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票友,茶湯,與那半吊子「文武老生」
第117章 票友,茶湯,與那半吊子「文武老生」
趙四海捧著那本失而復得的拳譜走了,背影里透著股子沒落武人的蕭索,卻也多了幾分重新挺直腰杆的生氣。
後院。
春風卷著前門大街特有的塵土味兒,撲在陸誠那身月白色的長衫上。
他輕輕撣了撣衣袖,像是在撣去這一身的江湖氣。
「師父,您這一手「借火還燈」,真絕了!」
順子湊上來,一臉的崇拜,大拇指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那姓趙的剛才走的時候,眼圈都紅了,恨不得給您磕一個。這比打斷他兩條腿還讓他服氣呢。」
陸誠轉過身,手裡的摺扇「刷」地一下合上,在順子腦門上輕輕敲了一記。
「少貧嘴。」
「江湖上的事兒,打打殺殺是下策,讓人心服口服才是上策。
「再說了————」
陸誠眯了眯眼,看著不遠處那棵剛吐綠的老槐樹。
「咱們是慶雲班,是唱戲的。」
「整天舞刀弄槍的,像什麼話?別把身上的戲味兒」給沖淡了。」
「去,告訴大傢伙兒,收了兵器。」
「今兒個下午不練武了。」
「啊,不練了?」
陸鋒抱著那把剛擦亮的單刀,愣住了,一臉的不情願。
「爺,我不累,我還能再劈五百刀!」
「劈什麼劈?就知道劈。」
陸誠瞪了他一眼,卻是那種恨鐵不成鋼的笑罵。
「你那是殺豬的刀法,不是角兒的刀法。」
「今兒個下午,所有人,換上體面衣裳。」
「跟我去天橋。」
「去幹啥?」小豆子眼睛一亮,「是不是去吃爆肚馮」?」
「吃吃吃,就知道吃。」
陸誠無奈地搖搖頭,背著手往屋裡走。
「帶你們去聽書,去泡澡,去逛鳥市。」
「去學學這四九城的爺們兒,是怎麼「過日子」的。」
「戲源於生活。」
「你們要是連日子都過不明白,這戲————也就唱不活了。」
午後的天橋,那叫一個熱鬧。
這地界兒是老BJ的「腰眼」,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全在這兒匯齊了。
還沒進去,那股子喧囂勁兒就撲面而來。
——
拉洋片的「大金牙」正扯著嗓子喊:「往裡看,往裡看,西洋美女大輪船————」
賣大力丸的光著膀子,胸口碎大石,「砰」的一聲,震得周圍一片叫好。
陸誠帶著幾個徒弟,沒往那雜耍堆里鑽,而是徑直去了「雨來散」茶館。
這茶館不大,但在天橋這一片有名。
因為這兒的說書先生劉麻子,那張嘴是真「毒」,也是真「靈」。
進了茶館,一股子濃郁的高碎茶香混著旱菸味兒,還有瓜子皮的焦香味兒,直往鼻子裡鑽。
「喲,這不是陸爺嗎?!」
剛一進門,跑堂的小夥計眼尖,一聲吆喝,把半個茶館的人都震住了。
「哎呦喂,稀客,真真的稀客啊。」
原本在那兒侃大山、聽書的茶客們,一聽「陸爺」這倆字,就像是屁股底下安了彈簧,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現在的陸誠,在這南城,那就是活著的傳奇,是老百姓心裡的「鎮物」。
「陸爺吉祥。」
「陸宗師,您這邊坐,這兒亮堂。」
甚至有那上了歲數的老大爺,顫巍巍地就要拱手作揖。
陸誠趕緊上前兩步,扶住了老人,臉上掛著那種溫潤如玉的笑,一點架子都沒有。
「諸位,都坐,都坐。」
「今兒個我就是帶徒弟來聽聽書,咱們都是街坊,別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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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笑,那股子親熱勁兒,瞬間把大家的拘束給化開了。
這才是真正的大角兒。
台上他是神,台下他是人。
陸誠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兩壺釅茶,幾盤瓜子花生,又給徒弟們點了這兒最出名的「麵茶」和「茶湯」。
那茶湯是糜子面沖的,上面撒著紅糖和芝麻,香甜軟糯。
幾個孩子平時練武雖然大魚大肉吃著,但這這種市井的小吃,卻是頭一回這麼敞開了吃,一個個吃得滿嘴糊。
陸誠也不管他們,只是靜靜地喝著茶,眼神透過窗戶,看著外頭那熙熙攘攘的人群。
台上,劉麻子醒木一拍,「啪」的一聲脆響。
「上回書說到,那陸宗師單刀赴會,夜闖豐臺大營————」
好傢夥。
這說的是他自個兒。
陸誠無奈地搖搖頭,端起茶杯遮住了半張臉。
劉麻子那是說得唾沫星子橫飛,把那一晚上的事兒,編得是神乎其神。
什麼「陸宗師腳踏祥雲」,什麼「張師長嚇得尿褲子」,什麼「飛劍取人頭」————
聽得底下的茶客們是一驚一乍,叫好聲震天。
陸鋒和小豆子他們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偷瞄一眼師父,那眼神里全是崇拜:原來師父還會飛劍呢?
