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盞清茶,半卷殘書
第114章 一盞清茶,半卷殘書
驚蟄剛過,北平城的天氣就像個剛睡醒的頑童,乍暖還寒。
這幾天,陸宅的大門關得嚴實,外頭的紛紛擾擾都被那兩扇朱紅大門擋在了一箭之地。
沒了打打殺殺,日子便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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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一壺放在小火爐上慢燉的老茶,越熬越有味兒。
清晨,天還沒大亮,空氣里透著股濕冷的清冽。
後院練功房裡,並沒有往日那種哼哈震天的喊殺聲。
「噠、噠、噠。」
細碎、清脆的腳步聲傳來。
戲台邊上,一排半大的丫頭片子,正扶著欄杆,滿頭大汗地練著「踩蹺」。
這「蹺功」,是咱們京劇旦角的絕活,行話叫「東方芭蕾」。
那是用硬木頭削成的小腳形狀,只有三寸長,裹上白布,硬生生綁在腳指頭上。
整個人就靠那點腳尖撐著,腳後跟懸空,還得走出風擺楊柳的韻味來。
疼。
鑽心的疼。
剛練這功夫,腳面腫得跟饅頭似的,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腰直起來,別塌。」
馮三娘手裡拿著根細竹條,不輕不重地在紅玉的後背上點了一下。
「紅玉,你是要做角兒的人,這點苦都吃不了,想以後在台上讓人看笑話?」
紅玉那丫頭,今年才十四,此時疼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咬著嘴唇,愣是沒敢哭出聲,硬挺著把那口氣提住了,腳下步子沒亂。
陸誠坐在不遠處的藤椅上。
他身上披著件夾棉的月白長衫,手裡捧著個紫砂小壺,壺嘴對著嘴,滋溜一□,神情愜意得像個退休的老太爺。
但他那雙眼,雖然半眯著,卻把場上每個人的細微動作都收在眼底。
「三娘,歇會兒吧。」
陸誠放下茶壺,淡淡開口。
「這蹺功,練的是韌勁,不是死勁。繃太緊了,容易傷了筋骨。」
馮三娘一聽陸誠發話,立馬收了竹條,換了副笑臉:「行,聽誠子的。姑娘們,歇一刻鐘,去喝口熱茶潤潤嗓子。」
一群丫頭如蒙大赦,趕緊解了蹺子,一個個癱坐在長凳上揉腳。
陸誠站起身,走到紅玉面前。
這丫頭正偷偷抹眼淚呢,一見陸誠過來,趕緊站起來,卻因為腳疼晃了一下。
陸誠伸手扶了一把,從袖口裡掏出一個小瓷瓶,遞過去。
「這是同仁堂樂老先生配的紅花油,專治跌打腫痛。」
「晚上睡覺前,用熱水燙了腳,揉開了。」
「還有,別光用蠻力。」
陸誠指了指自己的腰眼。
「蹺功看著是練腳,其實是練腰。氣提在丹田,腰上有了勁,腳下就輕了。
就像是————踩在雲彩上。」
紅玉接過瓷瓶,臉紅撲撲的,用力點了點頭:「知道了,師父!」
陸誠笑了笑,轉身往回走。
路過牆角的時候,看見佟三斤那座肉山正蹲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跟個大磨盤似的。
這前清善撲營的頭等布庫,此刻正趴在一個蛐蛐罐前面,手裡拿著根草棍,小心翼翼地逗弄著裡頭的蟲兒。
「吁——吁一」
佟三斤嘴裡發出哨音,那一身肥肉隨著呼吸微微顫動,專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寶。
而在他對面,小豆子也蹲著,倆眼瞪得溜圓,連大氣都不敢出。
「佟爺,您這又是哪淘換來的寶貝?」
陸誠走過去,也不嫌地上髒,蹲下身子看了看。
那紫砂罐里,趴著一隻油光鋥亮的大蛐蛐,頭大如蒜,牙齒像鋼鉗,兩條後腿粗壯有力,一看就是個善戰的將才。
