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梨園大搬家,戲箱裡的「祖師爺」
第128章 梨園大搬家,戲箱裡的「祖師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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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城的早晨,透著一股子懶洋洋的勁兒,可陸宅門口,今兒個卻是兵荒馬亂。
這那是出趟遠門啊?這簡直就是搬家。
「輕點!哎喲我的祖宗,那箱子裡裝的是大靠」,上面的金線要是蹭斷了一根,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老關頭嗓子都喊啞了,手裡拿著把雞毛撣子,跟個監工似的,圍著幾輛大馬車轉悠。
戲班子出門,那是大陣仗。
行話叫「動箱」。
這慶雲班如今可是擁有「梨園魁首」金字招牌的大班社,那排場自然不能寒酸。
光是裝行頭的樟木大箱子,就足足裝了五輛大車。
大衣箱、二衣箱、三衣箱、盔頭箱、旗把箱————分門別類,一樣不能亂。
最講究的,是那個貼著紅紙封條的「神箱」。
裡頭供著的不是別的,是戲班子的祖師爺————唐明皇李隆基的牌位,還有那尊關聖帝君的木像。
按照規矩,這箱子得最先上車,還得壓在最高處,誰也不能坐,更不能拿屁股對著。
那是「爺」,得敬著。
陸誠站在台階上,換了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長衫,手裡拿著那把湘妃竹摺扇,沒打開,就在手裡慢慢轉著。
他看著這忙碌的景象,眼神平靜。
「師父,都齊活了。」
順子跑過來,那一身腱子肉把粗布褂子撐得緊繃繃的,腦門上掛著汗珠。
「家裡頭留了兩個護院看著,剩下的弟兄,連同廚子老劉,一共四十六口人,全帶上了。」
「嗯。」
陸誠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那些興奮又緊張的年輕徒弟們。
青蓮和紅玉這倆丫頭,頭一回出遠門,正嘰嘰喳喳地趴在車窗邊,看著外頭。
小豆子和陸靈這倆猴崽子,則是在車轅上爬上爬下,被佟三斤拎著耳朵一頓好罵。
這哪裡像是去闖龍潭虎穴?
分明就是去踏青郊遊的。
「這就對了。」
陸誠嘴角微揚。
「要的就是這股子熱鬧」勁兒。
」
「咱們越是張揚,越是顯得沒心沒肺,天津衛那幫躲在陰溝里的老鼠,就越摸不透咱們的底。」
「走吧。」
陸誠上了頭一輛馬車,那是班主坐的「官車」。
「出發!」
周大奎一聲吆喝,鞭子甩了個脆響。
「啪!」
車輪滾滾,碾過前門大街的青石板,留下一道深深的車轍印。
這一去。
是猛龍過江,還是羊入虎口?
沒人知道。
只有那車廂里掛著的一串銅鈴鐺,隨著顛簸,發出「叮鈴鈴」的脆響,似乎在給這前途未卜的旅程,伴著奏。
前門火車站。
這地界兒,永遠是人聲鼎沸,像是煮開了一鍋粥。
那冒著黑煙,跟個大鐵長蟲似的火車頭,發出「況且況且」的喘息聲,震得地面都跟著顫。
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在這兒匯成了一條渾濁的河。
有穿著西裝革履,拎著皮箱的買辦。有裹著小腳、挎著籃子的老太太。
更多的是扛著大包,衣衫檻褸的苦力,為了一個銅板擠得頭破血流。
慶雲班這一行人一露面,立馬引起了轟動。
不為別的,就為那幾口貼著封條的大紅箱子,還有那一群看著就精神抖擻的練家子。
「霍,這是哪家的班子?這麼大排場?」
「瞎了你的眼,沒看見那旗上寫著嗎?慶雲」!那是陸宗師的班子!」