陸誠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陸鋒一腳。
「別聽他瞎吹。」
「那是評書,是藝術加工。」
「真要是能飛劍,我還練什麼大槍?」
正說著,隔壁桌傳來一陣爭執聲。
「嘿,我說你這人怎麼這麼軸呢?」
一個穿著綢褂的胖子,正指著對面一個瘦得跟竹竿似的,穿著長衫的中年人嚷嚷。
「我說那譚鑫培老闆的《定軍山》是絕唱,那是公認的!」
「你怎麼非得說那余叔岩的更有味兒呢?」
那瘦子也不急,慢條斯理地抿了口茶,推了推鼻樑上的圓框眼鏡,一股子酸腐的書生氣。
「這位爺,您那是聽熱鬧。」
「譚老闆的黃忠,那是勇」,是老當益壯的豪氣。」
「可余老闆的黃忠,那是「蒼」,是英雄遲暮的悲涼。」
「這《定軍山》雖然是武老生戲,但裡頭的韻味,得細品。」
「就拿那句這一封書信來得巧」來說————」
瘦子一邊說,一邊還比起手勢,在那兒搖頭晃腦地哼唱起來。
雖然嗓音一般,但這架勢,這眼神,甚至那微微顫抖的手指尖,都透著股子講究。
這是個懂行的「票友」。
而且是那種鑽進戲眼裡,拔不出來的「戲痴」。
陸誠聽著,嘴角微微上揚。
這才是北平。
不管外頭世道多亂,不管軍閥怎麼打仗。
這城裡的老百姓,該吃吃,該喝喝,為了一個戲裡的板眼,能爭得面紅耳赤。
這種對「玩意兒」的痴迷和講究,就是這四九城的魂。
「師父,他們在吵啥呢?」
陸鋒嘴裡嚼著花生米,一臉的不解。
「不就是唱個戲嗎?誰嗓門大誰厲害唄。」
陸誠放下茶杯,看著陸鋒,神色認真了一些。
「鋒子,這就是我帶你們出來的原因。」
「武術,講究個整」;戲曲,講究個味」。」
「你看那位先生。」
陸誠指了指那個瘦子。
「他雖然手無縛雞之力,可能連你一拳都接不住。」
「但他懂戲,懂人心。」
「他能聽出那唱詞背後的悲涼,能品出那板眼裡的滄桑。」
「咱們練武的,容易把心練硬了,練糙了。」
「要想成角兒,不僅要拳頭硬,這心裡頭,得有一塊最軟的地方,用來裝這些滋味」。」
「只有懂了這些,你在台上演出來的英雄,才是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個只會殺人的機器。」
陸鋒愣住了。
他看著那個瘦子,又看看師父。
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但他把這話,記在了心裡。
從茶館出來,日頭偏西。
陸誠帶著徒弟們,去了趟琉璃廠。
不為別的,是為了給那把青龍偃月刀,配個好的刀架子。
那刀太沉,一般的架子放不住,得找紫檀木的,還得是老料。
進了一家名叫「榮寶齋」的老店。
掌柜的是個戴著瓜皮帽的老頭,一看陸誠這氣度,就知道是大主顧,趕緊迎了上來。
「這位爺,看點什麼?」
「想尋摸塊老紫檀,做個刀架。」陸誠開門見山。
「刀架?」
掌柜的一愣,隨即笑了。
「爺,您這可是來對地兒了。」
「前兒個剛收了一塊大料,是前清恭王府里拆下來的老房梁,那是正經的金星紫檀,沉水!」
掌柜的引著陸誠往後堂走。
剛掀開帘子,就聽見裡頭傳來一陣「叮叮噹噹」的敲擊聲。
只見一個穿著粗布短打,滿頭白髮的老匠人,正坐在一張工作檯前,手裡拿著把小錘子,在敲打著什麼。
那老匠人身邊,圍著好幾個年輕人,都在那兒聚精會神地看著。
「那是————」
陸誠眼尖,【火眼金睛】一掃,就看清了那老匠人手裡的東西。
那不是木頭。
那是一把————斷了的京胡。
琴杆斷成了兩截,琴筒也裂了。
看那材質,是老紅木的,包漿厚實,顯然是把有些年頭的好琴。
「這是誰的琴?」陸誠隨口問了一句。
「嗨,別提了。
掌柜的嘆了口氣。
「這是琴瘋子」楊寶忠楊老闆的琴。」
「昨兒個晚上,他在吉祥戲院給梅老闆伴奏,據說是因為那個調門起了高了,他一激動,手勁兒使大了,硬生生把琴杆給捏斷了!」
「這不,一大早就像丟了魂似的跑來,求著咱們這兒的魯師傅給修呢。」
楊寶忠?
