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偷拳?不,是借火點燈!
第116章 偷拳?不,是借火點燈!
演武場上,風捲殘雲。
趙四海這把九環大刀,那是通州鐵匠鋪特製的,背厚刃薄,那九個鐵環「嘩啦啦」一響,若是尋常人,光聽這動靜心就得亂了三分。
「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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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風如潑風,趙四海也沒客氣,這「力劈華山」雖然沒劈中,但他手腕一翻,刀刃貼著地皮橫掃千軍,直奔陸誠的下三路而去。
這一招叫「掃葉腿」,只不過是用刀掃的,那是真要把人腿給卸下來。
陸誠神色未動,那雙千層底的黑布鞋像是釘在了地上。
就在刀鋒即將掃中腳踝的一剎那。
「震。」
陸誠口中輕叱。
他沒退。
右腳輕輕向下一跺。
「咚——!!」
這一腳,用的不是形意的趟泥步,而是————八極拳的「跺腳」。
雖未見多大動作,但這跺腳震九州的勁力,卻順著地面傳導開來。
趙四海只覺得腳底板一麻,那橫掃出去的刀勢竟然被這股震動給帶偏了半分,貼著陸誠的鞋幫子劃了過去,只削掉了一層鞋底的白邊。
緊接著,陸誠動了。
他身形一矮,肩膀像是上了膛的炮彈,順勢向前一頂。
「靠!」
八極拳————鐵山靠!
這一靠,沒用花哨的身法,就是硬碰硬,直來直去,卻又透著股沉穩如山的靜氣。
趙四海大驚失色,想要收刀回防已經來不及了,只能扔了刀,雙臂交叉護在胸前,硬扛這一下。
「砰!!!」
一聲悶響,如同擂鼓。
趙四海那一百八十斤的壯碩身軀,就像是被一頭狂奔的野牛給撞上了,「蹬蹬蹬」連退了七八步,每一步都在黃土地面上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
一直退到演武場邊緣,後背撞在了兵器架上,「嘩啦啦」一陣亂響,這才勉強停住。
「噗————」
趙四海胸口發悶,嗓子眼發甜,但他顧不上這些,那一雙牛眼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陸誠,像是見了鬼一樣。
「這————這是貼山靠?!」
「這發力的路數————這跺腳的震勁————
趙四海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是八極門的教頭,練了二十年,這門裡的東西他再熟悉不過了。
陸誠剛才那一下,無論是架子、發力、還是那股子慘烈的氣勢,那就是正宗得不能再正宗的八極拳!
甚至————
比他這個練了二十年的教頭,還要純粹,還要霸道。
「不可能————」
趙四海喃喃自語。
「那拳譜————你昨晚才拿到手,就算你是神仙轉世,也不可能一晚上就練出這種火候啊。」
「這需要幾千次、幾萬次的磨練,要把勁力練進骨頭裡————」
「你是怎麼做到的?!」
周圍看熱鬧的八極門弟子也都傻了眼,一個個面面相覷。
他們本來是來興師問罪的,結果自家教頭一照面就被人家用自家的功夫給撞飛了?
這臉,往哪擱?
陸誠站在原地,輕輕彈了彈衣袖上的灰塵,神色依舊平淡如水。
他沒有回答趙四海的問題,而是微微皺了皺眉,似乎在回味剛才那一擊。
「還是有點澀。」
陸誠心中暗道。
雖然有【玲瓏心】加持,理論是懂了,發力技巧也掌握了,但這畢竟是第一次實戰運用。
那種肌肉記憶的配合,還沒有達到圓潤無漏的境界。
剛才那一靠,雖然把趙四海撞飛了,但他自己也感覺肩膀微微發麻,那是勁力沒有完全透出去的反震。
「趙師傅。」
陸誠抬起頭,那雙眸子裡金光隱現,語氣溫和。
「我這八極拳剛上手,只有其形,未得其神。剛才那一招,使得有些生硬,還得請趙師傅————再指教兩招。」
「指————指教?!」
趙四海一聽這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合著我這大老遠跑來,是給你當陪練來了?
