉看笑話的神情。
「老頭,要是砸出了人命,我可不包賠啊。」
「放心砸,老道我這可是童子功。」
老道士四仰八叉地躺在滿是泥灰的地上,指揮著兩個閒漢把那塊青石板壓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小瞎子,來點悲壯的曲兒,提提氣。」
老道士躺在石頭底下,衝著角落裡的陸誠喊了一嗓子。
陸誠坐在一個小馬紮上,將那把破二胡架在腿上,右手握住馬尾弓,左手在琴弦上輕輕一按。
拉出了一首民間最尋常的《二泉映月》。
「嗚——咽————」
琴音一響,聲音淒婉、蒼涼,瞬間蓋過了周圍大世界的喧囂。
原本還在鬨笑的人群,聽到這琴聲,臉上的笑容漸漸僵住了,一股酸楚鑽進了心窩子裡。
「砸!」
躺在石頭底下的清源老道士猛地喝了一聲。
那名碼頭苦力被這氣氛一烘托,熱血上涌。
雙手握緊大鐵錘,高高舉過頭頂,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老道士胸口的青石板狠狠砸下。
「轟!」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那塊一百多斤重的青石板,並沒有像尋常賣藝那樣從中
間裂成兩半。
而是————在鐵錘砸中的一瞬間,伴隨著一股反震之力。
「砰」的一聲!
那把精鋼打造的十斤重大鐵錘,直接被崩得倒飛上天,脫手而出。
而那塊青石板,則瞬間化作了一灘石粉,簌簌地散落在老道士的肚皮上。
全場死寂。
那名雙手虎口被震得鮮血直流的苦力,呆呆地看著自己空蕩蕩的雙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哎呀,用力過猛了。」
清源老道士在心底暗罵了一句。
趕緊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石粉,裝出一副齜牙咧嘴的痛苦模樣。
「哎喲喂,好漢好力氣,老道我這口真氣差點沒接上。各位爺,看到了吧。」
「老道這金鐘罩鐵布衫,可是正宗的武當絕學,有錢的捧個錢場啊。」
老道士拿起破布兜開始收錢,看客們如夢初醒。
雖然覺得這石頭碎得詭異,但視覺衝擊力太強,加上那盲眼琴師拉得實在揪心,「噹啷、噹啷」的銅板和銀角子雨點般落進了布兜里。
然而,就在老道士喜笑顏開地清點著「船票錢」時。
「讓開,都他媽給老子讓開。」
一陣推搡聲從人群外圍傳來。
七八個穿著黑色對襟短打,戴著黑色禮帽,手裡拎著短斧的精壯漢子,蠻橫地撞開人群走了進來。
為首的一個是個光頭,眼角帶著一道猙獰的刀疤,手裡拿著一張已經被雨水打濕的素描畫像。
陸誠在斗笠下,微微抬起眼帘。
【火眼金睛】瞬間穿透了那光頭手裡的畫像。
那上面畫著的,赫然是剛剛在碼頭上與他們分別的那個女學生————林雪!