「嘿,陸爺,您這眼力見兒。」
佟三斤頭也沒抬,一臉的得意。
「這可是正經的寧津紅牙」,那是蟲王!昨兒個我在天橋底下,花了五塊大洋從一個破落旗人手裡收來的。」
「五塊大洋?」
小豆子咋舌,「佟爺,您可真捨得。五塊大洋能買二百斤上好的洋面了,夠咱們班子吃好幾天的。」
這年頭,物價亂。
大米一毛四一斤,豬肉兩毛一斤。
五塊大洋,那是普通三口之家一個月的嚼穀。拿來買只蟲子?也就這幫前清遺老乾得出來。
「你懂個屁。」
佟三斤白了小豆子一眼,把草棍一收。
「這叫玩物————不,這叫修身養性。」
「你看這蟲子,靜的時候,跟死木頭似的,一動不動。可一旦發力,那就是雷霆萬鈞,一口就能咬斷對方的脖子。」
「這跟咱們練摔跤是一個理兒。」
「不叫則已,一鳴驚人;不動則已,動則必殺!」
佟三斤說著,那胖手猛地在罐子邊上一拍。
「蹦!」
那蛐蛐受驚,後腿一蹬,竟然直直地跳起了一尺多高,差點蹦出罐子。
佟三斤那隻看起來笨拙無比的大胖手,卻快如閃電,在半空中輕輕一撈,又順勢一卸力,把那蟲子穩穩地接回了罐底,連翅膀都沒傷著。
這一手「聽勁」和「化勁」,使得那叫一個爐火純青。
陸誠看得眼睛一亮。
「好手法。」
「佟爺,您這是把功夫練進生活里了。萬物皆可為師,這蟲子,也是老師啊」
O
佟三斤嘿嘿一笑,蓋上蓋子,從懷裡摸出個鼻煙壺,吸了一口,打了個震天響的噴嚏。
「那是,咱這輩子沒別的愛好,就這點出息。」
「陸爺,今兒個中午吃啥,我看廚房老劉好像買了新鮮的河蝦,是不是要炸那烹大蝦」?」
陸誠無奈地搖搖頭。
這老胖子,三句話不離吃。
「炸,管夠。」
陸誠站起身,看著這滿院子的生機勃勃。
丫頭們在揉腳,小子們在圍觀蛐蛐,老一輩在琢磨吃喝。
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比那刀光劍影的江湖,有味兒多了。
「順子。」
「在!」正在幫著劈柴的順子趕緊跑過來。
「備車。」
「去哪?」
「去趟信遠齋」。」
陸誠理了理衣襟,眼神溫潤。
「去給你們這幫饞貓,買點酸梅湯和蜜餞果脯。」
「這春燥,得潤潤。」
「好嘞——!!」
院子裡爆發出一陣歡呼,比剛才練功時喊得還響。
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斜斜地灑在書房的青磚地上,映出點點斑駁的光影。
陸誠沒出門,正坐在書案前,手裡拿著一卷泛黃的戲本子,嘴裡低聲哼唱著。
「猛聽得金鼓響畫角聲震,喚起我破天門壯志凌雲————」
這是《穆桂英掛帥》里的詞兒。
雖然他是唱武生的,但這戲裡的韻味,那是通的。
「篤篤篤。」
門外傳來了敲門聲,很輕,很規矩。
「進。」
門推開,是青蓮。
這小丫頭今兒個沒穿練功服,換了身月白色的偏襟小褂,頭髮梳了兩條烏黑的辮子,垂在胸前,顯得格外清秀。
只是那張小臉上,滿是糾結和忐忑,兩隻手絞著衣角,低著頭不敢看陸誠。
「師、師父————」
「怎麼了?」
陸誠放下戲本,看著這個最有靈氣但也最內向的女徒弟。
「是不是練功遇著坎兒了?」
青蓮咬著嘴唇,聲音細若遊絲。
「關師傅教的那出《拾玉鐲》,那個餵雞」的身段,我————我怎麼也練不好。」
「關師傅說我眼神太木,像是盯著一塊木頭,沒有那種————那種少女懷春,「嗯————」
又驚又喜,還帶著點俏皮的勁兒。
」
「我————我笨。」
說著,小丫頭的眼圈就紅了。
《拾玉鐲》。
這可是花旦的看家戲。
講的是少女孫玉姣在門口餵雞,遇著書生傅朋,兩人眉目傳情,最後書生故意丟下玉鐲作為信物的故事。
這戲不重唱,重做。
也就是全是無實物的表演。
餵雞、做針線、趕雞、撿鐲子————
全靠一雙眼睛和身段,把那個並不存在的「雞」演活了,把那份少女的心思演透了。
這對於一個才十五歲,又是在苦水裡泡大的孩子來說,確實太難了。
她哪懂什麼懷春,哪懂什麼俏皮?