我是來討說法的,不是來給你餵招的!
「陸宗師,你若是想羞辱趙某,直說便是。」
趙四海也是個暴脾氣,被這一激,那股子江湖人的血性也上來了。
他一腳踢開腳邊的九環刀,雙手握拳,擺了個「兩儀樁」的架勢。
「好!」
「既然你會八極,那我也就不跟你耍大刀了。」
「今兒個,咱們就用這拳頭說話。」
「我就不信,你一個唱戲的,一晚上能把這剛猛無鑄的八極拳給吃透了。」
「看拳!」
趙四海怒吼一聲,這次是真的動了真火。
他腳踏中門,一步跨出,雙拳如錘,連環擊出。
「立地通天炮!」
這招是八極拳里的殺招,講究的是上下齊攻,勢大力沉。
陸誠看著衝過來的趙四海,眼神中並沒有輕視,反而多了一絲認真。
來得好。
他現在就像是一個剛剛拿到新書的學生,迫不及待地想要印證書里的道理。
【火眼金睛】,開!
在陸誠的視界裡,趙四海的動作瞬間變慢了。
不僅動作慢了,甚至連他體內氣血的流動、大筋的崩彈、骨骼的支撐點,都清晰地呈現出來。
紅色的線條代表氣血,白色的線條代表勁力。
「左腳跟發力,勁力過膝,轉胯,沖脊————」
「原來如此。」
「這一招通天炮,勁力的關鍵在於腰眼的那個「擰」字。」
陸誠腦海中,昨晚看過的拳譜圖畫瞬間活了過來,與眼前趙四海的動作一—
對應。
甚至,比趙四海的動作還要標準,還要完美。
「既然趙師傅賜教,那陸某也試一試。」
陸誠不退反進。
他學著趙四海的樣子,同樣是一步跨出,同樣是雙拳連環。
但他這一拳打出去,卻帶著一股子趙四海沒有的————「韻」。
如果說趙四海的拳是石頭砸下來的,那陸誠的拳,就是隕石砸下來的。
帶著火,帶著風,帶著那種不可阻擋的「勢」。
「砰!砰!」
四拳相撞。
並沒有那種骨斷筋折的慘烈,反而是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震響。
趙四海只覺得一股子沛然莫御的大力傳來,震得他雙臂發麻,連退兩步。
而陸誠,卻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但他並沒有乘勝追擊,反而閉上了眼睛,像是在回味什麼。
「不對。」
陸誠搖了搖頭,自言自語。
「肩膀還是抬高了三分,勁力在肘部有些散了,不夠整。」
「趙師傅,八極拳講究挨、幫、擠、靠」,這勁力要透,不能浮。」
陸誠睜開眼,看著趙四海,眼神誠懇。
「請趙師傅————用全力。」
「這————」
趙四海被這一句說得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對方身上沒有那種盛氣凌人的狂傲,反而有一種————求知若渴的虔誠?
就像是在武館裡,師弟在向師兄請教一樣。
但這更讓趙四海心裡憋屈。
我是來打架的啊!