「陸宗師?就是那個刀劈日本人的活武聖?」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那種眼神,有羨慕,有敬畏,也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好奇。
陸誠走在中間,神色淡然。
他沒有走貴賓通道,那是給軍閥和洋人走的。
他就帶著徒弟們,走普通百姓的通道。
「讓讓,勞駕,讓讓。」
順子在前面開路,那一身鐵塔般的身板往那兒一杵,不用動手,光是那股子氣勢,就沒人敢往上撞。
就在這時。
「八嘎!」
一聲刺耳的罵聲,從檢票口傳來。
只見幾個穿著土黃色軍裝的日本兵,正揮舞著槍托,驅趕著一群擋路的老百姓。
「滾開,統統滾開!」
一個抱著孩子的大嫂,躲閃不及,被一槍托砸在肩膀上,慘叫一聲摔倒在地,孩子哇哇大哭。
那日本兵不但沒停手,反而獰笑著抬起大皮靴,就要往那大嫂身上踹。
周圍的老百姓敢怒不敢言,一個個縮著脖子往後躲。
在這個地界兒,洋人和兵,那就是天。
「啪。」
一隻修長的手,輕輕地,卻穩穩地抓住了那隻即將落下的皮靴。
那日本兵只覺得腳踝像是被一把鐵鉗給箍住了,那股子踢出去的勁兒,瞬間像是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緊接著,一股鑽心的劇痛傳來。
「啊——!!」
那日本兵慘叫一聲,抱著腳在地上單腿亂跳。
陸誠鬆開手,從懷裡掏出一塊雪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像是剛才摸了什麼髒東西,淡淡道。
「路是給人走的。」
「既然穿了人皮,就得干點人事兒。」
「在這北平的地界上,欺負孤兒寡母————這恐怕不是武士道精神吧?」
「你————」
另外幾個日本兵見狀,立馬拉動槍栓,黑洞洞的槍口指了過來。
「八嘎,支那豬,你想造反嗎?!」
周圍的百姓嚇得驚呼一聲,四散奔逃。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順子和陸鋒等人早就按捺不住,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傢伙事兒。
陸誠卻抬了抬手,制止了徒弟們。
他看著那些槍口,不但沒怕,反而上前一步。
那一雙眸子裡,金光一閃而逝。
多重命格,顯化而出。
一股無形的威壓,以他為中心,瞬間擴散開來。
那不是殺氣。
那是「勢」。
是一種居高臨下,視眾生如草芥,卻又悲天憫人的大勢。
就像是那戲台上的關老爺,單刀赴會,面對東吳的刀斧手,連眼皮都不夾一下。
那幾個日本兵只覺得心裡「咯噔」一下。
在他們眼裡,面前這個穿著長衫的支那人,身形仿佛突然拔高了萬丈,變成了一尊不可逾越的神魔。
那種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恐懼,讓他們握槍的手都在發抖,甚至有了想跪下膜拜的衝動。
「滾。」
陸誠嘴唇微動,吐出一個字。
沒有大吼大叫。
但這個字,卻像是重錘一樣,砸在了那幾個日本兵的心口上。
「嘩啦。」
幾個人竟然真的被這一聲給嚇得連連後退,差點摔個跟頭,連槍都端不穩了。
「走。」
陸誠看都沒再看他們一眼,扶起地上的大嫂,溫和地笑了笑。
「大嫂,沒事了,帶孩子上車吧。
說完,他帶著慶雲班的一眾人馬,大搖大擺地進了檢票口。
身後,是一片死寂。
過了好半天,才有人爆發出一聲壓抑的叫好。
「好!真給咱們長臉!」
「這就是陸宗師,神了,真的神了,一眼就把鬼子給瞪退了!」
這不僅僅是功夫。
這是————氣場。
火車「況且況且」地跑了三個時辰。
陸誠坐在包廂里,手裡拿著卷書,眼睛卻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
出了北平城,景色就變了。
少了那份皇城根下的厚重與沉穩,多了一份荒涼與野性。
快到天津衛的時候,遠遠地就能看見那一條渾濁的海河,蜿蜒流淌,像是條土黃色的巨龍,趴在這片鹽鹼地上。