她的眼神里,更多的是過早懂事的沉穩和小心翼翼。
陸誠看著她,並沒有責怪。
他站起身,走到書房中間的空地上。
「看著。」
陸誠笑了笑,聲音很輕。
「戲,不是演出來的。」
「是活出來的。」
「你得信。」
「信你面前真有一群雞,信你手裡真有一把米。」
說完。
陸誠的氣質,變了。
那一瞬間,他不再是那個威震北平的武道宗師,也不再是那個身材魁梧的大男人。
他的肩膀微微一縮,腰身一塌。
那一米八幾的大高個,竟然在視覺上給人一種「嬌小」的錯覺。
這是【縮骨功】的微調,也是戲曲身段的極致運用。
他並沒有真的化妝,也沒有換衣服。
但他那雙眼睛。
那雙平時如寒潭般深邃的眼睛,此刻————活了。
眼波流轉,顧盼生輝。
他伸出蘭花指,輕輕捏起並不存在的衣角,嘴角含著一絲羞澀又歡喜的笑。
「咯咯咯————」
嘴裡發出喚雞的聲音。
然後,他做了一個撒米的動作。
手腕輕抖,眼神隨著那「撒出去的米」移動。
先是看地,然後看雞,再然後————像是有一隻調皮的小雞啄了他的鞋面。
他猛地往後一縮腳,嗔怪地瞪了一眼那空氣。
接著,又抿嘴一笑,那笑容里,三分嗔,七分喜,還有十分的天真爛漫。
那一刻。
青蓮看呆了。
她仿佛真的看到了一個二八年華的少女,正站在春日的暖陽下,跟一群小雞嬉戲。
那種靈動,那種嬌俏,甚至那種少女特有的羞澀————
竟然出現在了她那個殺伐果斷的師父身上。
這反差太大了,大到讓人覺得不真實,卻又無比信服。
這就是————角兒!
演誰,就是誰。
哪怕是反串,也能把那股子神韻抓得死死的。
「看明白了嗎?」
陸誠收了架勢,那股子少女氣瞬間消散,又變回了那個沉穩的男人。
「眼神要活,要跟著心走。」
「你看雞的時候,眼裡要有雞;你看人的時候,眼裡要有人。」
「戲比天大。」
「只要站在那方寸台上,你就不是青蓮,你就是孫玉姣。」
「忘掉你自己,才能活成戲裡的人。」
青蓮呆呆地點頭,腦海里全是剛才師父那驚鴻一瞥的眼神。
那種眼神,就像是一顆種子,種進了她的心裡。
「師父,我————我好像懂了一點。」
「懂了就去練。」
陸誠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戲本。
「對了,練的時候,別老想著自個兒是在演戲。」
「你就想著————今晚廚房做了你最愛吃的糖醋裡脊,你看著那菜,心裡高不高興,眼饞不眼饞?」
「把那股子饞勁兒,化到戲裡,就是了。」
青蓮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笑,眉眼彎彎,透著股子機靈勁兒。
「哎,謝謝師父!」
小丫頭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那腳步輕快得像只小燕子。
陸誠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揚。
傍晚。
陸宅的大門口,來了一位稀客。
一輛黑色的小轎車停在門口,下來一個穿著長袍馬褂,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人。
這人一看就是滿清的遺老,身上帶著股子陳腐卻又講究的味兒。
他手裡提著個鳥籠子,籠子裡罩著藍布,看不清是什麼鳥。
「請問,陸宗師在嗎?」
中年人客客氣氣地問門房老張。
「在呢,在呢。」
老張一看這架勢,知道不是尋常人,趕緊進去通報。
不一會兒,陸誠迎了出來。
「那爺?」
陸誠一眼就認出了這位。
這是那桐那大人的後人,正經的皇族後裔,人稱「那爺」。
以前在茶館裡見過幾次,是個懂戲、懂畫,也懂玩的主兒。
只是聽說這幾年家道中落,日子過得緊巴,但這倒驢不倒架,出門的排場還是一點沒落下。
「哎喲,陸宗師,貿然造訪,唐突了,唐突了。」