「好,既然陸宗師想看真功夫,那趙某就獻醜了!」
趙四海大吼一聲,不再保留,也不再顧忌什麼宗師的面子。
他把這一身本事,全都施展了出來。
肘擊、膝撞、肩靠、胯打。
八極拳那是渾身都是武器,挨、幫、擠、靠,無所不用其極。
演武場上,塵土飛揚。
兩人如同兩頭蠻牛,狠狠地撞在一起,分開,再撞在一起。
一開始。
趙四海還能勉強跟陸誠過上幾招,甚至還能仗著經驗老道,逼得陸誠手忙腳亂幾下。
他心裡還有點竊喜。
看來這宗師也是徒有虛名,或者是這八極拳確實沒練到家。
他甚至起了點「藏拙」的心思。
既然打不過,那就敷衍幾下,反正我是來要書的,不是來拼命的。
只要面子上過得去,輸了也不丟人。
所以,他的拳腳開始變得有些虛,有些留力。
「啪!」
突然,陸誠一巴掌拍開了他的拳頭。
陸誠停了下來,眉頭微皺,看著趙四海。
「趙師傅,這拳————不對。」
陸誠的聲音不高,卻透著股子認真勁兒。
「拳譜上說,晃膀撞天倒,跺腳震九州」。」
「您這拳里,少了那股子撞天」的心氣兒。」
「若是只求形似,不求神似,這八極拳————怕是練偏了。
趙四海一聽這話,老臉一紅。
這比罵他一頓還難受。
被一個外人,還是個剛學了一晚上的外人,指出了自家功夫的不足。
這不僅是打臉,這是在誅心啊。
「你————」
趙四海咬了咬牙,眼裡的猶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狠勁。
「好,陸宗師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趙某若是再藏著掖著,那就是給祖師爺丟人了。」
「看好了,這就是我八極門的————猛虎硬爬山!」
「轟!」
趙四海身上的氣勢變了。
那股子老油條的滑頭勁兒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慘烈的、一往無前的悍勇。
這才是八極拳該有的味道。
「殺!!」
趙四海一聲咆哮,整個人如同瘋虎一般撲了上來。
這一次,他是真的拼命了。
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去他媽的!
老子就是要讓你看看,八極門的功夫,不是軟腳蝦!
「猛虎硬爬山!」
「霸王硬折韁!」
「閻王三點手!」
一招招絕學,如同狂風暴雨般傾瀉而出。
陸誠看著發狂的趙四海,眼中的光芒愈發溫潤,那是見到了好玉的欣喜。
「來得好。」
陸誠不再保留,【火眼金睛】全開,【玲瓏心】飛速運轉。
他在戰鬥中學習,在碰撞中感悟。
趙四海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發力,都被他拆解、吸收、融合。
越打,陸誠越覺得暢快。
這種感覺,就像是久旱逢甘霖。
他那一身空有蠻力卻無處宣洩的暗勁,終於找到了最完美的出口。
八極拳的剛猛,正好彌補了他形意拳過於求穩的不足。
漸漸地。
趙四海越打越心驚。
他發現,對面這個年輕人,變了。
一開始,陸誠的招式還有些生澀,有些模仿的痕跡。
可打著打著,那招式越來越圓潤,越來越老辣。
甚至————
他使出一招「迎門三不顧」,陸誠竟然能後發先至,用同樣的招式,卻比他更快、更猛、更狠地打回來!
「這————這是現學現賣?」
「不,這特麼是青出於藍啊!」
趙四海心裡那個苦啊。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跟一個人打,而是在跟一本活著的拳譜打。
而且這拳譜還在不斷地自我進化,不斷地修正錯誤。
但他沒停手。
相反,他打得更起勁了。
因為他發現,在這場酣暢淋漓的對決中,他自己那停滯多年的瓶頸,竟然也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
那是被陸誠那種極致的壓力,給硬生生逼出來的潛力。
「痛快!」
「真他娘的痛快!」
趙四海大吼一聲,也不管輸贏了,就是要把這一身力氣全都撒出去。
兩人在演武場上,從東打到西,從地上打到梅花樁上。
塵土飛揚,勁氣四射。
周圍的弟子們看得目瞪口呆,連大氣都不敢出。
這哪裡是切磋?
這分明是兩頭猛獸在廝殺,在共舞!
