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肉身無漏,至誠前知
第130章 肉身無漏,至誠前知
大幕徐徐拉上。
中國大戲院的台上台下,仍是一片死寂。
緊接著,不知是誰先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戲園子才像是重新活了過來。
戲台上,天津衛的「小霸王」雲飛揚,呆呆地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
他那杆百斤重的純鋼長槍,此刻正深深地扎在頭頂的橫樑上,槍尾還在「嗡嗡」顫鳴0
他敗了。
不僅是敗了,更是被人像逗小孩一樣,連一片衣角都沒摸著,就被繳了械。
「槍是武人的膽,撅了槍,你就廢了。」
「留著這桿槍,去殺該殺的人,而不是在這方寸戲台上,跟自己人鬥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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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飛揚渾身猛地一顫。
他突然明白了。
自己今兒個,是被人當槍使了!
他轉過頭,目光如刀,死死地盯向了二樓最右側的一個貴賓包廂。
那裡頭坐著的,是天津衛青幫的一個大頭目,也是天津武術總會會長馬三的拜把子兄弟,人稱「鬼頭刀」的趙老虎。
就是這個趙老虎,昨兒個夜裡提著重金和兩株百年老參,跑去他師父的武館,一通煽風點火。
說什麼北平來的戲子看不起天津衛的武行,揚言要踩著天津衛所有武生的腦袋上位。
雲飛揚年輕氣盛,受不得激,這才有了今天這齣「當眾拔槍」。
「好一個借刀殺人————」
雲飛揚咬破了嘴唇,一股腥甜在口腔里蔓延。
他若是今天真撅了槍,他雲飛揚這輩子就毀了。
而那幫躲在暗處的老狐狸,卻能兵不血刃地試探出陸誠的深淺。
想到這裡,雲飛揚轉過身,看著面前依舊一襲白袍的陸誠,眼眶有些發紅。
他沒有去拿那杆插在橫樑上的鋼槍。
而是雙手抱拳,雙膝一彎,結結實實地,衝著陸誠深深一揖到底。
「陸宗師————雲某慚愧。」
「今日受奸人挑唆,冒犯了真神。」
「您這番教誨,雲飛揚銘記五內。這槍,我暫且寄存在這橫樑上,待我雲飛揚哪天殺夠了那些欺師滅祖的漢奸走狗,再來取槍。」
說罷,他霍然起身,撥開側幕的人群,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後台。
看著雲飛揚的背影,二樓包廂里的趙老虎臉色鐵青,猛地捏碎了手裡的茶杯。
「廢物,連一招都逼不出來。」趙老虎咬著牙,眼中凶光畢露。
旁邊一個穿著灰布大褂的乾瘦漢子湊了上來,壓低聲音道。
「虎爺,馬會長交代了,這陸誠是個變數,既然試探不出深淺,那就不能讓他活著走出大戲院。不然三天後的登瀛樓金盆洗手大宴,怕是要生事端。」
「哼,明著不行,那就來暗的。」
趙老虎陰惻惻地冷笑。
「讓快槍劉」準備動手。這麼近的距離,就算他是鐵打的,也得給他腦袋上開個透明窟窿!」
台上,陸誠提著那根沒槍頭的白蠟杆子,正準備轉身下台。
底下的票友們這會兒才徹底反應過來,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叫好聲。
「好!!!」
「陸宗師這手「撒手飛槍」,簡直是神仙手段。」
「這才是真功夫,舉重若輕,化腐朽為神奇啊。」
就在這群情激奮,滿場喧鬧到了極點的一剎那。
陸誠的腳步,毫無徵兆地頓住了。
【趨吉避凶】!