那爺拱手行禮,臉上帶著幾分尷尬,又有幾分期盼。
「那爺客氣,裡面請。」
兩人進了書房。
那爺把鳥籠子放在桌上,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
「陸宗師,實不相瞞,今兒個來————是有事相求。」
「您說。」
「我是聽說————您喜歡收集些老物件?」
那爺看了看這書房裡掛著的《鍾馗圖》,眼裡閃過一絲羨慕。
「我這手裡————有本冊子。」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包裹。
一層層打開。
裡面是一本泛黃的線裝書。
書皮上寫著幾個字————【昇平署戲曲檔】。
「這是當年宮裡昇平署的老檔。」
那爺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人聽去。
「裡頭記著的,都是當年給老佛爺唱戲時的秘本,還有那些名角兒的身段圖譜,甚至是————一些失傳的絕活。」
「我想著,這東西放在我這兒,也就是個生蟲子的廢紙。」
「到了您手裡,那是物盡其用。」
「只是————」
那爺臉紅了紅,聲音更低了。
「家裡最近————實在是揭不開鍋了。這能不能————換點嚼穀?」
陸誠看著那本冊子。
昇平署,那是清宮裡專門管理戲曲的機構。
這東西,對於唱戲的人來說,那就是武林秘籍里的《九陰真經》!
無價之寶!
裡面記載的不僅是戲詞,更是幾百年來宮廷御用戲班子一代代傳下來的經驗和心血。
「那爺。」
陸誠沒有去翻那冊子,而是直接看向那爺。
「您開個價。」
「這————」
那爺猶豫了一下,伸出兩根手指頭,又縮回去一根。
「一百————不,五十塊大洋,成嗎?」
他堂堂一個貝勒爺的後人,此刻為了五十塊大洋,卑微得像個乞丐。
這就是時代的悲哀。
也是這北平城裡,每天都在發生的無奈。
陸誠看著他,心裡有些發酸。
「順子。」
陸誠喊了一聲。
順子推門進來。
「去帳房,支兩百塊大洋。」
「啊?」順子一愣,那是兩百塊啊,夠普通人家好幾年的嚼穀了。
「還有。」
陸誠指了指那爺帶來的鳥籠子。
「那爺這鳥,養得精細,我看也是個稀罕物。」
「去廚房,拿兩斤上好的牛肉,再拿一罈子陳釀的花雕,給那爺帶上。」
「就說是————我請那爺喝酒。」
那爺聽著,身子猛地一震,眼淚差點沒掉下來。
兩百塊!
這是給足了他面子,也是救了他全家的命啊。
而且,陸誠沒說是施捨,說是「請喝酒」。
這不僅僅是錢,這是尊嚴。
「陸宗師————」
那爺站起身,想要行大禮,卻被陸誠扶住了。
「那爺,這書,是國粹。」
陸誠鄭重地收起那本冊子。
「您把它交給我,那是信得過我。」
「我陸誠保證,定會讓這裡面的東西,在戲台上重新活過來。」
「絕不讓老祖宗的東西,斷了根。」
那爺擦了把眼淚,重重點頭。
「信,我信!」
「這四九城裡,若是連您都信不過,那就沒人可信了。」
送走了千恩萬謝的那爺。
陸誠坐在書房裡,翻開那本《昇平署戲曲檔》。
泛黃的紙頁上,朱紅的批註,工整的小楷。記載著一個個早已作古的名字,和一出出曾經輝煌的大戲。《定軍山》、《陽平關》、《挑滑車》————這裡面,藏著的是中華戲曲的魂。
「傳承————」
陸誠撫摸著書頁,嘆了口氣。
夜涼如水,前門大街的喧囂都沉進了夢裡,只剩下更夫的梆子聲,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陸宅書房,那盞西洋檯燈散發著暈黃的光,把陸誠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背後的書架上。
案頭,那本《昇平署戲曲檔》攤開著。
紙張泛黃,邊角起了毛,透著股子陳年的墨香和樟腦味兒。
陸誠看得極慢。他不是在看戲詞,也不是在看曲譜。
他在看————「畫」