終於。
「砰!!!」
一聲巨響過後。
兩人同時分開。
趙四海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把衣服都濕透了,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他累癱了。
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了。
而陸誠,站在他對面三丈處。
雖然也有些氣喘,額頭上見了汗,但那身形依舊挺拔,那雙眼睛依舊清亮。
「呼————」
陸誠長出一口氣,平復了一下翻湧的氣血。
他感覺,自己體內的【八極真意】,已經徹底成型了。
那一招一式,不再是死的,而是活的,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本能。
他走過去,向坐在地上的趙四海伸出了一隻手。
「趙師傅,承讓了。」
趙四海看著那隻手,愣了一下。
然後,他苦笑一聲,伸手握住,借力站了起來。
「服了。」
趙四海搖了搖頭,臉上沒沮喪,反倒透著股子釋然。
「陸宗師,我趙某人這輩子沒服過誰。」
「今兒個,我是真服了。」
「您這天賦————簡直不是人。」
「這八極拳在您手裡,那是真活了。比我那死鬼師父練得還好。」
「那拳譜————」
趙四海嘆了口氣,拱了拱手。
「寶劍贈英雄。」
「那書既然到了您手裡,那就是天意。」
「您留著吧。放在我們手裡,也是明珠暗投,練不出個名堂來。」
「咱們通州八極門,認輸。」
說完,趙四海轉身招呼那一幫早就看傻了眼的弟子。
「走,回去練功!」
「誰以後要是敢再偷懶,老子扒了他的皮。」
他雖然輸了,但這一戰,卻把他那顆沉寂已久的武心給打醒了。
「慢著。」
陸誠突然開口。
趙四海身子一僵,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閃過一絲灰敗。
他緩緩轉過身,看著陸誠,喉嚨發苦,以為這位爺還要立什麼更苛刻的規矩,或者是要當眾羞辱八極門一番。
畢竟,江湖路窄,贏家通吃,這是鐵律。
「陸宗師,還有何指教?」趙四海抱拳,聲音乾澀。
陸誠沒搭腔。
他只是站在那兒,那本藍皮的《八極真意》就被他隨意地夾在指間。
風吹過,書頁嘩啦啦作響。
「趙師傅,您是實在人。」
「但我陸誠,是個唱戲的。」
「我們梨園行有個規矩,叫借燈不借火」。」
「借燈?」趙四海一愣,滿頭霧水。
「這書,是燈籠。」
「那裡頭的拳理、勁道、那是幾代宗師的心血,這才是火」。」
陸誠邁步,緩緩走到趙四海面前。
兩人的距離極近,趙四海甚至能聞到陸誠身上那股淡雅的沉香味,和剛才那股子殺伐之氣截然不同。
「昨兒個一宿,我這心裡頭的燈滅了,借了貴門的這把火,把自己給點亮了」
。
「如今,火種已經留在了我這兒。
,「這燈籠嘛————」
陸誠手腕一翻,那本曾讓無數武人眼紅的孤本秘籍,輕飄飄地落回了趙四海那雙粗糙的大手裡。
「若是留在我這兒,就是個落灰的擺設,是個死物。」
「拿回去吧。」
「讓它在你們八極門的手裡,接著亮堂。」
趙四海捧著那本書,整個人都傻了。
借火還燈?
這是什麼境界?
「陸————陸爺————」
趙四海嘴唇哆嗦著,捧著書的手都在顫。
「這————這不合規矩啊。輸了就是輸了,哪有把彩頭往回退的道理?」
他是個粗人,不懂什麼大道理。
但他聽懂了陸誠的意思。人家這是把「偷師」說成了「借火」,不僅全了他的面子,還把這一架變成了「傳道」。
「規矩?」
陸誠「唰」的一聲展開摺扇,扇面上畫著幾筆疏朗的蘭草。
「江湖的規矩,那是給俗人定的。」
「我這人,好交朋友,不好奪人所愛。」
「況且————」
陸誠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
「這書我也不能白還。」
「您要是心裡過意不去,下回若是路過通州,請我喝碗正宗的咯吱盒」配燒酒,也就是了。」
說完,陸誠淡然一笑,轉身便走。
趙四海站在原地,捧著那本失而復得的拳譜,看著陸誠離去的背影,眼眶子一下就紅了。
江湖兒女,大恩不言謝。
他深吸一口氣,衝著陸誠的背影,行了一個極其古老,極其鄭重的武林大禮。
這一拜,敬的是功夫。
更敬的是————這份舉重若輕的做人境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