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點穴
點穴
這十里洋場的地下鬥獸場裡,此刻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篤、篤、篤————」
那個頭戴破斗笠的盲眼琴師,就這麼跌跌撞撞地,順著陡峭的台階,一步三搖地朝著修羅場底部走去。
看台上的洋行大班和領事們,手裡端著的高腳杯僵在了半空,藍瓦瓦的眼珠子裡寫滿了荒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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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上帝,華夏人是不是已經被嚇傻了,竟然又派個瞎子下來逗樂?」
嘲笑聲如同潮水般再次爆發。
有人囂張地將手裡抽了一半的雪茄,像扔垃圾一樣砸向那個青灰色身影。
備戰區里,幾個年輕的華夏暗勁拳師急得雙眼通紅,幾乎要將牙齒咬碎。
「老丈,快回來。」
「你不要命啦,那下面是個吃人的絞肉機,你這身子骨下去,連一秒鐘都撐不住的,快上來啊y
他們怒吼著,甚至有兩個性子烈的武師,不顧一切地想要衝上台階,去把那瘋了的老瞎子給強行拽回來。
然而,就在他們剛邁出一步的瞬間。
二樓那個最隱蔽的包廂里。
那位剛才還因為老張重傷而目眥欲裂的太極宗師,猛地站起了身。
「慢著,都別動他。」
太極宗師一把按住了旁邊想要下場的洪拳宗師。
「老李,你————你看走眼了。」
「這、這不對勁!」
包廂里的幾位化勁老怪物聞言,紛紛屏氣凝神,將那「秋風未動蟬先覺」的感知力提升到了極致。
下一秒。
幾位在這大半個華夏武林跺一跺腳都要地震的老宗師,齊刷刷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他們的感知世界裡。
那個看似連路都走不穩的瞎子,身上竟然沒有半點氣血的波動!
沒有明勁的剛猛,沒有暗勁的吞吐,甚至連普通人該有的呼吸節奏都幾近於無。
可是,就是這種仿佛與天地萬物融為一體的「空」,卻散發著一種讓他們神魂都為之戰慄的」
勢」!
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意境。
是踏過屍山血海,斬過絕頂妖魔,將生死置之度外後,沉澱在骨髓最深處的————「一生無敗」之意!
這種勢,不顯山不露水,卻比任何驚天動地的罡氣還要恐怖百倍。
「讓他去————」
太極宗師感慨道,「看來,咱們這滬城————來了一尊真神啊!」
「咚。」
千層底的黑布鞋,終於踏在了深坑底部的花崗岩上。
羅剎巨漢伊萬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只到自己胸口高的乾癟瞎子。眼中,閃過一絲暴虐。
「東方猴子,既然你急著找死,我就把你捏成一團肉泥!」
伊萬龐大的身軀轟然碾壓而來,那兩根比常人大腿還要粗壯的手臂,化作一記勢大力沉的「雙峰貫耳」,直取陸誠的頭顱。
拳風未至,那股氣浪,已經將陸誠頭頂那頂破爛的斗笠吹得獵獵作響。
「唉————」
看台上的年輕武師們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然而。
在這避無可避的絕境之中,陸誠根本沒有動用任何暗勁或罡氣去硬抗。
就在那雙拳即將合攏的千分之一秒,陸誠的身子,仿佛突然間失去了所有的骨頭,化作了一灘春水。
京劇武生絕活————【雲步】!
腳下那雙千層底布鞋在光滑花崗岩上,畫出了一個弧線。這步伐不似八卦掌的趟泥步那般蘊含殺機,而是透著一股子戲台上才有的輕靈與飄逸。
「唰。」
陸誠的身體,絲滑地從伊萬那兩條鐵臂的縫隙中「溜」了出去。
「砰。」
伊萬的雙拳重重地砸在了一起,震得他自己虎口發麻,卻連陸誠的一片衣角都沒碰到。
「吼!」
一擊落空,伊萬暴怒如狂。
他猛地轉過身,一記膝撞夾雜著破空聲,直逼陸誠的小腹。這一招桑搏的殺招,不知折斷了多少華夏武師的脊骨。
陸誠不退反進。
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灰粗布大褂,在這一刻仿佛活了過來。
京劇身段————【水袖】!
陸誠大袖一揮,那破舊的布料在半空中抖出一聲清脆的「啪」響,看似軟綿綿的衣袖,竟然在接觸到伊萬膝蓋的瞬間,生出了一股黏勁,將那股衝擊力瞬間引偏了半寸。
借著這半寸的空當。
陸誠身形凌空躍起,在半空中極其舒展地翻了一個絕美的跟頭。
武生特技————【鷂子翻身】!
他越過了伊萬那龐大的身軀,穩穩落在了他身後三丈開外。
「我的上帝,這————這是什麼見鬼的數據?!」
與此同時,在鬥獸場二樓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包廂里。
幾個穿著筆挺軍裝的德國軍事專家,正死死地盯著面前那一台台飛速運轉的高速攝影機。
他們原本以為,這又是一個可以供他們拆解華夏內家拳發力技巧的絕佳標本。
可是,當他們將陸誠剛才那幾個躲閃的動作放慢定格後。
這群自詡掌握了最先進人體科學的專家們,徹底瘋了!
「這不可能,這違背了生物力學。」
一個滿頭金髮的軍官薅著自己的頭髮,歇斯底里地吼道。
「他的肌肉纖維根本沒有出現內家拳那種螺旋勃發」的收縮,他的骨骼支撐點完全是錯亂的。」
「他沒有發力,他完全是在表演。這————這根本就是舞台上的雜技,沒有任何實戰的邏輯可言,我們根本解析不出任何有價值的肌肉數據。」
他們引以為傲的高速攝像機,此刻就像是一堆廢鐵。
因為陸誠用的,根本不是他們認知中的「武術」。
那是戲曲里最誇張的「身段」!