陸誠心中一動。
這也是個傳奇人物。
原本是唱武生的,後來倒了倉,改拉京胡,竟然拉成了一代宗師,號稱「胡琴聖手」。
陸誠看向那個站在老匠人身邊的中年人。
那人穿著一身長衫,身材挺拔,但此刻卻是滿臉的焦急,額頭上全是汗,眼睛死死盯著那把斷琴,就像是在看自己那快要斷氣的孩子。
「魯師傅,您————您可得慢點,這琴跟了我二十年了,那是我的命啊。
楊寶忠聲音都在哆嗦。
「楊老闆,您放心。」
老匠人頭也沒抬,手裡的錘子穩穩落下,每一次敲擊都恰到好處。
「這琴杆雖然斷了,但筋骨還在。」
「我給您用燕尾榫」接上,再用魚鰾膠粘好,最後上一道大漆。」
「不僅看不出痕跡,這音色,還能再透亮幾分。」
這就是手藝人。
化腐朽為神奇。
陸誠靜靜地看著。
他在看那老匠人的手,也在看楊寶忠的眼神。
那種對物件的珍惜,對技藝的敬畏,讓整個後堂都瀰漫著一種莊重的氣息。
「爺,這木頭————」掌柜的指了指角落裡那塊黑乎乎的大木料。
陸誠卻擺了擺手。
他走到楊寶忠身後,輕輕開口。
「楊老闆。」
楊寶忠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個氣度不凡的年輕人,雖然不認識,但那一身的氣場讓他不敢怠慢。
「您是————」
「在下陸誠。」
「陸誠?!」
楊寶忠眼睛猛地瞪大了,聲音都拔高了八度。
「您就是那個————那個慶雲班的陸宗師?」
屋裡的人都驚了,紛紛看過來。
陸誠笑了笑,拱手道:「宗師不敢當,就是個唱武生的晚輩。」
「哎喲喂,您這可是折煞我了!」
楊寶忠激動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您的名聲,那可是如雷貫耳啊!那出《千里走單騎》,我是沒趕上現場,但聽人說,那叫一個神威凜凜!」
「尤其是那身段,那眼神————絕了。」
楊寶忠是個戲痴,也是個懂武的人。
他看著陸誠,就像是看著一塊絕世美玉。
「陸老闆,今兒個碰上了,那是緣分。」
「正好,我這琴也修得差不多了。」
「不知能不能————請您賞個臉,咱們切磋切磋?」
「切磋?」陸誠一愣,「比武?」
「不不不!」
楊寶忠連連擺手,指了指那把剛被老匠人接好的京胡。
「我是說————文武場。」
「您唱,我拉。」
「我想試試,能不能配得上您那把————青龍偃月刀的煞氣!」
這可是個新鮮事兒。
「胡琴聖手」給「武道宗師」伴奏?
