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剃刀邊緣生死戲
第131章 剃刀邊緣生死戲
其實,天津衛的戲園子,有個不成文的規矩。
外地來的班子,哪怕你在北平是天皇老子,到了天津衛這「九河下梢」的碼頭,也得先過本地「場面人」這一關。
行話叫「蹚渾水」。
若是壓不住本地的鼓師、琴師,人家在台上給你稍微亂個鼓點、拖個長腔,這戲當場就得砸鍋。
清早,中國大戲院的後院。
天井裡拉著幾道防曬的帆布,空氣里飄著股子濃烈的松香和頭油味兒。
慶雲班的徒弟們正在院子裡「耗腿」、「打把子」,準備接下來的群戲。
陸誠沒在前頭露面,閉著眼坐在一張竹躺椅上曬太陽。
「當!當!當!」
不遠處,傳來一陣單皮鼓聲。
陸誠眉毛微微一挑,沒睜眼。
順子和陸鋒正在那兒練《長坂坡》的對槍。
給他們打鼓點的,是天津衛本地大戲院派來的一個老鼓師,人稱「劉一錘」。
這老頭留著八字鬍,抽著旱菸,斜著眼看著陸鋒他們。
「快,再快點,沒吃飯嗎?這槍軟得跟麵條似的!」劉老頭手裡的鼓楗子敲得震天響。
他敲的節奏,行話叫「急急風」,但鼓點卻又碎又亂。
這是天津衛老油條特有的「下馬威」。
故意把節奏帶偏、帶快,讓你武生的步法和呼吸全亂套,也就是俗稱的「催命鼓」。
陸鋒本來就性子烈,被這鼓點一催,呼吸頓時粗重起來。
他手裡的白蠟杆子雖然依舊勢大力沉,但步伐已經有些亂了,好幾次差點跟順子的槍絆在一起。
「停!」劉老頭突然一收鼓棒,冷笑一聲,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上一磕。
「就這,還北平來的名角兒徒弟呢?」
「連個鼓點都踩不上。在我們天津衛,這點功夫,連上台跑龍套都不夠格!」
周圍幾個天津本地的檢場、雜役聽了,都鬨笑起來。
陸鋒氣得臉色鐵青,雙眼發紅,握著長槍的手背青筋暴起,就要上前理論。
「你這老頭,明明是你故意亂打鼓點,這節奏根本不是《長坂坡》的調!」
「喲呵,脾氣還不小?」
劉老頭撇撇嘴,「怎麼,自個兒沒能耐,還怪鼓師?這要是晚上上了台,你讓底下的觀眾怎麼看?」
「鋒子,退下。」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陸誠緩緩從竹椅上站了起來。
他步履輕盈,走到眾人面前。
天津衛那幾個老油條,看到陸誠走過來,笑聲卻不由自主地卡在了嗓子眼裡。
昨晚那震動天津衛的「飛槍」和「躲子彈」,他們可是都知道的。
「劉師傅。」
陸誠走到鼓架子前,沒發火,反而客客氣氣地拱了拱手。
「我這幾個徒弟,初來乍到,不懂天津衛的水深,讓您見笑了。」
劉老頭見陸誠這般客氣,心裡的忌憚稍微放下了些,以為這名震北平的宗師,也是個怕「地頭蛇」的主兒。
「好說,陸老闆。」
劉老頭打了個哈哈,「咱們也是為了戲好,這敲打敲打,也是規矩不是?」
「規矩是得有。」
陸誠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鼓架上。
「不過,我慶雲班的規矩,歷來是武隨心走,鼓聽人意」。
「7
「劉師傅覺得我徒弟踩不上您的鼓點。」
「那不如,我來給劉師傅打個樣?」
劉老頭一愣,隨即心裡一陣冷笑。
一個唱武生的,跑來教他打單皮鼓?
這可是他吃了幾十年的飯碗!