「這群人,不是普通的收保護費的青幫地痞。」
陸誠心底冷笑。
光頭走到老道士面前,一腳踹翻了那堆石粉。
「老東西,挺能唬人啊。」
光頭用斧背敲了敲老道士的布兜。
「這大世界門口,是我們「青皮堂」的地界。在這兒賣藝,交過例錢了嗎?」
老道士眉頭一皺,強壓著火氣賠笑道。
「幾位好漢,老道初來乍到,不懂規矩。這點辛苦錢還得留著買船票————」
「少他媽廢話!」
光頭一把揪住老道士的衣領,將那張林雪的畫像拍在老道士臉上。
「老子問你,剛才在十六鋪碼頭,有沒有見過這幾個女學生?」
光頭的眼神陰毒。
「說實話,這錢你拿走。」
「不說實話,今天你這老骨頭,還有那個拉破弦子的瞎子,誰也別想站著離開這條街老道士看著那張畫像,心裡「咯噔」一下。
他雖然平日裡不著調,但也知道這幾個女學生怕是卷進了什麼了不得的殺頭案子裡。
「哎喲,軍爺,老道我就是個江湖賣藝的,哪見過什么女學生啊。」老道士裝瘋賣傻地打著哈哈。
「不說是吧?敬酒不吃吃罰酒,給我砸了這攤子,把這倆老東西帶回去嚴加拷問。」
光頭怒吼一聲,身後的幾個持斧特務如狼似虎地朝著老道士和角落裡的陸誠撲了過去。
「不知死活。」
老道士眼底寒光一閃,剛想一巴掌把這幾個雜碎拍成血霧。
突然。
「錚——
一道二胡急音,在老道士和那群特務的中間,驟然炸響。
那名沖在最前面、舉著短斧的特務,只覺得手腕的「列缺穴」仿佛被一根鋼針狠狠扎透。
「啊。」
他慘叫一聲,手腕瞬間酸麻無力,手裡的短斧脫手飛出。
好巧不巧。
那把短斧在半空中詭異地轉了個圈,不偏不倚,正好「咣當」一聲,用斧背重重地砸在了那個光頭頭目的腳背上。
「嗷————我的腳!」
光頭髮出殺豬般的慘叫,抱著腳在地上單腿亂蹦。
「老大,我————我手突然抽筋了。」那特務捂著手腕,滿臉驚恐。
還沒等光頭罵娘。
「錚,錚,錚!」
角落裡,那瞎眼琴師手中的二胡,竟然連拉三聲變調。
三道音波罡氣,如同水波般在空氣中盪開。
「哎喲。」
「我的腿。」
剩下的幾名特務,有的膝彎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有的像是被人在後腦勺悶了一棍,眼前發黑,暈頭轉向地撞在了一起,瞬間摔成了一地滾地葫蘆。
老道士愣住了。
他轉過頭,瞳孔猛地收縮。
「借物傳勁,音波封穴?這小瞎子————」
就在老道士震驚之際。
「住手。」
一聲夾雜著濃重江浙口音的斷喝,從人群外圍傳來。
緊接著,幾個穿著黑色西裝,腰間鼓鼓囊囊的保鏢,粗暴地推開人群。
一個穿著考究的灰色長衫,手裡拄著一根鑲金手杖,鼻樑上架著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人,在雨後的霓虹燈下,緩步走了進來。
這男人氣度不凡,眼神中透著一股子久居上位的果決。
在這十里洋場,只要是混地面的,沒人不認識這張臉。
法租界的大亨,杜老闆。
一看到這男人,那光頭特務顧不上腳上的劇痛,嚇得冷汗直流,強撐著站起來。
「杜————杜老闆!小人是南都————」
「我不管你是南都的狗,還是東洋人的貓。」杜老闆甚至沒正眼看他。
「這大世界門口,是我的場子。在這兒撒野,就是打我杜某人的臉。把他們扔進黃浦江里清醒清醒。」
幾個黑衣保鏢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樣將那幾個特務拖了出去。
處理完這些,杜老闆轉過身。
他的目光越過清源老道士,徑直落在了角落裡那個戴著斗笠的盲眼琴師身上。
「這位老先生。」
杜老闆走到陸誠面前三尺處,停下腳步,微微拱手。
「明人不說暗話。」
「二位剛才露的那兩手,特別是先生您那手無形音波」的功夫,絕非街頭賣藝的花架子。」
杜老闆微微一笑,語氣豪爽。
「杜某在法租界,經營著一家全滬城最大的地下擂台。專供那些洋人領事、洋行大班們消遣對賭。」
「近來,那擂台上來了個號稱打遍歐洲無敵手的拳王,連傷了我手下好幾個武師,氣焰囂張得很,把咱們華人的臉都給踩在腳底下了。」
杜老闆伸出五根手指。
「我看二位身手不凡,若是願意去我那擂台上走一遭————」
「只要能把那羅剎蠻子打趴下。」
「五千塊現大洋!」
「不知二位高人,意下如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