這冊子裡,除了文字,還夾雜著許多工筆白描的插圖,那是當年宮廷畫師,記錄下來的名角兒身段。
「嗯?」
陸誠的手指,停在了一頁發黃的宣紙上。
這一頁畫的,是一出極其冷門,且極考驗功力的武戲————《伐子都》。
畫上的武生,也就是公孫子都,正處於一種極度驚恐、癲狂的狀態。他雙目圓睜,眼角撕裂,身形扭曲成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
那是————「殭屍挺」。
但又不是普通的殭屍挺。
畫師筆法精妙,寥寥幾筆,竟然畫出了這人身上那種大筋崩斷、骨骼錯位的慘烈感。
在旁邊,有一行硃砂批註的小楷,字跡雖小,卻透著股子凌厲。
【此折戲,重在驚」字,意在炸」字。演者需以意領氣,逆轉河車,氣沖腦門,使面部充血,雙目如鈴。發力之瞬,毛孔驟開驟合,如火藥在膛,未發先鳴。】
【註:昔年以此法練功者,多有走火入魔,氣血逆行致殘者,非內功深厚者,慎之,慎之!】
「逆轉河車,毛孔開合————」
陸誠眯起眼睛,瞳孔深處金光一閃。
【火眼金睛】,透視本質。
在他眼中,這幅靜止的畫,突然「活」了過來。那個畫中的小人,體內的氣血流動路線,竟然在他眼前清晰地浮現出來。
那氣血不是順流,而是————瞬間的爆發與逆沖。
從丹田起,瞬間炸向四肢百骸,將那一身皮肉筋膜撐到了極致,仿佛整個人都大了一圈。
這是一種極其霸道,甚至可以說是「透支」的發力方式。
在瞬間爆發出一股超越人體極限的力量,代價是極大的身體負荷。
「這哪裡是演戲的身段?」
陸誠眉頭微皺。
「這分明是————化勁宗師用來拼命的炸勁」。」
「以神領氣,以氣催力,將全身勁力凝聚一點,隔空傷人。」
「這宮裡的東西,果然不簡單。」
這些戲班子裡的絕活,追根溯源,很多都是從戰場殺伐之術演變而來的。
只是後來為了好看,為了取悅權貴,才慢慢變成了花架子。
但在這本秘檔里,陸誠看到了它們最原始、最猙獰的面目。
「若是能把這一招融入我的【白虎真意】————」
陸誠心中一動。
他站起身,走到書房中間的空地上。
閉眼,調息。
體內的【釣蟾勁】不再是那種平穩的吞吐,而是開始變得急促,狂暴。
「逆。」
陸誠心中一聲低喝。
他試著控制體內那磅礴如汞的暗勁,按照那圖譜上的路線運行。
「轟!」
腦海中一陣轟鳴,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悶棍。
劇痛!
全身的經脈都像是被火燒一樣,那種撕裂感讓他差點叫出聲來。
但他咬著牙,硬生生地扛住了。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通紅,雙眼充血,額頭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
整個人看起來猙獰可怖,真的就像是那個被嚇瘋了的公孫子都。
就在這股力量即將失控的一剎那。
「鎮!」
識海中,那一尊紅袍鍾馗猛地睜眼,手中寶劍一揮。
一股浩然正氣從天而降,死死地壓住了那股躁動的氣血。
與此同時,那頭白虎也發出一聲咆哮,將那股逆行的力量,強行引導向了右臂。
陸誠感覺自己的右臂像是充了氣一樣膨脹起來,毛孔根根炸立,仿佛每一根汗毛都變成了一根鋼針。
「咄!」
陸誠猛地睜眼,舌綻春雷。
他右手並未接觸任何物體,只是對著三尺開外那張紫檀木太師椅,猛地一掌拍出。
「嗡——!」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聲。
只有一聲沉悶至極,仿佛空氣被瞬間壓縮又彈開的震顫音。
只見陸誠掌心前方的空氣,出現了一圈肉眼可見的波紋。
「啪。」
三尺開外。
那張堅硬如鐵,百年不腐的紫檀木椅背,在沒有任何物體接觸的情況下,竟然毫無徵兆地塌陷下去一塊。
留下了一個清晰可見的————掌印!