「喲,陸老闆還會這手?那感情好,老漢我倒要開開眼。」
劉老頭讓開身子,把兩根鼓楗子遞了過去。
陸誠沒接那鼓楗子。
他只是把手裡的紫砂壺放在一旁,將那把一直插在腰間的湘妃竹摺扇抽了出來。
「我不懂打鼓。」
陸誠微微一笑,「但我懂「勁」。」
他伸出摺扇,用那脆弱的竹骨扇端,輕輕地懸在了單皮鼓的鼓面之上。
「鋒子,順子。重來一趟《長坂坡》。」
「是,師父!」
陸鋒和順子立刻拉開架勢。
陸誠閉上了眼睛。
洗髓後的感官,瞬間將整個後院籠罩。
徒弟們肌肉的收縮、血液的流動、甚至是呼吸的節奏,都在他的腦海中呈現。
「當。」
摺扇輕輕點在鼓面上。
聲音不大,但劉老頭卻猛地打了個哆嗦。
「當,噹噹,當!」
陸誠的摺扇開始有節奏地點擊鼓面。
他沒有用任何花哨的技巧,甚至連手腕都沒怎麼動。
他用的是洗髓後那股子能穿透骨髓的「震勁」。
這震勁通過摺扇,傳入鼓腔,再由鼓腔共鳴,擴散到空氣中。
這不是鼓點,這是脈搏。
是與陸鋒和順子體內氣血完全同頻的脈搏。
陸鋒只覺得這鼓聲一入耳,原本因為生氣而紊亂的內息,瞬間變得無比順暢。
他的長槍刺出。
「喝!」
槍如游龍,伴隨著陸誠那每一次看似輕柔實則震徹人心的「扇擊」,陸鋒和順子的對練,竟然打出了一種千軍萬馬的慘烈氣勢。
周圍的空氣似乎都被這股頻率給帶動了。
天津衛的那些本地雜役、琴師,一個個臉色發白,捂著胸口,只覺得自己的心跳都不受控制地跟著那摺扇的節奏在跳動。
快得讓他們喘不過氣,慢得讓他們幾近窒息。
「這————這是什麼妖法?」
劉老頭嚇得連連後退,看陸誠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這哪裡是打鼓?這分明是在用聲音控制人的氣血!
「化勁————以音透體?」
旁邊一個懂行的老拳師倒吸了一口涼氣,驚恐地喃喃自語。
一曲終了。
陸誠手中的摺扇輕輕一收,在鼓邊一磕。
「啪。」
所有的震盪瞬間消失。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背後早就被冷汗濕透了。
陸誠轉過頭,看著臉色慘白如紙的劉老頭。
「劉師傅,這北平的鼓,和天津的鼓,聽著可還順耳?」
劉老頭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跌坐在長條凳上,連連擺手,擦著冷汗。
「陸、陸宗師————老漢服了。您這哪是打鼓,您這是在敲閻王爺的驚堂木啊!」
「以後慶雲班的場子,我老劉全聽您的吩咐,絕不敢差半個拍子。」
陸誠溫和地笑了笑,拿起紫砂壺。
「那就有勞劉師傅了。」
隨即,他轉頭看向還在平復氣血的徒弟們。
「行了,鼓點也理順了,你們在這兒好好練。」
「我出去溜達溜達,順便給你們買點天津衛地道的早點回來,今兒個咱們不吃洋人的麵包牛奶了。」
「哎,謝謝師父!」徒弟們咧嘴一樂,眼中滿是振奮。
出了戲院後院,便是天津衛最繁華的街道。
陸誠沒有坐車,就這麼溜達著,一路走到了南市的「三不管」地帶。
這地方,是天津衛的三教九流匯聚之所。大清早的,已經熱鬧得像炸了鍋。
「嘎巴菜嘞,熱乎的嘎巴菜!」
「煎餅果子,加果篦兒的————」
街道兩旁,全是支著布棚的小攤。
賣茶湯的大銅壺冒著白氣,炸麻花的大油鍋滋滋作響。
空氣里瀰漫著濃郁的麻醬味、蔥花味和油煙味。
陸誠走在人群中。
他走得很慢,雙手背在身後,像個來閒逛的富家少爺。
周圍人擠人,肩擦肩。
但詭異的是,在這熙熙攘攘的集市里,無論人群怎麼擁擠,竟然沒有一個人能碰到他的衣角。
往往在別人即將撞上他的前一秒,他的身體就會像一條滑溜的泥鰍,或者是一陣風,自然而然地微微一側、一縮。
不僅避開了碰撞,連步子的節奏都沒亂半分。