你用解剖殺人技的機器,去拍一齣戲,你能拍出什麼狗屁數據?
深坑內。
「混蛋,黃皮猴子,你只會像泥鰍一樣躲嗎?!」
伊萬已經被徹底激怒了。
他發狂地追逐著那個仿佛永遠也抓不住的青灰身影,重拳如雨點般傾瀉而下。
而陸誠,就像是在逗弄著一頭笨拙的狗熊。
【烏龍絞柱】、【鐵板橋】、【掃堂腿】——
一個個在戲台上才會出現的華麗身段,被陸誠在這生死修羅場上使得出神入化。
他在等。
等那個半秒鐘的破綻。
「呼————哧!」
終於,在連續揮出了三記足以開碑裂石的重直拳後。
伊萬那龐大的身軀,出現了停頓。他那條有舊傷的左腿,微微一軟,導致他右側肋下的呼吸,出現了半秒鐘的凝滯。
「來了。」
斗笠下,陸誠抬起了手中那根光禿禿的馬尾弓。
【至誠之道】鎖死了那半秒鐘的死穴。
陸誠身形一閃,欺近了伊萬的右側。
用那根馬尾弓的尖端,在伊萬右肋下第三根肋骨的縫隙處輕輕一點。
一絲至柔的【丹勁】,順著那馬尾弓的尖端,送入了伊萬的死穴之中!
「呃————」
伊萬那龐大的身軀,猛地僵住了。
他那隻高高舉起的右拳,硬生生地停頓在了半空中。
緊接著,他的雙眼翻白。
「轟隆!」
這座身高兩米多,如同鐵塔般的俄羅斯巨漢,就這麼像一座被抽乾了地基的肉山,直挺挺地倒塌在了地面上。
砸起了一地的血水和塵埃。
再也沒有爬起來。
死寂。
整個地下鬥獸場,陷入了長達一分鐘的死寂。
看台上,那些叼著哈瓦那雪茄的洋行大班們,雪茄「啪嗒」一聲掉在了昂貴的西裝褲上,燒出了窟窿卻渾然不覺。
那些端著紅酒杯的名媛貴婦們,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這是什麼情況?
這他媽到底發生了什麼?!
在所有外行人的眼裡。
剛才那一幕,簡直荒誕到了極點。
那個路都走不穩的瞎眼老頭,只是像一隻受驚的猴子一樣在場子裡亂竄,然後不小心用拉琴的破棍子,在巨漢的肋下「戳」了一下。
就像是戳中了對方的痒痒肉一樣。
然後,那頭不可一世的西伯利亞猛熊,就————就這麼猝死了?
「巧合,這絕對是該死的巧合。」
「哦上帝啊,那個俄國佬肯定是心臟病發作了。」
洋人們瘋狂地叫囂著,根本無法接受這個詭異到了極點的現實。
而在二樓包廂里,那幾位看出了門道的華夏老宗師,此刻已經是渾身戰慄。
「返璞歸真,殺人於無形————」
太極宗師顫抖著嘴唇,「這是————這是傳說中的抱丹手段啊,我華夏國術,氣數未盡,氣數未盡啊!」
深坑底部。
陸誠將那根馬尾弓收回身側,轉過身,面向著看台的方向。
斗笠下,【火眼金睛】的目光,鎖定了那幾個隱藏著德國高速攝影機的奢華包廂。
「這麼喜歡看麼?」
陸誠胸腔微震,丹田內的【假丹】緩緩流轉。
「哼。」
「咔嚓,咔嚓,咔嚓!」
那幾個隱藏包廂內,突然傳來了一連串清脆的玻璃碎裂聲。
那些價值連城、採用了最先進光學技術的德國卡爾·蔡司鏡頭鏡片。
在這股次聲波共振下,瞬間崩裂成了一堆玻璃渣子。
包廂里的德國專家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抱頭鼠竄。
陸誠收回目光。
他拄著那根破馬尾弓,就像來時一樣,踏著青石台階,一步三搖地走回了看台,徑直走到杜老闆面前。
「杜老闆。」
「這羅剎蠻子,小老兒算是幫您給打發了。」
陸誠伸出手,在杜老闆面前攤開。
「那五千塊現大洋的賞錢————」
「您看,是不是該結了?」
杜老闆渾身一個激靈,他看著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盲眼琴師」,只覺得雙腿發軟。
他哪裡敢賴帳,慌忙從懷裡掏出一疊厚厚的滙豐銀行銀票,雙手顫抖著,恭恭敬敬地遞到了陸誠的手裡。
「爺————您、您收好。多謝爺仗義出手,救我滬城武行於水火————」
「好說,好說。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嘛。」
陸誠接過銀票,隨手揣進那件破爛的長衫袖口裡。
他轉過頭,衝著一直靠在柱子上嗑瓜子的清源老道士招呼了一聲。
「道長,船票錢有了。」
「咱們,該走了。」
老道士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咧開嘴。
「嘿嘿,走著!」
兩人一前一後,推開了那扇法式公館大門。
「吱呀。」
門外,十里洋場的綿綿陰雨,依舊在淅淅瀝瀝地下著。
霓虹燈的倒影在水灃里閃爍著迷離的光。
陸誠撐開那把昏黃的竹骨油紙傘,與清源老道士並肩走入雨夜。
「小瞎子,你剛才那一手「假丹破穴」,真他娘的絕了。連老道我都差點被你騙過去。」
雨巷裡,傳來老道士低低的讚嘆。
「雕蟲小技,讓道長見笑了。」
青衫背影,漸漸隱沒在十里洋場的煙雨朦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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