河面上,停泊著幾艘巨大的鐵甲艦,掛著各國的旗幟,黑洞洞的炮口指著岸邊。
那是洋人的軍艦。
這天津衛,九河下梢,五方雜處。
這裡既有前清的遺老遺少在租界裡醉生夢死,也有青幫洪門的混混在碼頭上好勇鬥狠。
既有洋人的洋行銀行,也有老祖宗傳下來的三絕:泥人張、風箏魏、刷子李。
——
這是個大染缸。
不管是龍是蟲,到了這兒,都得染上一身色。
「師父,到了。」
火車一聲長鳴,噴出一股白煙,緩緩停靠在了天津老龍頭火車站。
一下車,一股子特有的海腥味兒夾雜著煤煙味兒,撲面而來。
站台上,那是真亂。
扛大包的「腳行」苦力,光著膀子,露出黑黝黝的脊背,為了搶一個客人的行李,能當場打起來。
穿著黑制服的巡警,手裡拿著警棍,見人就敲,嘴裡罵罵咧咧的也是一口天津話。
「借光借光,別擋道!」
「這誰家的箱子,怎麼這麼沉?加錢,必須加錢!」
慶雲班這大包小包的一下來,立馬就被一群腳行的苦力給圍住了。
領頭的一個,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脖子上掛著條白毛巾,手裡拿著個菸袋鍋。
他那雙眼珠子在那些貼著封條的戲箱子上轉了一圈,露出了一抹貪婪。
「喲,這是哪路神仙來咱們天津衛發財啊?」
壯漢橫著身子擋在路中間,也不讓路,也不幫忙,就那麼斜著眼看著。
「這箱子看著金貴,得是紅木的吧?」
「按照咱們老龍頭碼頭的規矩,這過路費」,也就是這落地錢」,得按箱子的分量算。」
「這一箱,怎麼也得兩塊大洋吧?」
兩塊大洋?
這是明搶啊!
尋常搬運,一箱子頂天了也就兩個銅板。
周大奎氣得鬍子直翹,剛要上前理論。
陸誠伸手攔住了他。
他看都沒看那壯漢,只是對著身邊的順子使了個眼色。
順子會意。
這鐵塔般的漢子,二話沒說,大步走上前去。
他也沒說話,直接彎腰,單手抓住了那口最為沉重,也就是裝滿兵器把子的「把子箱」。
那箱子少說也有三四百斤重。
「起!」
順子一聲低吼。
那一箱子鐵疙瘩,竟然被他單手給硬生生地拎了起來。
不僅僅是拎起來。
順子手腕一抖,那大箱子在空中轉了個圈,然後穩穩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咚!」
一聲悶響,順子腳下的水泥地都被踩裂了幾道紋。
但他臉不紅氣不喘,就像是扛了一袋棉花。
「這位大哥。」
順子看著那目瞪口呆的壯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這箱子確實沉。」
「但我這肩膀,還扛得住。」
「就不勞您費心了。」
說完,順子扛著箱子,像個沒事人一樣,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那壯漢和他身後的一幫苦力,全傻眼了。
單手三四百斤?
這是人嗎?這是熊瞎子成精了吧?
這是練家子啊!
天津衛這地界,最講究個「眼力見兒」。混碼頭的,都知道什麼人能惹,什麼人不能惹。
這種那是真正的硬茬子。
「哎喲,原來是練家子,失敬失敬。」
壯漢臉上的橫肉瞬間堆成了笑,趕緊讓開一條道。
「既然這箱子爺自個兒能扛,那小的就不獻醜了。」
「各位爺,請,請!」
這就是江湖。
實力,永遠是最好的通行證。
出了火車站,外頭早就有幾輛大馬車候著了。
這是梅蘭芳提前安排好的。
領頭的一個中年人,穿著長衫,戴著眼鏡,看著斯斯文文的。
「請問,是北平來的陸班主嗎?」
中年人上前拱手,「鄙人姓趙,是中國大戲院」的管事。梅老闆特意交代了,讓我來接諸位。」
「有勞趙管事。」陸誠回禮。
「陸班主客氣。」
趙管事看了看慶雲班這一行人,尤其是看到那些戲箱子和精壯的徒弟,眼裡閃過一絲敬畏。
人的名,樹的影。
陸誠在北平的事跡,早就傳到了天津。
刀劈日本浪人,這事兒在天津衛這種洋人橫行的地方,那更是讓人提氣。
「住的地方已經安排好了,就在法租界邊上的國民飯店」。
「6
趙管事一邊引路,一邊小聲介紹。