他的心臟猛地一陣收縮,全身的汗毛在這一瞬間根根倒立。
一股寒意,直接舔上了他的後腦勺。
自踏入化勁門檻後,陸誠對危險的感知已經到了不講道理的地步。
他甚至沒有回頭,也沒有用眼睛去看,身體的本能已經先大腦一步做出了反應。
【縮骨功】疊加【燕形】身法。
陸誠的脊椎大龍「咔吧」一聲脆響。
原本挺拔如松的身軀,在電光火石之間,詭異地向左側塌陷,扭曲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
整個人就像是一張被狂風摺疊的薄紙,憑空橫移了半尺。
「砰—!!!」
一聲槍響,被淹沒在全場震天的叫好聲中。
只有少數前排的人,聽到了一聲刺耳的破空呼嘯。
一顆澄黃的步槍子彈,幾乎是貼著陸誠的頭皮飛了過去,炙熱的彈道甚至燒焦了他鬢角的一絲長發。
「噗!」
子彈狠狠地鑽進了戲台後方那面厚重的實木背景板里,炸開一個拳頭大小的木屑坑。
差之毫厘。
若不是陸誠提前半秒做出了閃避,這一槍,足以掀飛他的天靈蓋。
「有刺客。」
「有人打黑槍!!!」
不知是誰尖叫了一聲,看到了背景板上的彈孔。
一瞬間,中國大戲院裡就像是炸了鍋。
剛才還在瘋狂叫好的票友們,此刻嚇得魂飛魄散,抱頭鼠竄,桌椅板凳被推翻,茶水瓜子灑了一地,女人和孩子的哭喊聲響成一片。
「師父!」
後台的順子和陸鋒雙眼赤紅,拔出刀就要衝出來。
「別過來,看好戲箱和師弟們。」
陸誠一聲舌綻春雷,震得全場嗡嗡作響。
他沒有絲毫慌亂,那雙眸子猛地抬起,金光爆射,直接鎖定了二樓西南角,一處通風□。
剛才那一槍,就是從那裡打出來的。
「想走?」
陸誠冷哼一聲,將手中的白蠟杆子猛地擲在地上,腳尖在台柱上重重一點。
「轟!」
台柱發出一聲呻吟,陸誠整個人如同一隻展翅的巨大鷂鷹,拔地而起。
他沒有走樓梯,直接在半空中踩著二樓包廂外挑的雕花木欄杆,身形快得只剩下一道月白色的殘影。
幾個起落間,便跨越了十幾米的距離,直撲那個通風口。
「攔住他!」
二樓包廂里的趙老虎嚇得亡魂皆冒,大吼著拔出手槍。
但他還沒來得及瞄準,陸誠已經像一陣狂風般從他包廂外掠過,帶起的罡風直接掀翻了趙老虎面前的茶桌。
「砰!」
陸誠一掌拍碎了通風口的百葉木窗,整個人如同泥鰍般鑽進了漆黑的夾層甬道。
夾層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硝煙味。
陸誠的眼睛在黑暗中視物如白晝,他看到前方十幾米外,一個穿著黑衣,背著一支改裝過的毛瑟步槍的精瘦漢子,正在手腳並用地瘋狂逃竄。
「你跑得掉嗎?」
陸誠聲音冰冷,腳下《鬼影迷蹤步》催動到極致。
在狹窄的管道里不僅沒有絲毫減速,反而越來越快,距離那槍手只剩下不到三步。
那槍手「快槍劉」,是天津衛黑道上出了名的神槍手。
他此刻只覺得背後有一頭遠古凶獸正在張開血盆大口,那股子恐怖的威壓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被這種級別的宗師近身,連掏槍的機會都不會有。
「媽的,老子認栽了。」
快槍劉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他猛地停下身子,沒有轉頭開槍,而是直接從領口裡咬出了一個事先縫好的黑色小藥丸,用力一咬。
「咔嚓。」
毒藥入喉,見血封喉。
當陸誠的大手如同鐵鉗般扣住他後頸的時候,快槍劉的身體已經猛地一僵,嘴角溢出黑色的毒血,雙眼泛白,徹底沒了呼吸。
死士!