「秋風未動蟬先覺。」
陸誠閉著眼,享受著這種與天地萬物融為一體的奇妙感覺。
就在這時。
他那堪比雷達的敏銳感官,突然在嘈雜的市井氣息中,捕捉到了幾縷極不和諧的味道。
陸誠沒有回頭,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在他的感知里,左後方八步遠,一個賣糖葫蘆的漢子,推車的手青筋暴起,心跳比常人快了一倍。
右前方那個蹲在牆根底下抽旱菸的苦力,菸袋鍋子是冷的,袖口裡藏著刃。
「馬三的人,還是洋人的眼線?」
陸誠微微搖頭。
他依舊不緊不慢地走著,在一處賣「嘎巴菜」的攤子前停下。
「掌柜的,來十份嘎巴菜,多放麻醬少放辣,包起來帶走。」
陸誠從袖子裡摸出兩個銅子兒,放在油膩膩的桌面上。
「得嘞,爺您稍等。」掌柜的麻利地盛著。
陸誠就站在那兒等。
就在這時,一個挑著剃頭挑子的老頭,搖著手裡的「喚頭」,「叮噹、叮噹」地走了過來。
老頭戴著個破草帽,穿著灰布褂子,背微微佝僂著。
「這位爺,瞧您這鬢角長了,刮個臉不?」
「咱這手藝,可是當年伺候過李大總管的,颳得乾淨,保准您舒坦。」老頭湊上來,滿臉堆笑,操著一口地道的天津話。
陸誠轉過頭,看著這個老頭。
在他的感知里,這個老頭的心跳慢得可怕,幾乎和普通人沉睡時一樣。
但那老頭挑著擔子的手,虎口處卻有著一層厚厚的老繭,那絕不是拿剃頭刀磨出來的,那是常年握武士刀留下的印記。
日本浪人。
而且,是個暗勁巔峰,精通刺殺的絕頂高手。
能在這種喧鬧的街頭,把殺氣收斂得如此乾淨,若不是陸誠洗髓初成,恐怕還真會被他騙過去。
「好啊。」
陸誠不僅沒有拒絕,反而笑了。
他轉身,大馬金刀地坐在了剃頭挑子旁邊的那個破木凳上。
「那就勞煩老師傅,給我刮個臉。今晚要去赴個大宴,得收拾得體面點。」
剃頭老頭眼底閃過一絲喜色。
他沒想到,這個傳說中神乎其神的「陸宗師」,竟然這麼托大,敢把脖子亮給一個陌生人。
「好嘞,爺您閉上眼,仰著點脖子。」
老頭麻利地從挑子裡抽出一把老式的摺疊剃刀。
那剃刀在皮子上「噌噌噌」地盪了幾下,刀鋒雪亮。
老頭端著一碗熱水,拿著肥皂刷子,在陸誠的下巴和脖頸上打著白沫。
陸誠真的閉上了眼睛。
他雙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整個人放鬆到了極點,就好像真的是在享受清晨的剃鬚服務。
十步之外,那個賣糖葫蘆的漢子和抽旱菸的苦力,都已經悄悄摸了過來,手扣在了懷裡的槍把上,隨時準備接應。
周圍的百姓還在討價還價,誰也沒注意到,這方寸之間,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的死局0
「爺,動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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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壓低了聲音,那把鋒利且淬毒的剃刀,緩緩貼近了陸誠的咽喉。
冰冷的刀鋒,距離陸誠那跳動的頸動脈,只有不到一毫米的距離。
只要老頭的手腕輕輕一抖。
這位名震北平的國術之光,就會在這嘈雜的南市街頭,死得無聲無息。
「死吧,支那的豬玀。」
老頭眼中殺機轟然爆發,原本佝僂的背脊瞬間繃直,手臂上的大筋如鋼絲般絞緊,就要狠狠抹下!
然而。
就在刀鋒即將切開陸誠皮膚的那千分之一秒。
陸誠的喉結處,那塊看似柔軟的皮肉,竟然詭異地————凹陷了下去。
就像是一塊被戳中的麵團,瞬間塌陷了半寸。
老頭這一刀,切了個空!