「那裡雖然貴點,但勝在清淨,離戲院也近。而且是在租界邊上,那幫日本人也不敢太放肆。」
「多謝費心。」
一行人上了車,浩浩蕩蕩地往法租界開去。
這一路上,陸誠透過車窗,看著外面的景象。
這天津衛,果然和北平不一樣。
到處都是洋樓,尖頂的、圓頂的,紅磚的、青石的。
街上跑的不僅有黃包車,還有那種燒汽油的小汽車,甚至還有叮叮噹噹的有軌電車。
洋人很多。
穿著燕尾服的英國紳士,挎著洋傘的法國貴婦,還有那些腰裡別著武士刀、穿著木屐的日本浪人,橫衝直撞。
而那些中國的老百姓,大多衣衫檻褸,縮著脖子在路邊走,見到洋人就趕緊躲開,眼裡透著股子麻木和畏懼。
「這世道————」
陸誠嘆了口氣,放下了窗簾。
國民飯店。
這是一座典型的歐式建築,高大氣派,門口還有戴著白手套的門童。
進了大堂,那就是金碧輝煌,水晶吊燈晃得人眼暈。
慶雲班這幫沒見過世面的徒弟們,一個個都看傻了眼,連路都不會走了。
「別東張西望,丟人。」
——
周大奎低聲呵斥了一句,其實他自己手心也在冒汗。這地方,住一晚得多少錢啊?
安頓好了一切,天已經黑了。
陸誠沒讓大傢伙兒出去亂逛,下了死命令:除了吃飯,誰也不許出房門半步。
這天津衛的水太深,初來乍到,還是小心為妙。
吃過晚飯,陸誠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這是一間套房,帶個小陽台。
他站在陽台上,看著外面法租界的夜景。
燈紅酒綠,霓虹閃爍。
不遠處的歌舞廳里,隱約傳來靡靡之音。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陸誠冷笑一聲。
他從懷裡掏出那塊梅蘭芳給的黑色木牌。
上面刻著一直不知名的猛獸,線條古樸,透著股子凶煞之氣。
「袁八爺————」
陸誠摩挲著木牌。
「法租界,德豐茶樓。」
「看來,今晚得去拜拜這位碼頭上的真佛了。」
夜色漸深。
陸誠換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短打,戴上了那頂鴨舌帽,壓低了帽檐。
他沒有走正門,而是從二樓陽台一躍而下,像只大貓一樣落地無聲,瞬間融入了黑暗之中。
法租界,三不管地帶。
這裡是天津衛最亂,也是最繁華的地方。
沒有王法,只有幫規。
賭館、煙館、妓院林立,三教九流匯聚。
——
德豐茶樓,就坐落在這條街的最深處。
茶樓不大,兩層小樓,門口掛著兩個昏暗的燈籠。
但這地兒,沒人敢鬧事。
因為這門口坐著的兩個看場子的,腰裡都鼓鼓囊囊的,那是別著傢伙呢。
陸誠壓低帽檐,走了過去。
「站住。」
一個看場子的伸出手,攔住了去路。
「幹什麼的,這兒不接待生臉。」
陸誠沒說話。
他只是從袖子裡,掏出了那塊黑色的木牌,在手裡晃了一下。
那看場子的一看這牌子,臉色瞬間變了。
原本那股子凶神惡煞的勁兒立馬沒了,腰也彎了下來。
「原來是————貴客。」
「八爺在二樓雅間聽書呢。」
「您請,您快請!」
看場子的趕緊讓開路,甚至還恭恭敬敬地幫忙掀開了門帘。
陸誠收起木牌,邁步走了進去。
一進門,一股子濃烈的菸草味混著茶香撲面而來。
一樓大廳里坐滿了人,大多是短打扮的漢子,有的光著膀子,有的露著紋身,正在那兒喝茶聊天,聲音嘈雜。
陸誠目不斜視,徑直上了二樓。
二樓很清淨。
只有最裡頭的一間雅座,門口站著四個彪形大漢,一個個太陽穴高鼓,顯然是練家子。
陸誠走過去,亮了亮牌子。
大漢們對視一眼,其中一個轉身敲了敲門。
「八爺,有位拿黑虎牌的客人來了。」
「哦?」
裡面傳出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天津口音。
「請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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