陸誠眉頭緊鎖,將這具屍體翻了過來。
他在這具屍體上快速摸索了一番。
除了那把槍,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信物,甚至連手指上的指紋都被刻意磨平了。
線索,斷了。
「好狠的手段,一擊不中,立刻自盡,絕不拖泥帶水。」
陸誠看著地上的死屍,眼底的寒芒越來越盛。
這種作風,絕對不是普通的江湖幫派能培養出來的。
這背後,必然有著嚴密的組織,要麼是日本人的特高課,要麼就是馬三那種投靠了日本人的漢奸勢力。
「天津衛的水,果然夠渾。」
陸誠冷笑一聲,鬆開手,任由屍體倒在通風管里。
他原路返回,從二樓輕飄飄地落回一樓大廳。
此時,大廳里已經圍滿了趕來的巡捕和天津衛各大武館的人。
當他們看到陸誠毫髮無傷地從上面跳下來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麼近的冷槍,在這種喧鬧的環境下,居然能躲過去?
甚至還反追了上去?
「陸————陸宗師,您沒事吧?」一個帶頭的華人巡長擦著冷汗湊上來。
「沒事,兇手已經服毒自盡了,在二樓通風管里,你們去收屍吧。」
陸誠撣了撣長衫上的灰塵。
這一夜,天津衛徹底炸了鍋。
各大報館的號外連夜印發,大字標題紅得滴血:
《活武聖顯靈!陸誠神乎其技,戲台之上秋風未動蟬先覺,躲避連環冷槍!》
《天津武林震動:一招敗槍王,隻影破殺局!北平過江龍,誰人可敵?》
陸誠的名頭,在天津衛算是徹底打響了。
那些原本還想掂量掂量他分量的地頭蛇、老炮兒,此刻全被嚇破了膽。
甚至連日租界裡的黑龍會高層,在得知那精心布置的必殺一槍落空後,也連夜加強了守備。
所有人都意識到,這北平來的陸宗師,不是個唱戲的角兒,這是一尊殺神。
夜深人靜,法租界,國民飯店。
這飯店是洋人蓋的,富麗堂皇。
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走在上面一點聲音都沒有。
頭頂是璀璨的水晶吊燈,照得大堂如同白晝。
這年頭,普通老百姓一家子一個月也就兩三塊大洋的嚼穀。
而這國民飯店的一間套房,住一晚就得五塊現大洋。
陸誠包了半層樓,把慶雲班的弟子們全安頓下了。
此時,夜深人靜。
陸誠獨坐在套房的紅木大床上,沒有點燈。
他在「洗髓」。
那一百年的精純暗勁,此刻在他體內,不再是蟄伏的死水,而變成了一台轟鳴的「磨盤」。
「化勁之後,便是洗髓————」
陸誠雙目緊閉,雙手結了個太極印,放在小腹丹田處。
「明勁練骨,暗勁練皮膜五臟,到了化勁,這股子勁力就得鑽進骨頭縫裡,去把那最深處的濁氣給逼出來。」
「嗡—!」
陸誠心念一動。
一百年的暗勁,化作千萬條滾燙的細線,順著他全身二百零六塊骨頭,狠狠地「扎」
了進去。
哪怕是以陸誠如今鋼鐵般的意志,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嘶」
疼!
鑽心剜骨的疼!