掌印周圍,木紋寸寸斷裂,卻又沒有完全崩碎,而是呈現出一種被內部力量震酥了的粉末狀。
隔空打物。
百步神拳。
這就是————【罡氣】!
也就是化勁宗師練到極致,能做到「一羽不能加,蠅蟲不能落」之後,勁力透體而出,傷人於無形的手段。
陸誠此刻感覺右臂酸麻,像是廢了一樣,整條胳膊都在微微顫抖。
雖然只是打出了三尺遠,雖然代價巨大。
但這確實是跨越了一個大境界的殺傷力。
以前是拳頭打人,現在是————氣打人。
「呼————呼————」
陸誠大口喘著粗氣,扶著桌子,臉上全是冷汗,但眼裡的光,卻亮得嚇人。
「好東西。」
「這本冊子,簡直就是一座金礦。」
「只要把這罡氣」練穩了,哪怕不用兵器,我這一巴掌拍出去,也能把人的五臟六腑給震碎了。」
這一夜,陸誠沒怎麼睡實。
但他精神頭卻出奇的好。
那《昇平署戲曲檔》里的東西,就像是一罈子埋了幾十年的老酒,後勁大,且綿長。
隔空打出那一掌「罡氣」後,他身子雖然乏,但心裡那盞燈,卻像是撥亮了燈芯,照得前路通透。
次日清晨。
北平城還沒徹底醒過來,前門樓子底下的鴿哨聲,「嗡嗡」地在半空中盤旋,帶著股子早春特有的清冷和閒適。
陸宅的後院裡,早早就有了動靜。
今兒個日子特殊。
是慶雲班「復演」的正日子,也是陸誠新收的那兩個女徒弟,青蓮和紅玉,頭一回正式「掛牌」登台。
「嘔」
東跨院的牆根底下,傳來一陣乾嘔聲。
青蓮那丫頭,穿著一身水白色的練功服,正蹲在那兒,小臉煞白,手裡攥著塊手絹,身子直哆嗦。
這是怯場了。
行話叫「暈台」。
多少平日裡練得挺好的角兒,一聽見那急急風的鑼鼓點子,一看見底下黑壓壓的人頭,那兩腿就跟灌了鉛似的,嗓子眼兒發緊,平時爛熟的詞兒忘得一乾二淨。
「咋了這是?」
紅玉在一旁急得直跺腳,給她順著後背。
「師姐,你可別嚇我。待會兒就要去戲園子了,你這時候吐,嗓子啞了怎麼唱?」
「我————我也不想啊。」
青蓮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可憐巴巴地抬起頭。
「紅玉,我怕。我怕演砸了,給師父丟人。」
「外頭現在都看著咱慶雲班呢,那些票友嘴多毒啊,我要是有一個身段沒走好,咱師父那「國術之光」的牌匾,不得讓我給抹黑了?」
這孩子,心重。
她知道自個兒是撿來的命,也知道這好日子是師父給的。
越是想報恩,這心裡頭的包袱就越重。
就在這時。
一隻溫熱的大手,輕輕蓋在了青蓮的頭頂上。
「傻丫頭。」
陸誠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青蓮渾身一僵,抬頭一看。
陸誠今兒個穿了身月白色的長衫,手裡沒拿刀槍,而是拿著把湘妃竹的摺扇,正笑眯眯地看著她。
「師、師父————」青蓮趕緊想站起來,卻因為腿軟,差點沒跪下。
陸誠伸手一扶,也沒嫌棄她剛吐過,從懷裡掏出一個景泰藍的小鼻煙壺,遞了過去。
「聞聞。」
青蓮小心翼翼地湊過去聞了一下。
一股子清涼的薄荷腦味兒,直衝天靈蓋,那股子噁心勁兒瞬間就被壓下去了,腦子也清醒了不少。
「好點沒?」
「好————好多了。」
陸誠收起鼻煙壺,走到廊下的藤椅上坐下,示意兩個丫頭過來。
「青蓮,你知道為什麼要把這齣《拾玉鐲》交給你來唱頭炮嗎?」
青蓮搖搖頭,兩隻手絞著衣角。
「因為你心裡細。」
陸誠打開摺扇,輕輕搖了搖。
「紅玉性子烈,適合演刀馬旦,以後能掛帥。你性子靜,心思細,這花旦的戲,就在一個媚」字和一個俏」字。」
「但這媚,不是窯姐兒的騷,是女兒家的嬌。」
「你怕,是因為你想著那是演戲,想著底下的人在挑刺。」
陸誠指了指院子裡那棵剛抽了嫩芽的石榴樹。
「你別把那當戲台。你就當那是咱們自家的後院。」
「底下的觀眾,那都是地里的莊稼,是大白菜,是蘿蔔頭。」
「你是孫玉姣,你在自家門口餵雞,做針線,想心事。」
「誰還沒個少女懷春的時候?」
「把那股子想」勁兒拿出來,忘了你是青蓮,也忘了我是陸誠。」
「只要你入了戲,神仙也挑不出你的刺兒來。」
陸誠這番話,沒講什麼大道理,也沒用什麼嚴厲的詞兒。
就是聊家常。
但聽在青蓮耳朵里,就像是心裡那塊大石頭被人輕飄飄地搬走了。
是啊。
我有師父撐腰呢。
天塌下來有師父頂著,我只管餵我的雞,做我的針線,怕什麼?