緊接著,還沒等老頭反應過來這違背了物理常識的一幕。
陸誠那原本搭在膝蓋上的右手,不知何時,已經抬了起來。
極其隨意地,伸出修長的食指和中指,在半空中輕輕一夾。
「叮。
一聲脆響。
那把淬了劇毒的剃刀刀片,被陸誠的兩根手指,穩穩地夾住了。
老頭大駭,想要抽刀。
卻發現那兩根手指就像是鐵鑄的焊鉗,紋絲不動。
他想要棄刀後退,卻發現已經晚了。
陸誠依舊閉著眼。
他手指夾著刀片,體內那經過洗髓後純粹到極致的勁力,順著指尖,如同電流般,瞬間「鑽」進了刀片之中。
「嗡」」
剃刀的精鋼刀身發出一陣高頻震顫。
這股子霸道無匹,帶著「透」勁的內力,直接順著刀柄,轟入了老頭的手腕。
「噗嗤!」
老頭只覺得整條右臂像是被塞進了一顆炸彈。
表面上皮肉沒有任何傷口,但他手臂內部的經絡、血管,甚至是骨髓,在這一瞬間,被那股恐怖的震盪力,直接震成了一團漿糊。
「呃—
」
老頭雙眼暴突,張大嘴想要慘叫。
但陸誠的另一隻手,已經輕飄飄地拍在了他的胸口。
這一拍,沒有絲毫響動。
就像是老朋友見面,互相撣了撣衣服上的灰塵。
但老頭的心臟,在這極其輕微的一拍之下,瞬間停止了跳動,心脈寸斷。
老頭僵在了原地,手還保持著握刀的姿勢,眼睛死死瞪著陸誠,眼底殘留著不可置信。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麼死的。
為什麼對方連眼皮都沒睜開,連身子都沒挪動一下,自己就沒了命?
「老師傅,手藝潮了點啊。」
陸誠緩緩睜開眼,從老頭僵硬的手裡抽出那把剃刀,隨手一折,「咔嚓」一聲,精鋼剃刀斷成兩截,掉在地上。
他拿起桌上的白毛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下巴上的肥皂沫。
不遠處,那個賣糖葫蘆的漢子和抽旱菸的苦力,看清了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
他們根本沒看清陸誠是怎麼出手的,那個堂堂黑龍會上忍級別的頂尖殺手,就這麼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了?
兩人對視一眼,猛地拔出懷裡的手槍。
「嘩啦。」
陸誠依然沒有起身。
他只是腳尖在地上那根斷裂的剃刀刀片上輕輕一點。
「嗖!」
那半截淬毒的刀片,在陸誠腳尖暗勁的彈射下,如同離弦之箭,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弧線。
「噗!」
刀片精準地切開了賣糖葫蘆漢子的咽喉,余勢不減,又深深地扎進了那苦力持槍的手腕。
「啊!」
兩人慘叫著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便因為劇毒發作,口吐黑血,沒了動靜。
這電光火石間的交鋒,周圍的百姓甚至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只看到那個賣糖葫蘆的突然倒地吐血,還以為是發了羊癲瘋。
「客官,您的嘎巴菜包好了。」
小攤老闆擦著手,把十幾個紙包遞了過來。
「多謝。」
陸誠站起身,接過紙包,付了錢。
他轉過頭,看著那個還保持著站立姿勢,但已經死透了的剃頭老頭。
陸誠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現大洋,輕輕地塞進了老頭上衣的口袋裡。
他湊到老頭耳邊。
「這錢,留著買口薄皮棺材。」
陸誠抬起頭,那雙眼眸掃過周圍幾個看似普通的街角陰影。
「勞煩你們,把這三具屍體,雇輛板車,送到登瀛樓去。」
「告訴馬三,還有那個武田少佐。」
「今晚的金盆洗手」大宴,我陸誠,準時去給他賀壽。」
「讓他把脖子洗乾淨,把搶走的秘籍擺放好。」
「這幾具屍體,就當是我送他的————開胃菜。」
說完,陸誠提著那十幾包熱騰騰的嘎巴菜,在滿街的喧囂中,從容離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