就像是有人拿了幾千萬根燒紅的鋼針,硬生生地順著他的骨頭縫往裡頭扎,然後再用刷子在骨髓里狠狠地刷洗。
但陸誠咬緊牙關,一聲沒吭。
他的呼吸變得極其悠長,一分鐘甚至才呼吸一次。
【龜息功】運轉到了極致。
隨著暗勁在骨髓中的不斷沖刷、研磨。
陸誠的體表,開始發生驚人的變化。
原本白皙如玉的皮膚上,竟然慢慢滲出了一層黑乎乎的物質。
那是骨髓深處的雜質。
是普通人吃五穀雜糧,受風寒暑濕,積攢了二十幾年的胎毒、老血和濁氣。
這層黑泥越出越多,散發著一股極其刺鼻的惡臭味,比那最臭的臭水溝還要熏人。
「呼————」
足足過了一個時辰。
陸誠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這口氣竟然在黑暗中化作了一道白色的匹練,如同利劍般射出三尺遠,撞在牆壁上。
他站起身,只覺得渾身上下,說不出的輕盈。
「好輕。」
陸誠試著往前邁了一步。
沒有動用任何輕功,也沒有刻意收斂腳步,但他踩在厚厚的地毯上,竟然沒有產生任何向下的壓力。
那種感覺,就像是他整個人是一片羽毛,是被空氣「托」著的。
身體輕、靈、透!
這不僅僅是重量的減輕,而是他對身體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骼的掌控力,達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境界。
「嘩啦」
陸誠走進套房附帶的洋式洗澡間,擰開黃銅水龍頭,站在花灑下,將那一身腥臭的黑泥沖洗乾淨。
水流划過他那流線型的肌肉,竟然沒有一顆水珠能停留在他的皮膚上。
一羽不能加,蠅蟲不能落!
洗完澡,陸誠穿上一件乾淨的白綢中衣。
他走到梳妝檯前,拿起一把鋒利的刮鬍刀。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突然伸出左手,用刮鬍刀在小臂上輕輕劃了一道口子。
「嗤。」
皮肉割開,一道血痕出現。
但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那傷口裡的血,僅僅只是滲出了一絲血珠。
緊接著,陸誠心念一動,傷口周圍的肌肉瞬間蠕動、閉合,死死地擠壓住了血管。
不到十個呼吸的時間。
那道血痕竟然已經結痴,隨後,血痂脫落,露出下麵粉嫩的新肉。
連一道疤痕都沒留下。
「傷口癒合極快,力氣綿長不泄————」
陸誠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這就是洗髓的好處。」
「只要不是被人砍掉腦袋或者刺穿心臟,尋常的刀傷槍傷,對我來說,須臾之間就能止血結痂。」
一夜無話,晨光熹微。
陸誠緩緩睜開了雙眼。
「終於,洗髓一成了————」
此刻,他的皮肉看上去白皙溫潤,甚至連一絲老繭和習武留下的暗傷疤痕都看不見了0
他試著握了握拳。
沒有往日那種骨節「咔咔」作響的爆鳴。
而是悄無聲息。
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一股子龐大到恐怖的一百年暗勁,此刻不再是蟄伏在經絡和肌肉里,而是深深地「滲」進了骨髓之中。
如同鉛汞,沉甸甸的,卻又活泛無比。
自己身體的感官,也似乎發生了一種翻天覆地的「異變」。
「滴答————滴答————」
座鐘的聲音,在他耳朵里被放大了無數倍,甚至能聽清裡面齒輪咬合的金屬聲。
隔著兩層厚厚的樓板,他能聽見樓下後廚里,大司務正在拿大鐵勺刮鍋底的動靜。
甚至能聞到,窗外海河面上吹來的風裡,夾雜著哪家早點攤子上剛炸出來的油條香氣,和一股淡淡的海腥味。
「身體變輕了,也變「透」了。」
陸誠翻身下床,披上一件青灰色長衫,推門而出。
「師父。」
門外,順子正靠在牆根打盹,聽見開門聲,猛地驚醒,趕緊站直了身子。
他看著走出來的陸誠,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
「師父,您走路怎麼一點聲兒都沒有啊,嚇我一跳。」
陸誠微微一笑,沒有解釋。
「行了,別在這兒守著了。」
「去把大伙兒叫起來,今兒個咱們早些去戲院後院走走場子,活動活動筋骨。」
「哎!」順子雖不明就裡,但麻溜地跑去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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