「去吧。」
陸誠揮揮手。
「讓馮三娘給你們勾臉。今兒個的行頭,用那套新的。」
「記住了,上台之前,喝口熱茶,壓壓驚。」
「我在側幕看著你們。」
「是,師父!」
兩個丫頭齊齊福了一福,轉身跑了,這次腳步輕快多了,像兩隻出籠的百靈鳥。
晌午剛過,前門外,慶雲大戲樓。
這地界兒如今可是寸土寸金,自從陸誠接手翻新後,那叫一個氣派。
朱紅的大柱子,雕花的門樓,門口兩盞大紅燈籠高高掛,上面寫著「慶雲」二字,離著老遠都能看見。
今兒個,這門口那是車水馬龍,熱鬧非凡。
賣瓜子的、賣凍兒的、賣大碗茶的,把個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借光借光,哎喲,您踩著我腳後跟了。」
「別擠啊,票都賣完了,您就是擠進去也只能站著!」
黑市上的票,早就炒到了三塊大洋一張,那還是後排的加座。
沒辦法,陸誠的名頭太響了。
雖然今兒個陸宗師不登台,但他那兩個女徒弟首演,誰不想來沾沾喜氣。
再說了,聽說這慶雲班現在是馬大帥府的座上賓,連那把青龍偃月刀都在後台供著呢,誰不想來開開眼?
二樓,正中間的包廂里,氣氛卻有些不對勁。
這裡坐著的不是尋常票友,而是幾個穿著新式軍裝,腰裡別著白朗寧手槍的副官,正簇擁著一個胖子。
那胖子三十來歲,一臉的橫肉,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脖子上掛著個金鎖片,手指頭上戴著三個大金鐳子,手裡還拿著把西洋摺扇,扇得呼呼作響。
這人叫劉得志,外號「劉胖子」。
但他可不是什麼簡單的商賈之子。
他是剛調防到京郊的「新編獨立師」師長邢大帥的親外甥!