這要是傳出去,那絕對是梨園行的一段佳話。
陸誠看著楊寶忠那熱切的眼神,心裡也有些痒痒。
自從得了【玲瓏心】,他對音律的感悟也上了一個台階。
平日裡只有阿炳能跟得上他的節奏,如今遇到這位頂級的大師,他也想試試那種「琴瑟和鳴」的滋味。
「好!」
陸誠也不矯情,爽快答應。
「那就借這榮寶齋的寶地,咱們————走一遭?」
一刻鐘後。
榮寶齋的後院,被臨時清理出了一塊空地。
周圍圍滿了人,有店裡的夥計,有來買東西的客人,甚至連掌柜的和那老匠人都放下了手裡的活兒,跑來圍觀。
陸誠站在院中,沒穿戲服,就那一身月白長衫。
但他往那兒一站,氣勢瞬間就變了。
淵渟岳峙。
楊寶忠坐在石凳上,手裡抱著那把剛修好的京胡,試了試音。
「滋—扭——」
聲音清亮,透徹,果然比之前更好了。
「陸老闆,咱們來哪一段?」楊寶忠問。
陸誠想了想,目光看向遠處的天空。
今天天氣好,雲淡風輕。
「就來一段————《空城計》吧。」
《空城計》。
這是諸葛亮的老生戲,講究的是從容,是鎮定,是面對千軍萬馬而面不改色的氣度。
這跟陸誠現在的心境,不謀而合。
「好!」
楊寶忠眼睛一亮。
這戲,考驗的是「慢」功夫。
弓子一拉。
「過門」響起。
悠揚,婉轉,卻又帶著一股子千軍萬馬壓境的緊迫感。
陸誠微閉雙眼,隨著那琴聲,緩緩開口。
「我正在城樓觀山景一」
這一開口。
全場皆靜。
沒有那種武生的炸雷音,也沒有那種刻意的高亢。
而是一種————寬厚,醇和,卻又穿透力極強的聲音。
那是內家氣功和戲曲唱腔的完美結合。
每一個字,都像是珍珠落在玉盤上,圓潤,飽滿。
楊寶忠的琴聲,瞬間跟了上來。
他拉得極好。
托腔保調,嚴絲合縫。
陸誠的聲音高,琴聲就高;陸誠的聲音低,琴聲就低。
就像是兩股水流,匯聚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耳聽得城外亂紛紛—
」
陸誠的手,輕輕捻動著那把摺扇。
雖然沒有羽毛扇,但那股子諸葛亮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神韻,卻被他演得淋漓盡致。
他的眼神,平靜,深邃。
仿佛真的看到了城樓下那司馬懿的十五萬大軍,卻視若無物。
這不僅是演戲。
這是陸誠對自己這段時間經歷的一種————沉澱。
經歷了生死搏殺,經歷了萬人敬仰,經歷了勾心鬥角。
如今的他,心如止水。
「好!!!」
一段唱完。
楊寶忠猛地一收弓,琴聲戛然而止。
他站起身,對著陸誠深深一鞠躬。
「服了。」
「陸老闆,您這哪裡是唱戲啊。」
「您這是————把這諸葛亮的魂兒,給招來了啊!」
「我拉了一輩子的琴,配過無數的名角兒。」
「但能讓我拉得這麼痛快,這麼酣暢淋漓的————您是頭一個!」
周圍的掌聲,如雷鳴般響起。
陸鋒和順子這幾個徒弟,手都拍紅了,一臉的驕傲。
看,這就是咱們師父!
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
唱個文戲,也能把這「胡琴聖手」給折服了。
陸誠微笑著拱手回禮。
這一刻,他感覺體內的氣息,前所未有的順暢。
那種因為殺伐而殘留的一絲戾氣,在這琴聲和唱腔中,徹底消散了。
剛柔並濟。
文武雙全。
這才是他要走的路。
從琉璃廠回來,已經是傍晚了。
陸誠剛一進家門,就看見院子裡堆滿了大紅的禮盒。
「這是————」
「師父,您可回來了!」
周大奎滿臉喜氣地迎了上來,手裡拿著一張燙金的大紅請帖。
「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剛才,梨園公會那邊來人了。」
「說是今年的秋季大匯演」,也就是俗稱的千人戲」,想請咱們慶雲班————大梁!」
「而且,還點名要您,當這次匯演的————戲魁」!」
戲魁!
這兩個字一出,陸誠的眼神微微一凝。
這可是梨園行至高無上的榮譽。
意味著你不僅是角兒,更是這行當里的————領頭羊。
「還有————」
周大奎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
「聽說,這次匯演,那位————梅老闆,也要來。」
「說是要跟您————同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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