這邢大帥,是金陵那邊派來「摻沙子」的,目的就是為了制衡日益做大的馬林元。
如今張師長死了,豐臺大營被馬林元吞了,南京那邊坐不住了,不讓一家獨大,派了邢大帥來。
這劉胖子今兒個來,不僅是看戲,更是帶著「任務」來的。
「少爺,這陸誠架子夠大的,咱們邢大帥的帖子都送去兩天了,他連個回音都沒有?」旁邊的副官壓低聲音,一臉的不爽。
「哼,什麼國術宗師,我看就是馬林元養的一條狗。」
劉胖子了一口瓜子皮,眼神陰。
「舅舅說了,這北平城的水渾,得先攪一攪,看看深淺。」
「這陸誠既然是馬林元的招牌,那咱們就得先把這招牌給他晃悠晃悠。要是他敢呲牙,正好給咱們動手的理由。要是他忍了,那就是個軟蛋,以後這南城,就是咱們說了算。」
「待會兒,看我眼色行事。」
劉胖子把玩著手裡那塊沉甸甸的金表,嘴角露出一抹壞笑。
鑼鼓點子已經響起來了。
「倉才—倉—才——
—」
阿炳坐在琴師的位置上,今兒個沒拉二胡,換了把京胡。
他那雙眼睛雖然好了,但為了不驚世駭俗,還是戴著副墨鏡。
那琴弓子一拉,一股子清脆、歡快,透著春日氣息的調子就流淌了出來。
這是《小開門》,專門給花旦出場用的曲牌。
「上場!」
周大奎在側幕低喝一聲。
青蓮深吸一口氣,想起了師父早上的話。
「這是我家後院——————那是大白菜————那是蘿蔔頭————」
她心裡默念著,腳下踩著碎步,身形如風擺楊柳,輕盈地轉了出來。
那一身粉紅色的衣褲,腰間繫著綠綢子,頭上戴著絨花,兩邊垂著彩球。
一亮相。
「好!!」
台下先是一個碰頭彩。
別的不說,光這扮相,這就叫一個水靈。
那張小臉畫得精緻,眉眼含春,透著股子沒長開的稚氣,卻又有著戲裡人的嬌俏。
尤其是那雙眼睛。
亮。
真亮。
就像是兩汪春水,波光粼粼的。
她沒看台下,眼神虛虛地落在半空,仿佛那裡真的有一群小雞在啄米。
「餵雞」這場戲,那是全靠做功。
青蓮左手挎著並不存在的籃子,右手捏著蘭花指,做撒米狀。
「咕咕咕————」
嘴裡發出的喚雞聲,清脆悅耳,透著股子歡喜。
隨著她的動作,台下的觀眾仿佛真的看到了一群嘰嘰喳喳的小雞,正圍著她的腳邊轉悠。
她一會兒嗔怪地虛踢一腳,像是趕走了搶食的大公雞;一會兒又憐愛地蹲下身,像是護住了弱小的小雞崽。
那神態,那身段,活靈活現。
「絕了。」
前排的一個老票友一拍大腿,「這身段,這眼神,那是得了真傳的啊,這哪是第一次登台?這分明是老角兒才有的火候!」
「是啊,看著讓人心裡頭那個舒坦,跟吃了蜜似的。」
台下的叫好聲此起彼伏,掌聲雷動。
側幕,陸誠抱著膀子,嘴角微揚。
這丫頭,成了。
她沒用什麼武功,也沒用什麼內勁。
她用的,是「心」。
用心去演戲,那才是最高的境界。
然而。
就在戲演到一半,正是孫玉姣撿到玉鐲,在那兒又是歡喜又是害羞的精彩關頭。
「啪嗒。」
一個沉甸甸的東西,突然從二樓正中間那個包廂里飛了出來。
不偏不倚,正正好好砸在了舞台中央,還在地上滾了兩圈。
那是一枚金戒指。
足赤的,分量極重,上面還鑲著一塊翡翠。
緊接著,二樓那個劉胖子站了起來,趴在欄杆上,扯著破鑼嗓子大喊。
「好,唱得好。」
「這小娘們兒身段軟乎,看著就讓人心痒痒。」
「賞,這金鎦子賞你了!」
「不過嘛————」
劉胖子話鋒一轉,聲音里透著股子輕佻,「光唱有什麼意思,這戲裡不是撿了鐲子就跟那書生好了嗎?」
「爺我也看上你了。」
「待會兒散了戲,別急著走,帶上這戒指,來爺的公館,給爺倒杯酒,若是伺候得好了,爺保你下半輩子吃香喝辣。」
這一嗓子,把整個戲園子的氣氛全給毀了。
戲台上的節奏,那是行雲流水的,最怕這種突如其來的打斷。
這哪是捧場?這是砸場子,這是當眾調戲!
如果是普通的紈繪子弟,這時候早被茶壺砸了。
可是,當眾人回頭,看到劉胖子身邊那幾個腰裡別著槍,穿著新式軍裝的副官時,一個個都噤了聲。
那是兵,是新來的邢大帥的人。
誰敢惹?
青蓮正沉浸在戲裡,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身子猛地一僵,眼神里的那股子靈氣瞬間散了,變成了驚慌。
她到底是個小姑娘,哪見過這種帶著兵來鬧事的陣仗?
戲,斷了。
劉胖子見沒人敢管,更是得意。
「來人,再給我扔。」
他身邊的狗腿子抓起一把銀元,就要往下撒,這是要把這戲台子當成窯子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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